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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不要一个人 衔接电影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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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时间线是紧接电影结尾,钟离权去终南山得知一切后,开始追妻;
2. 钟离权一开始没有明确的“追妻”想法,他的第一反应类似“我想要再见到师弟”——所以这篇文与其说是追妻,不如说是钟、吕开始尝试面对自己对对方的真实想法;
3. 前面梁冀的部分可能有一点多,主要是他的“功能”能很好地反照钟、吕二人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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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没停,钟离权又折返回大殿:“老……师父,别练字了,我有正事找你。”
东华长眉微动:“说吧。”
“梁冀是不是还在观里?我能去见见他吗?”
东华思索片刻,侧了头对殿里的童子道:“王葫芦,你带他去见那个人吧。”
地上趴着的小童子站直身体,钟离权又开口:“师父,我能在观里留宿几天吗?”
不待东华回应,殿外就射进点点金光,随后大团的雾气涌了进来。云雾间钟离权看不见人影,却听得头顶有洪钟般的嗓音传来:“敕召东华帝君。玉帝有旨,兹有要事,须当面议,着即赴凌霄宝殿候旨。敕此。”
云雾散去,大殿上早已没了东华的身影。
唤王葫芦的小童子去拉钟离权的衣摆:“我带你去见那个猪头人。”
地上跪着的那个童子也起了身:“师父说了,不可以说脏话。”一边扔了手上的符纸:“我跟你一道去。”
“郑寿喜我看你就是想躲懒。”
郑寿喜不理会王葫芦,走到钟离权另一侧,伸了手就去够他的手掌:“你就是钟离权么?”
钟离权牵住郑寿喜:“你知道我?”
王葫芦在身后叹气:“师父日日练你和吕师兄的名字,想不知道也难。哦当然了,不识字的文盲除外。”
“王葫芦你骂人。”
“我没有。”
二人吵闹着,领钟离权一路到了东寮房。
钟离权看那掉了漆的“东寮”二字,不由停了脚步。他想起那些夜里,自己浑身湿漉漉,心情却异常轻快,一路哼着歌踩着台阶,从山下跑回山上,再从观门跑回这里——真奇怪啊,这些前尘往事,自己原来还没忘吗?
王葫芦已进了院门:“师兄快来,猪头人在东二。”
郑寿喜松了握钟离权的手,小跑上前,去捂王葫芦的嘴:“不要说脏话。”
钟离权笑着看他俩斗嘴,一边去推东二寮的房门,就见最内的床铺上躺着一个人影,身体蜷缩,人脸向里,看上去不知为何,有几分心酸。
王葫芦刚要开口,郑寿喜又捂上他嘴,拖着他退出了东寮。
东寮每个房间的陈设都差不多,房内摆三张床,床头置一小案,案前再摆一张小凳。钟离权拎了小凳在梁冀面前坐下,认真看他。
梁冀闭着眼并不说话,似是睡着了。
钟离权喊他:“喂。不要装睡。”
没有反应。
钟离权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没有反应。
钟离权凑上前,掀了梁冀垂在脸上的头发露出一张脸,逼他正视自己:“问你呢,知道我是谁吗?”又见他脸上愈合的那些疤痕,不由在心内啧啧感慨:师弟真厉害。
梁冀睁了眼,弓了身体避开他的手:“钟离权你到底想干什么!”
“哦哦,他没毒哑你啊。”钟离权坐回小凳,和梁冀隔开一段距离:“你不要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要杀要剐痛快些,少在这里扮好人。”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那你放了我。”
“我会放了你。但不是现在。”
“哼,你和那吕洞宾果然一路货色!”
钟离权听他提吕洞宾,顿时起了兴致,凑上前问:“什么货色,你说说。”
“巧言令色,言而无信,假仁假义,道貌岸然——”
钟离权抽了背上的剑鞘打在梁冀的嘴上:“成年人嘴怎么这么脏,也不知道学的谁。”又道:“吕洞宾你也骂,你是狗吧。”
“你!”梁冀啐了一口,转了身不再看他。
钟离权搬着小凳绕到另一侧,继续在梁冀眼前坐下。他笑着开口:“你当年其实偷偷跟着我下山了好几次,对吧?”
“钟离权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还以为你是好人来着,毕竟一开始你也没和师父打小报告。”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钟离权用手抵上床头的小案:“我那时隔三岔五就晚归,有几次险要露馅,都是你帮我打的掩护,我记得的。”
梁冀身形微动。
“我记得你,竟不记得他。”钟离权眼神似有些涣散,低了头默默道:“他竟然是那个孩子。”
梁冀不明所以:“什么?”
钟离权回转神,不自觉开口:“你知道吕洞宾是永乐人吗?”
“知道。”
“你知道?”钟离权坐直了身子:“我都是今天才知道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钟离权凑了身子上前:“那你记得吕洞宾在终南山时候的样子吗?”他挪了挪小凳,离梁冀又靠近了些:“比如他长什么样,有多高,胖还是瘦——这个你不用回答,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还有他喜欢做什么,不喜欢做什么,对了,还有他喜欢谁,不喜欢谁。”
梁冀皱着眉,困惑道:“什么?”
钟离权叹一口气:“哎,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他身子往后退了退,重新把手搁在小案上。
梁冀此刻却开了口:“他8岁来的终南山,个头是观里最小的,也最瘦。眼睛很大,鼻子很小,嘴巴也小。喜欢吃什么——他什么都吃,我不记得他有过挑嘴的时候。他喜欢早晚课,还有,他当时最崇拜的是你。”
钟离权再次坐直,梁冀继续道:“我也是永乐人。当年他入终南山,母亲嘱咐过我,多看顾他些。”
钟离权下意识道:“谢谢。”
“什么?”
钟离权摇摇头,换了轻松的语气:“那他把你打成这样,确实有点不仗义了。”
“还不是因为你!”梁冀忿恨道:“少在这里猫哭耗子。”
钟离权“啧”了一声:“你卖的可是琉璃灯,没有我,你也要挨打的。”
梁冀听了“琉璃灯”三个字,神色一变,随即又放松下去,看着钟离权开口:“你既能来找我,便说明天劫已经解了。”
“嗯。”钟离权点点头:“是不是很失望?”
梁冀长舒一口气:“随你怎么说。”
“啧,我记得你小时候没这么讨人嫌。”
“你倒是和小时候一样。”梁冀又翻了个身:“一直这么讨人嫌。”
钟离权起身又想绕到对侧,最终坐了回去,抬了脚去踢梁冀的屁股:“转过来。”
梁冀不理他,钟离权又踢了两踢:“你哪儿学的拿屁股对着别人说话。”
梁冀坐起身:“你!”
“啊对,是我。”
“钟离权你到底想干什么!”
“抓兔子。”
梁冀脸上显出绝望的神情:“你杀了我吧。”
钟离权摇头:“其实我一开始还想让你杀了我来着。”
梁冀冷冷看他:“好。”
“不是真杀。”钟离权顿了顿:“就我放了你,然后你出去宣扬,说你把我给杀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梁冀双眼圆睁,瞪着钟离权好一会儿,最终开口:“钟离权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抓兔子什么杀了你,我一个字也听不懂。钟离权,你要杀要剐痛快些,不要在这里啰啰嗦嗦浪费时间!”
钟离权思索再三,决定坦白:“我不知道去哪儿找吕洞宾,所以想着……可以让他来找我。”
梁冀翻他白眼:“那你说,我把你杀了,吕洞宾会去找你,还是来找我?”
“我知道啊。所以我说了,‘一开始’,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后面想的是抓兔子——守株待兔?”
“你倒不笨。”
梁冀复又躺到了床上:“那你守吧。”
钟离权见他躺下,自己也在隔壁床铺上坐下了:“师父怎么把你关东二,我们之前不是住东一吗?”边说着便躺到了光秃秃的床板上。
“不知道。”
钟离权双手垫在颈后:“三星到底给了你多少钱,神仙都不做了?”
“没给钱。”
“没给钱?那许了你什么好处?”
梁冀扯过被子盖住头,不再理他。
不知过了多久,钟离权迷糊间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醒转过来。他去看旁边的梁冀,仍是睡得平稳。他轻轻出了东二,在观里闲逛了起来。
天色将暗,钟离权在正殿后的小花园里找到了王葫芦和郑寿喜,一个拿剪刀修剪花枝,一个拿小锹在一旁的空地上松土。
他俩见钟离权过来,齐刷刷扔了手上的工具:“师兄你睡醒了。”
钟离权点头:“师父回来了么?”
“没呢。”王葫芦上前一步:“师父每次去天庭,都要隔好久回来。”
郑寿喜附和道:“对。”
“观里就剩下你们两个人吗?其他弟子呢?”
王葫芦此时已站到了钟离权的跟前:“其他师兄下山历练去了。”
钟离权俯身抱起王葫芦:“历练?”
“嗯,历练。师父说修道之人除了修道,也要历人间疾苦,这样才能体悟什么是真正的道。”郑寿喜在钟离权身侧答道,仰着头,一双眼巴巴地看向他。
钟离权心领神会,另一手捞起郑寿喜,一手一个:“老头儿总算有些长进。”
“老头儿是谁?”二人同时开口。
“啊,哦,呃,老头儿就是我,我是说,听你们适才一番话,我感觉自己又有些长进了。”
王葫芦摇头反驳:“你才不老。”
郑寿喜点头:“你不是老头。”
王葫芦继续道:“你算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师兄了。”
郑寿喜顿了一会儿:“第二好看。”
王葫芦抬了脚就去踢郑寿喜:“第一!”
郑寿喜伸了手去扯王葫芦的发髻:“第二!”
钟离权将两手往身侧退,把两人隔得远了些,沉声道:“不准打架。”
王葫芦搂上钟离权的脖子:“他说你不好看。”
“我没有!”
“你就有!”
“我只是说他第二好看!”
“怎么,猪头人还比师兄好看吗!”
“王葫芦你是猪吗。”
“师兄你看,他骂人!”
“王葫芦你是猪,你自己说的,吕师兄第一好看。”
“那是以前——”
王葫芦话还没说完,两人皆被钟离权放了下来:“你们说谁,吕师兄?”
“吕洞宾啊。”王葫芦疑惑看向钟离权:“师父练字的那些‘字帖’你刚没看到吗?”
郑寿喜退后一步:“王葫芦你莫不是要师父送个太极雷过来给你。”
王葫芦吐了吐舌头:“师父在大殿写的解咒符,解咒符。”
钟离权蹲下身子:“你们见过吕洞宾?”
郑寿喜点点头,环视一周然后凑上钟离权耳边:“他有几次来师父都不知道。”
“所以他最后一次带着猪头人过来找师父,把我们都吓坏了。”王葫芦撅着嘴:“明明是他不让我们和师父说他来过的。”
“那他来干什么呢?”钟离权尽量平静道。
“什么也不干。”王葫芦笑着开口:“但会给我们带好吃的好玩的。”
郑寿喜看向钟离权:“天庭近几年找师父找得频,师父不在观中的时候,他来过几次——一次唤我带他去东寮,一次唤我带他去斋堂。”
王葫芦又补充道:“还有一次,我和郑寿喜在经堂收拾,发现他在经堂的角落里睡着了。”
钟离权下意识开口:“都是我的错。”
郑寿喜问:“你打他了?”
“比打他更糟糕……我好像……毁了他一生。”
远处的屋顶传来一阵异响,钟离权站起身:“是谁?”
王葫芦去扯钟离权的衣袖:“是小猫。开春的时候有只大猫过来,后来生了两只小猫,日日闹呢。”
钟离权放松下来:“好。”
两位小童的肚子却在此时发出连串的咕咕声。二人面面相觑,并不说话。
钟离权去牵他们的手:“走,带你们去吃饭。”
郑寿喜摇摇头:“过午不食。”
“你们才屁大点的小娃娃,什么过午不食。”钟离权手上用力:“走走走走走,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三人出了花园又穿过大殿,往山下去了。
2.
屋顶上,吕洞宾安静坐着,抬头看没有月亮的天空。雨是傍晚停的,青瓦吸饱了雨水,连带沾湿他的衣物。檐角不时有水滴落下,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点滴声。
吕洞宾知道钟离权会来终南山,但并没有预料到师父会把一切都告诉他——更没有预料到,钟离权在得知这一切后,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归咎于自己。
他确实曾经想过成仙。八岁入终南山,日复一日做早晚课,诵经、打坐、习武、受戒,那时的他所求并不复杂,不过是有朝一日修成正果,得道成仙。
可那一日离开终南山之后,他也从未想过收回自己说的那些话:钟离权没做错。即便再来一次,他仍会在那个雨夜告诉师父,他想成为钟离权那样的人。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没有人犯错,没有人有罪。
吕洞宾想起蓬莱的那个夜晚,同样是在屋顶,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师兄那颗血肉模糊的心——他心目中如神明一般存在的那个人,那个在他印象中将会永远选择拯救苍生的人,那个初次见面就偷了他剑的人,那个市侩、玩世不恭、谎话张口就来的人,每一个身影,每一颗心,层层叠叠缠绕,不停厮杀、吞噬彼此。
然后那个人嗤笑着同他开口:拯救苍生,挺蠢的。
吕洞宾在潮湿的夜幕下低头:你当年做的,就是对的事。
钟离权和两小童回到道观,已过了戌正。几人一同往东寮去,王葫芦和郑寿喜一人拎一袋小食,中间的钟离权则捧着一个食盒。
到了东寮院门,钟离权道:“你们去帮我找床被褥来,木板睡得我头疼。”
“我去东一给你搬一床。”郑寿喜说着就去开东一的房门,王葫芦跟在身后:“我和你一起。”
钟离权则直接进了东二,把灯点上后,对住梁冀开口:“过来吃饭。”
梁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屁股又痒了是吧。”钟离权把食盒放下,走到梁冀背后:“喂,起来吃饭。”
梁冀还是不搭理他。
王葫芦此时抱着枕头进房:“师兄你睡那张床,甲号乙号?”
钟离权手指指甲床,一边走到梁冀跟前:“喊你吃饭怎么还不理人。”
昏暗的灯火下,梁冀紧闭着双眼,呼吸急促,眉头拧在一处,神情十分痛苦。钟离权用手掌在脸上搓了搓,最后叹气:“葫芦寿喜,离这儿最近的医家你们知道吗?”
郑寿喜正在铺床,闻言跑到了跟前,用手探上梁冀额头:“热得厉害。”
王葫芦扔下枕头也跑了过来:“我看看我看看。”待摸到梁冀额头,又猛地抽回手:“真烫。”他退回到钟离权身侧:“山下有家方氏医馆,离我们刚才吃饭的地方不远,我带你去。”
钟离权点头又摇头:“他这样子看着实在不太妙,山下一来一回,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撑得住。”
郑寿喜抬头看一眼钟离权,又看一眼梁冀,迟疑着开口:“我这儿……有颗紫雪丹。”一边从胸口掏出个小瓷瓶:“要不给他服下吧,能退高热。”
钟离权接过紫雪丹,坐在梁冀床头将他扶起。梁冀仍闭着眼,全身不住发着寒颤,牙齿也发出阵阵的摩擦声。钟离权伸手固定住他的下巴,趁他牙关微松的间隙将紫雪丹塞了进去,又托着他的下颌往上一抬,逼他咽了下去。
王葫芦转身对住郑寿喜:“你哪儿来的紫雪丹,师父什么时候给你的,我怎么不知道。”
郑寿喜撇撇嘴:“不是师父给的……是吕师兄给的。”
“那他怎么不给我?”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刚才我才不想拿出来的。”郑寿喜回到甲床整理床铺,一边道:“那次我们在经堂看见师兄睡着,葫芦你急着去斋堂,拿了糖就跑……刚好那天我不舒服来着,和师兄说,师兄就给了我几颗药丸。”
“哦。”
“其实那天师兄也生病来着,所以带着药。”
梁冀此时已止了颤,只是面色如土,看着仍十分骇人。钟离权把他放回床铺,走到房门处:“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照顾他,他要是渴了就给他点水,饿了就把食盒里的东西给他。我一个人早去早回。”
葫芦寿喜点点头,一边递了灯笼上前:“师兄路上小心。”
钟离权拎着灯笼出了房门,另只手在袖笼下不断地摩挲着那个装紫雪丹的小瓷瓶。奇怪的焦灼袭来,钟离权似乎看见那日生病的吕洞宾,安静地躺在经堂角落,没有人在他身边给他吃药,没有人给他递水,什么人都没有。
他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钟离权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恍惚间,东二躺着的那个人好像变成了吕洞宾。钟离权攥着瓷瓶的也越来越紧——他想要抓住些什么,可他又感觉自己从来没有抓住过那些。
亥初一刻,钟离权领着大夫进了东二寮房。
大夫从头到脚细细查看了一番,最后下了诊断:“无妨,此番是外伤未愈,又染了风寒,内外交攻,这才发起高热来。不算凶险,好生将养便是。每日按时服药,饮食上多进些温补的汤粥,切忌再受风受凉。若夜里热得厉害,用温水擦身即可,不必惊慌。歇上几日,自然就退了。”
钟离权送大夫出了观门,递过双倍诊金。那大夫笑着道别,钟离权却开口:“大夫。”
“还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如果一个人高热时独自睡过去,会不会死?”
大夫捋捋胡须:“这要看是哪种情况了,还有就是这个人是体弱还是强健。没有现场诊断,我不好说。”
“好。谢谢大夫。大夫路上小心。”
那大夫躬了躬身,道:“你们师兄弟感情真好。”说罢转身走了。
钟离权站在台阶前,想起在蓬莱和吕洞宾初见,那人神色平静告诉他:“我比你小四届。”
钟离权记得自己问他:“我见过你吗?”
“反正我见过你。”
钟离权低着头回到了东二。葫芦寿喜坐在铺好的乙床接连打哈欠,见他来了,努力睁了眼道:“我们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钟离权把他俩抱到甲床放下:“你们睡这儿吧,晚上我可能还要看着他点,乙床方便些。”
两小童皆是困得不愿再多说一句话,倒头便睡,不出片刻就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钟离权将甲床边上的灯移到了自己和梁冀之间的案上,又将灯火捻小了些。他轻轻走到梁冀床头,再去探他的额头,仍是烫得惊人。
钟离权捂了嘴打一个哈欠,站在梁冀跟前犯愁。他晃晃脑袋,感觉清醒了些,最终撇着嘴出门,往灶房去了。
灶房在斋堂西侧,离寮房有一小段距离。钟离权站在灶台前连打三个哈欠,随后一边生火一边嘟囔:
“一天天的都不知道干啥。”
“都是些啥破事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坏事儿做多了这辈子要帮仇人煎药。”
“吕洞宾你下手就不能轻点吗你把人打伤了怎么还是我来伺候。”
“吕洞宾你怎么这么厉害护宝神仙都能打成这样。”
“我好像,好吧,我就是打过你……”
“你也不知道还手!”
“谢谢师弟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命。”
钟离权越念越清醒,及至最后,突然沉了声:“你下次生病,记得和我说,我帮你找大夫,你不要一个人。”
吕洞宾手搭在灶房门板上已有多时,听得钟离权说“你不要一个人”,他不由蜷了蜷手指。陌生且诡异的嗡鸣声从他的心口开始蔓延至全身,他听得好像有微弱的声音在说“好”,可双腿却僵在原地,由着那个“好”字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吕洞宾垂了眼,停了片刻后最终收回手。转身的一瞬,他在心里发问:“不是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呢?
潮湿的夜风穿过廊下,轻轻拂过吕洞宾额前的碎发。他慢慢往西寮走去,他继续在心里问:像在蓬莱那样吗?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怀念那段白天假扮神仙、晚上挖地道的日子了。他想起七个人吃饭,自己总抢不过别人,钟离权就会借着出外勤抓贼的机会,带他开小灶。以至于后来大家都在传,扒仙在饭点才最显灵。
吕洞宾想:好像,也不错。
钟离权端着药和热水回到东寮时,梁冀已醒了。他蜷在床上,身体不住寒战,一边牙齿咯咯作响,一边含混不清地吐字。
钟离权仔细听了,才发现他在喊娘亲。钟离权摇摇头,最后还是在床头坐下,把他扶起靠在自己的身前,开始给他喂药。
钟离权低声在他耳边开口:“放了糖,不那么苦。”一边撇了嘴嘀咕:“这可是葫芦寿喜的糖,等你病好了,你要买来还他们。”
药喝完后,钟离权重新把梁冀放回床上。他犹疑片刻,最终伸了手去解梁冀的衣裳,道:“服了,原来我是你娘亲。”
钟离权从热水里捞起手巾,开始擦洗起胸前和后背。不知是药还是擦身起了作用,梁冀渐渐止住了抖,只是仍闭着眼不停说着梦话。
钟离权叹气:“帮人帮到底。”又拿了手巾,从头发到脸再到全身,又给梁冀擦了起来。
擦到左手的时候,梁冀清晰喊了一声:“娘。”
钟离权头也不抬:“嗯。”又道:“我是个好娘亲,但你却不是个好儿子。”
没想到梁冀竟然小声抽泣起来,一边闭着眼点头:“娘,我错了,我错了。”
钟离权听那抽泣声,竟是十分伤心,不由也心软起来:“你虽然不是个好儿子,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梁冀的小声抽泣转为持续的呜咽:“娘,改不了了,儿子犯的错,改不了了。娘。”梁冀一边哭着,一边蜷了腿到胸前,双手紧紧抱住膝盖,看着十分可怜。
钟离权蹲在他床前,仍是抽了他的手擦着,一边道:“天劫解了,你不要自责了。”想了想又补充:“是你师兄钟离权和师弟吕洞宾一起解的,厉害吧。”
梁冀突然止住了声,安静了下来,但钟离权明显感觉到,自己抓着的那只手臂以及梁冀整个身体,都开始绷紧,好像某种濒死僵住的小动物。
钟离权没来由也紧张了起来,他重新坐回床头,抱了梁冀坐到自己身前,开始用手在他胸口顺气,又不停在他两臂、肩膀、背部揉按。一边按一边软了语气:“师兄不厉害,师弟也不厉害,我的儿子最厉害。”
梁冀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吐字也清楚了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只能看到大师兄。”
钟离权心道:可能因为我比较帅吧。
梁冀又问:“为什么,为什么吕洞宾连神仙都不当了。”
钟离权心里生出一些苦涩:可能师弟比较蠢吧。
梁冀闭着眼突然发出冷哼:“钟离权做了天大的错事,他以为自己在拯救苍生。”
钟离权抿了嘴:你到底有完没完你是装睡在这儿骂人的吧。
“他把师父害惨了!他把终南山害惨了!”
钟离权蹙起眉头,正考虑要不要把梁冀摇醒问清楚怎么回事,就见得梁冀眼泪开始不停往外涌,神色亦十分痛苦:“我只是想让他别再用玉净瓶。”
“我不知道师父会给他下咒……我真的不知道。”
“师父那么喜欢他,我以为最多罚他禁闭几日。”
梁冀将脸埋进钟离权胸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错了。”
他止了哭声:“为什么你们都只能看见大师兄……为什么……连我也是?”
钟离权歪了头,脸上有明显的困惑:梁冀到底在说什么。疑惑间他撇到甲床的两个人影已经坐了起来,两双铜铃眼正熠熠看向自己这边。
王葫芦见钟离权神情,率先站起身:“师兄,他说大家都喜欢你。”郑寿喜在王葫芦脚边点头,补充道:“他也喜欢你。”
钟离权对二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边皱眉:“不要乱说。”
葫芦寿喜还没来得及开口,梁冀就又抱紧了钟离权的手臂,一边往他怀里钻:“娘,我想师兄回来,娘,我舍不得他。”
钟离权闭了眼,心情颇绝望:不应该让葫芦寿喜今天晚上睡东二的。
梁冀在他怀里继续道:“娘,你和小妹在蓬莱还好不好?”
钟离权感到胸前湿了一块,低头去看,就见有眼泪顺着梁冀的脸一直滑到下巴,最后滴在自己腿上。他又仔细去看自己的胸前、腹部、腿上,俱是散落的湿印。
钟离权蓦地忆起少时在终南山,自己偷了玉净瓶去降雨,每每回观里,浑身衣衫早已湿透,衣摆袖口不停滴答。
那时梁冀总会抱着干净的衣物,坐在寮房门前的廊下等他。见他来了,先给他递手巾,又把衣物举着,一边转过身:“快换上,不要着凉。”
一开始梁冀并不知道他是去降雨。后面知道了,也还是坐在廊下等他,只是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钟离权离开终南山不久之前的一个晚上,梁冀在廊下心事重重和他开口:“师兄,你不要再偷用玉净瓶了。”
钟离权换好干净的袍子,转到梁冀跟前,一双手去抓肋下的细带:“我那是去救人。”
梁冀点了头:“我知道。”
钟离权胡乱将衣带攥在一起,打了个死结:“你以后晚上不要等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梁冀伸了手拽过钟离权,轻轻把他的手拍开,先是帮他理了理领口,随后解开那个死结,重新将两根细带抻平,接着不紧不慢地绕了两圈,系成一个齐整妥帖的活扣。
梁冀做完这些,后退了一步:“那玉净瓶……”
“玉净瓶本就是用来救人的,不是吗?”
梁冀俯身去拾地上换下的衣物:“玉净瓶在观音那里,自然是用来救人的,玉净瓶放在终南山……”他把钟离权的湿衣物抱在胸前,低了头声音沉道:“也是能用来害人的……”
钟离权当他只是担心自己,笑着开口:“你不要怕,我每次都很小心。”一边转身进了东一。
钟离权收回视线,伸手轻轻拍上梁冀的后背:“你不要担心,我和小妹在蓬莱一切都好。”
梁冀闻言,渐渐放松了身体,眼泪也慢慢止住。钟离权小心把他放回床铺,盖好被子,一边捶腰一边在乙床上躺下。他刚躺好,就听得一侧传来“师兄,师兄。”
钟离权换成侧躺面对甲床的姿势:“快睡觉!”
“师兄喜欢猪……他吗?”问话的是王葫芦。
钟离权皱了眉闭眼:“你们小孩子不要一天到晚关心一些这种东西,多看书多念经多识字才是正道。”
“那师兄喜欢吕师兄吗?”郑寿喜趴在王葫芦身上,探出脑袋问。
“……你们再不睡觉,我真的要打你们屁股了。”
“哦。”郑寿喜闷闷不乐躺下:“师兄原来谁都不喜欢。”又道:“亏得吕师兄当日病着——”
钟离权停了呼吸伸着耳朵,并不接话。
王葫芦却没了耐心:“吕师兄当日病着怎么了,你快说。”
“病着说梦话呢。”
“什么什么。”
“他说……”郑寿喜在黑暗中轻轻抓了王葫芦的手,一边对着钟离权的方向点了点,示意他不要说话。
片刻安静过来,钟离权坐起身:“好吧,吕师兄说了什么。”
王葫芦抢先开口:“五块……不,六块糖。”
“行行行行行行,六块糖六块糖六块糖。所以吕师兄说了什么。”
郑寿喜挠挠脑袋:“其实我也听不太清。但我好像听到了‘钟离权’、‘没做错’什么的。”
王葫芦似是受到了启发:“还有,吕师兄说过,他以前住西寮的,但那次喊我们带他去东一——师兄,你以前是不是住东一?”
钟离权没有回话,只是重新躺回了床上。葫芦寿喜好像还在说着什么,可落在钟离权耳朵里的,只有不停歇的嗡鸣声。
钟离权在心里告诉自己:是的,吕洞宾就是如此,在蓬莱他就说过,他并不认为自己当年降雨做错了——和喜欢无关,吕洞宾就是这样一个真正把拯救苍生放在心里的人。而他为什么去东一,也许是为了找梁冀的线索,毕竟琉璃灯丢失之后他是最早抓到梁冀的那个人——和喜欢无关。
钟离权袖笼里的小瓷瓶此时已被捂得温热了,他用拇指在瓶口摩挲着,心底莫名升起安心,以及一种令他自己都费解的局促与慌乱。
钟离权伸手将被子扯过肩膀,心里默默发问:吕洞宾你到底在哪里?天劫不是解了吗,为什么还不回来?
3.
第二天钟离权醒来的时候,发现房内只剩下自己一人。他迅速起身出门,一边道:“葫芦寿喜!”
远处隐隐传来人声,钟离权再次开口:“葫芦,寿喜!”
“我们在灶房。”是寿喜的声音。
钟离权赶到灶房的时候,梁冀正坐在小桌旁喝药,葫芦寿喜则各端着一小碗粥,小心翼翼往桌边走。钟离权伸手接过他们的粥,放到桌上:“你们怎么起得这么早。”
王葫芦并不理他,一双眼直直盯着粥,嘴巴不停吹气。
郑寿喜迟疑着开口:“师兄……那个……巳正都过了……”
“哦,哦哦。”钟离权走到灶台,盛了两碗粥,递一碗给梁冀:“好些了吗?”
梁冀把药碗放下,低着头道:“嗯。”顿了顿又道:“谢谢。”
王葫芦此时却抬了眼,看看梁冀又看看钟离权,随后递给郑寿喜一个眼神,抿着嘴做出一副鬼脸。
钟离权瞪他一眼:“寿喜,你不要跟着葫芦学坏。”
“嗯。”郑寿喜收回视线,认真喝起粥来。
一顿早饭吃得异常安静且尴尬。除了王葫芦偶尔抬眼看人,其他三位俱是眼观鼻鼻观心,只管低头喝粥。
钟离权最先吃完。他放下碗筷,抬了头去看梁冀,随后又侧转回去,支吾着开口:“你昨天……昨天说……”
梁冀见状,急道:“我昨天病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
钟离权仍侧着头不去看他:“不是……昨天你说,你和吕洞宾都是永乐人……又说你母亲嘱咐你看顾他。我想请问,你可知道……他家具体在永乐村何处?”
王葫芦站起身张开嘴,郑寿喜把他拽回座位:“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
梁冀放了筷子低头:“你为什么想要找他?”
“你应该知道……那晚他发生了什么……”
“什么?”
“是我错,连累了他……”
“你终于肯承认当年自己做错了吗?”
钟离权回转头,沉默了片刻道:“我不知道……但他说我没有做错。”
梁冀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他拿起筷子,重新去看自己面前那碗粥,最后低声开口:“村口土地庙往东数第三家青砖瓦房,旁边的巷子往里走,有棵老榆树,树底下有口井,井台西边第二户就是。”
钟离权当即起身:“谢谢。”又对住葫芦寿喜吩咐:“你们今日呆在观内,不要乱跑。”说罢径直出了门,往永乐村的方向去。
钟离权一路小跑,很快便按梁冀的话寻到了那棵老榆树。井还在,可放眼整条巷子,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些门板歪斜了半扇,檐下蛛网密结,一看便知已许久无人居住了。
村子里静得反常。偶尔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巷道,带起一阵呜呜的低响。远处不知谁家的破窗板没拴住,随风哐当哐当磕着窗框,异常刺耳。
钟离权找到井台西边第二户,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还无的风。他抬手正欲叩门,可手刚碰上门板,它便自动朝里滑开了半扇。
钟离权站在院门处开口:“有人吗?家里可有人在?”
没有人在。
钟离权侧身进院,此时晌午,日头正好,可不知为何,院子里的一切看上去都灰蒙蒙的,叫人看不真切。钟离权四下环顾,见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他再次出声:“家里有人吗?”
无人应答。
钟离权不死心,抬高了音量:“有人吗?”
空气中响起极轻微的窸窣声,并不近,可钟离权还是听到了。他往厢房门走近几步:“里面有人吗?”
窸窣声更大了,却不是从房内传来的。钟离权仔细循着声音去找,发现北边院墙后似有些动静
钟离权把手搭在剑柄上,压低身子往那破败的院墙走去,一边道:“是谁?。”
那方院墙当中有个缺口,及至走近了,钟离权才看清缺口后头竖着个小草垛。垛子边上蹲着个人影,从院墙这边看去,只能看到那人衣衫褴褛,身形瘦小,一双手护在头上,头又紧紧往草垛里钻,明显被吓坏了。
钟离权松了剑柄,翻身跃过院墙。他与那个身影隔开一段距离,缓缓蹲下,一边柔声开口:“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来寻人的。”
那人哆嗦着回头看向钟离权,一双眼睛嵌在凹陷的眼窝里,眼神惊惶。
钟离权没有逼近,只留在原地,声音放得更轻了:“你不要怕,我跟你打听个人,问完就走。”
那人仍是惊恐地盯着钟离权,一言不发。
钟离权努力挤出一个标准微笑,试图拉近距离:“你可认识隔壁的人家?”
那人摇头又点头,双手搁在了胸前的膝盖上,终于哑着嗓子开口:“……认识。”竟是个女孩。
“那你可知道吕洞宾这个人?”
那女孩又是一番摇头又点头:“我……没见过他……”她紧绷的肩膀似放松了些:“娘亲……和我说过他……”
“你可知道他……他家人去哪儿吗?”
“他姨妈几年前就去世了……”
“哦……姨妈?他父母呢?”
“娘亲说……他没有父母。”
钟离权腿有点站不稳,一只手撑住地面倾着身体,没再问话。他看向那个小女孩:“你还好吗?要坐着休息会儿吗?”说完指向院中一角的一把破竹椅。
小女孩犹豫着起了身,一边点头。她嗫嚅着开口:“你……还想问什么?”
钟离权此时也站了起来,跟在小女孩身后一段距离处:“那你娘亲可曾和你说过,吕洞宾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小女孩在竹椅上坐下:“娘亲说他很乖……挨打了也不哭,饿了也不闹——比哥哥还乖。”
“哥哥?”
“我哥哥是梁冀,也是吕洞宾的师兄,他们一起在山上修道。”小女孩抬了头去看钟离权:“你认识我哥哥吗?你见过他吗?”
钟离权怔在原地:按梁冀的说法,他母亲和妹妹此刻不应该在蓬莱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正要再问,身后的屋子里忽然传来“哐”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小女孩脸色一变,快速从竹椅上站起,绕过钟离权便往屋里冲,嘴里喊着:“娘,娘!”
钟离权疾步跟在身后,一起进了屋。
正屋的房梁早已朽了,昨日的雨水从瓦缝渗进来,洇湿了一大片土墙。方才掉下来的是墙角一小块椽子,碎土溅了一地。小女孩扑到那张落满灰尘的木床边,从床头抱起一个陶罐。
就在此时,头顶开始响起接连的嘎吱声。
钟离权抬头,就见屋顶那片被雨水泡透的泥顶正缓缓往下坠。他一把抓住小女孩的手腕:“快走!”
头顶的嘎吱声越来越响,不断有碎土落下。二人刚跑到门边,身后便轰然一声巨响。钟离权当即松开女孩的手,一把将她推出了门外。
“钟离权!”
熟悉的声音骤然从院中传来。钟离权抬头间,就见吕洞宾已闪身冲到门前,抓了他的手臂将他往外拖。
身后有房梁重重倒塌的声音。钟离权大半个身子已跨出了门,但始终晚了一步——他的左腿被房梁死死压在门槛内,无法再前进半步。
钟离权尝试抽腿,但立马开始大口吸气,左腿根本无法挪动半分。
吕洞宾俯身握住梁木,一旁的小女孩也走了过来怯怯道:“我帮你。”
二人合力将房梁微微抬高,钟离权坐在地上,用手撑着地面,将整个身子往门外慢慢腾挪。过了片刻,他终于抽出左腿:“好了,没事了。”
吕洞宾试着从右侧将钟离权扶起,但钟离权稍稍起身便杀猪般嚎“疼疼疼疼疼”,脸上不住冒着冷汗,面色煞白。
吕洞宾重新把他放回地上,一边用二指轻点上钟离权左腿上的红肿处,从外表看只轻轻擦破层皮,冒了一点血珠子,和寻常的磕伤碰伤并无二致。只是红肿下,腿骨似有些微歪斜。吕洞宾将手指在那处轻轻用力,钟离权复又拍打起地面,不住喊“疼疼疼疼疼疼疼!”
梁冀妹妹听这嚎声,抱着胸前的陶罐吓得退了两步。
吕洞宾见惯他平时大题小作大呼小叫的样子,但此时见他光景,知他说的不是假话。吕洞宾收回手:“我去请大夫。”
吕洞宾甫一起身,钟离权就拽了他的衣摆开口:“不要。”
吕洞宾低头,见钟离权弓着背垂着脑袋,一手抓着衣摆一手撑地,闷闷道:“不要一个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吕洞宾再度开口,却是对着梁冀妹妹:“能否麻烦你,去村里的医馆跑一趟。就和大夫说,伤在骨头,应是断了,让他带齐了东西过来。”
小女孩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钟离权,有些恍惚。
吕洞宾继续道:“我就是隔壁的吕洞宾。还有,你哥哥我们已寻到了,就在山上,等处理好地上的这位师兄,我们一起上山去见你的哥哥。”
小女孩眼神亮了起来:“真的?”
吕洞宾似是想起了什么,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纸包,递了过去:“你哥和我说过,你最喜欢吃糖,他让我带给你的。”
小女孩伸了手去擦眼睛:“真的是哥哥。”仰着头又问:“我哥还好吗?”
“一切都好。”吕洞宾把糖又往前递了递:“他很想你。”顿了顿又道:“所以还需麻烦你,快快去请了大夫来,我们才好及早去见他。”
小女孩接过糖,一边不住地点头:“我这就去。”说话间人已出了院门,往医馆去了。
钟离权此时已收回了手,一双眼盯着自己腿上的伤口,闷声道:“谢谢。”
吕洞宾并不回答,只站在钟离权身后一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远处忽地传来几声犬吠,吕洞宾肩头一颤,脚步下意识往一侧错了半步。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呼吸也滞了一瞬。
钟离权当即侧了身子,展臂挡在吕洞宾的膝前,另一手抽了背上的剑在身前格挡。紧接着却是间续的大口抽气声。
吕洞宾低头去看钟离权,见他面如白纸,下颌绷紧,整张脸不受控地扭曲变形,显出极痛苦的样子。他低下身子将钟离权扶正:“不要乱动。”
钟离权呼吸渐渐平缓。吕洞宾一只手扶在他的肩头,另只手仍攥着拳头垂在身侧。
钟离权不自觉道:“那只狗……咬得你疼不疼?”
吕洞宾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而后轻轻摇头:“记不得了。”
“对不起。”
“嗯?”
“我一直记得那个小孩,但却没有认出你。”
吕洞宾摇头:“人长大了会变。”
钟离权认真看吕洞宾的脸:“你没有。”
吕洞宾撇过头避开他的视线,闭口不言。
钟离权轻笑出声:“也不是完全没有变。”
“什么?”
钟离权抬手指指自己的鼻梁:“这里。”又指指自己的眼下、唇角:“这里和这里。”最后用手指在自己脸上画了个圈:“……对不起。”
吕洞宾心内叹气:就该等脸上的伤好了再现身的。他抬眼去看钟离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妨事。”
钟离权沉默片刻:“对不起,那个时候没有认出你。”
吕洞宾转过头,心里实在有点发懵: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多对不起。他又想起当日藏宝阁内,钟离权在他身上问他:“你让我的人生变成了这样,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真奇怪,师兄明明是怒吼着在质问他,可他彼时却只在那张脸上看到无尽的痛苦和忧伤,随后是碎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师兄漫散着化开,最后回到了那个下雨的村口,他抱着玉净瓶踩着小水坑哼:神仙,做神仙,快快乐乐做神仙。
吕洞宾胸口有奇怪的酸涩:师兄也一直没有变——所以他才能一直一直,认出师兄。
一片安静中,院外响起细碎的脚步。紧接着钟离权又听得一耳熟的声音开口:“慢些慢些慢些,诶,别扯,你慢些。”
下一刻,院门处飞快闪进两个人影:梁冀妹妹在前,大夫挎着药箱在后,小女孩右手紧紧扯着药箱的粗布背绳,把大夫上半身拽得直往前倾。
那大夫正是昨日上山的那位。钟离权坐在地上向他挥手:“幸会幸会。”
吕洞宾在旁边翻一个白眼,对住大夫道:“伤处在这里,麻烦大夫了。”一边把钟离权的裤腿又往上卷了卷。
大夫蹲下身,用手在那伤腿上来回轻按,片刻后道:“骨头断了,万幸没碎,正回去养着便好。”
说话间,他一手托住钟离权的膝弯,一手握住脚踝,指下发力一拽一推,随后便有极轻微的一声响,以及钟离权“啊”的一声叫唤,断骨已然归位。接着大夫从药箱里取出杉木夹板四根,垫了层薄棉,将伤腿前后左右夹定,再用布带扎紧。
大夫又从药箱里掏出一瓶药膏,一边涂抹一边叮嘱:“夹板不可自拆,静卧养足月余,不要乱走动。待肿胀消了,再换一帖膏药。”
吕洞宾在一旁认真听着,一边点头应下。
钟离权在地上吱哇乱叫够了,终于清醒过来:“大夫,我现在还能回山上吗?”
大夫皱着眉:“找人抬吧。”
吕洞宾支吾着:“我背……行吗?”
大夫欣慰地看看吕洞宾,又看向钟离权:“你们师兄弟感情真好啊。”
钟离权干笑两声,又去看吕洞宾那单薄的身影,道:“找人抬吧。”
【权宾】你不要一个人
一行人走走歇歇,终于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回到了道观。
两个村民将门板轻轻搁下,钟离权被吕洞宾搀扶着用右腿站立起身。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一边道谢。两个汉子推让了一番,到底还是收下了,转身扛着门板下了山。
梁冀妹妹站在一旁,怀里还抱着那只陶罐,脸上神色难辨。
钟离权看一眼那陶罐,又想起梁冀昨晚病中说的话,正觉为难,就听得不远处有清脆的童声传来:“师兄师兄,是你们回来了吗?”
葫芦寿喜二人蹦跳着出了观门,见得钟离权左腿,双双俱是一惊,随后抱住了钟离权身侧的吕洞宾,王葫芦带着哭腔开口:“师兄,你怎么瘸了?”
“别,我可没瘸。”钟离权扭了扭胯:“只是暂时动不了。”
郑寿喜小声道:“师兄他真的没事吗?”问的却是吕洞宾。
吕洞宾点点头:“没事,大夫已经看过了。”又道:“我们进去吧,师兄需要躺着休息。”
钟离权右手搭在吕洞宾肩头,整个右侧身子紧贴在吕洞宾身侧,近得似乎都能闻见他脖颈间淡淡的香气。钟离权想问他是不是熏香了,又不好意思开口,迟疑间他发现自己耳根莫名其妙地烧起来,周遭一切亦一并发出嗡嗡声,叫他发懵。他垂下头盯着脚下的路,试图避开那些香气和嗡鸣,又觉无处可躲。
一行人穿过正殿,沿着廊下往寮房去。葫芦寿喜在前,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钟离权、吕洞宾,梁冀妹妹抱着小罐跟在最后,一言不发。
钟离权尚在神游之中,突然听得有人开口:“你怎么了?”
钟离权回过神,发现梁冀不知什么时候已迎了出来,站在寮房院门不远处的廊下候着。钟离权还未作答,梁冀却往后退了半步,身形滞了滞,一双眼紧紧盯着吕洞宾:“你怎么来了。”
钟离权心下就有些不高兴:什么叫“你怎么来了”——我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行吗?
吕洞宾看一眼梁冀,视线又转回钟离权悬着的左腿,平静道:“我说过找回琉璃灯之后,自会回来找你。”
钟离权在心里点头:守株待兔不会错。
梁冀还未回话,吕洞宾就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搭上他的臂膀,将他往钟离权一侧推了推。梁冀妹妹探出头,看向前方站着的梁冀,凄厉唤道:“哥!”下一秒她掠过吕洞宾,直接扑向了梁冀。
吕洞宾被她这一推,大半个身子便往钟离权身上压了过去,钟离权悬着左腿便在原地晃了起来,吕洞宾忙伸了两手揽住他的腰,一边轻喊:“小心。”随后两个人便抱在了一起。
钟离权低头就能看见吕洞宾透红的耳朵,以及微微泛红的脖颈。他慌忙别开脸,一边单腿跳了一步:“麻烦师弟了。”
吕洞宾正不知如何应付,就听得梁冀妹妹的呜咽声传来。他抬头看向前方,就见梁冀抱着妹妹,二人胸前隔着那个陶罐。
梁冀语气中有明显的慌乱:“小妹……你们……你们不应该都在蓬莱了吗?”
小女孩呜呜哭着,断续重复:“死了,死……了,都死了。”
“什么都死了,谁死了?他们……他们不是答应,把你们都带去蓬莱吗?”
“仙人来了,可……可……村里的人抢着上船,仙人让大家不要挤,大家还是挤。后来……三叔……拽了他们的衣服,他们嫌脏,说要把三叔扔下船去,我们不肯,仙人……仙人就生气了,把人全赶下了船。”
小女孩把那陶罐往梁冀胸前推:“娘亲……娘亲把木板给了我,自己……自己沉到水里去了。”说罢嚎啕大哭起来,梁冀也低声跟着一起呜咽。
钟离权轻轻拍了拍吕洞宾肩膀,一边看向寮房院内,示意进去。
吕洞宾点点头,一手搀着钟离权,一手拖着葫芦寿喜往寮房内走。
钟离权在东一房门处停下:“今晚我睡东一吧,他妹妹应该会住下。”
葫芦寿喜点点头:“我们去搬被子。”
吕洞宾刚把钟离权搀进东一,两个小童子就把枕头和被子都搬了过来,开始铺床。不多时床铺好,钟离权自己从床侧的小凳上单脚一跃,躺倒在床上。
葫芦寿喜又对住吕洞宾道:“师兄,我们去西寮把你的被子也搬来吧。”
吕洞宾站在钟离权床尾,不知如何作答。
钟离权见他不说话,不自觉伸了手抚上左腿,一边发出抽气的声音:“啊,好痛,怎么这么痛,晚上起夜怕是只能爬着去了。”
吕洞宾眼角眉梢俱是嫌弃,侧着脸道:“说人话。”
“你今晚能睡这儿吗?”钟离权说完,又觉得不妥,补充道:“万一晚上我真有什么事儿,也不至于麻烦两个小娃娃。”
葫芦寿喜用力点头:“不要麻烦我们不要麻烦我们。”
吕洞宾低低道:“嗯。”
葫芦寿喜转身出了东一。
吕洞宾开口:“你说,接引梁冀家人去蓬莱的那个仙人,是谁?”
钟离权双手去挪那条断腿,一边调整自己的躺姿:“不重要,反正肯定是三星或者那个谁安排的。”调整好之后他把双臂枕在颈间:“但有一件事,我还需要问清楚梁冀。”
说话间,葫芦寿喜又抱着被子和枕头进了房。听得钟离权有事要问清楚梁冀,王葫芦便答:“他俩回东二了。”
郑寿喜站在他身后:“哭得没那么伤心了。”
王葫芦开始给乙床铺被子,一边给郑寿喜使眼色,让他去关上房门。待门关好,王葫芦压低了声音道:“大师兄……”
钟离权感觉不是很妙,吕洞宾却在此刻走了过去,帮王葫芦一起铺床。他温声对王葫芦道:“你说。”
“大师兄你是不是想问清楚,梁冀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钟离权抽了枕头就去扔王葫芦,却被吕洞宾一手接住。吕洞宾把枕头放在乙床床头:“钟离权你怎么连小孩子也打。”
王葫芦此时在吕洞宾身后做着鬼脸,脸上满是得意。钟离权看看王葫芦又看看吕洞宾,最后转了身子面壁:“你们就欺负我一个老实残疾人吧,我不怨你们。”说罢又抽了口气,伸一只手搭在左腿上。
吕洞宾知他演戏,却还是在他床侧小凳上坐下了:“那你想问梁冀什么?”
“他喜不喜欢我。”钟离权面着壁,下意识赌气道。
“哦。”
钟离权登时躺平,抬眼去看吕洞宾:“你真信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为什么不信。”
钟离权翻他一个白眼:“你还说你是护宝神仙呢。怎么,你也喜欢我?”
葫芦寿喜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乙床床侧,三人一起齐刷刷看向吕洞宾,眼里各有各的期待。
吕洞宾正在为难之际,门外传来了梁冀的声音:“吕洞宾。”紧接着是短促的几声敲门声。
吕洞宾起身开门,见梁冀神色平静,整个人像是收拾整理过一番,比先前齐整了不少。吕洞宾站在门口处问他:“什么事?”
“我是来和你做个了断的。”梁冀一边说着,眼睛却向东二瞥去。
吕洞宾微一探头,就见梁冀妹妹透着门缝,往这边瞧着。吕洞宾想了想,身形向后退了一步:“你进来说吧。”
“这……”
“既要了断,钟离权自是也要在场的。”吕洞宾坐回小凳,看着梁冀道。
梁冀犹疑着进了屋,踱到钟离权床尾站定:“你……你们二人说吧,要杀要剐,现在……动手吧。”
钟离权先开口:“我要的兔……屠杀是不对的。”
吕洞宾奇道:“当年的事你不恨他?”
钟离权摇头又点头:“恨……的吧。”他看一眼吕洞宾:“但是现在好像又觉得没那么可恨了。”
吕洞宾似有些恼火:“你这就原谅他了?”
钟离权见吕洞宾有些恼怒,忙两手撑着床沿,尝试坐起身。寿喜又拿过来两个枕头,垫在他身后。钟离权道:“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梁冀看钟离权爬着坐起,又去看他的腿,知他是为了救自己的妹妹受伤,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听得他说原谅,却又莫名升起了不悦:“我没有对不起你们,我不需要你们的原谅。”
吕洞宾问道:“出卖师兄也叫‘没有对不起’?”
“你骂我出卖同门,那钟离权当年的行为又何尝不是出卖师门出卖师父?我从不觉得自己告发师兄做错了。”梁冀顿了一下,低着头又道:“更何况……”
钟离权接过话头:“他也没想到,我会那么倔,老头儿会那么生气,后面会发生那么多的事。”
梁冀听钟离权帮自己解释,抬了头去看他,神情十分困惑:“你……”
钟离权低着头并不看他:“说一点不恨你是假的,我不是圣人。”他瞥一眼吕洞宾,又道:“何况圣人也会生气……”
梁冀低低“嗯”一声,并不接话。
钟离权继续道:“很长一段时间,我怨恨你告发我,怨恨师父不支持我……后来我开始怨恨自己,怨恨自己为什么要有……拯救苍生……这种愚蠢的想法,一切都那么的不值得,而我却好像付出了我整个的人生。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想,到底我的人生是被你毁掉的,还是被我自己毁掉的。”
吕洞宾身体前倾,靠钟离权近了些,急切地摇着头:“不是这样的。”
钟离权向他点头,又去看梁冀:“但就在几天前,我发现,好像我的人生……也没有完全被毁掉……只要我相信它没有被毁掉。”
梁冀似懂非懂,却隐隐感觉到这一切应该和吕洞宾有关。他有些失落,可想起那个雨夜中跪着的吕洞宾,又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
一瞬间梁冀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平:为什么,为什么眼前的这两个人,在这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之后,还能认为自己在“拯救苍生”,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他冷着声开口:“可是终南山却被你毁了。”说罢他看向葫芦寿喜:“你们心里也清楚的,不是吗?”
葫芦寿喜从床沿跳下,走到吕洞宾背后抱住他:“师兄我怕。”
吕洞宾伸手把他们二人带到胸前,双手圈住他们:“不要怕。”又对梁冀道:“你不要吓到他们。”
梁冀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随后却又抿紧了嘴角,什么都没说。
钟离权开口问他:“你昨晚说我把师父害惨了,把终南山害惨了,是指我擅用玉净瓶一事,对吗?”
梁冀闷声道:“是。”他侧转头向着门外:“你可记得你离开终南山前几日,太上老君曾来拜访过师父。”
吕洞宾和钟离权双双点头:“记得。”
“那日师父命我在书房外伺候,我听得……”梁冀叹一口气:“总之,你偷玉净瓶去降雨一事,师父早就知道了,不只师父知道,天庭、佛界也都知道。”
“师父知道?”
“老君那日来,就是和师父商量如何处置此事。天庭早就发现终南山下的降雨太过反常,佛界亦察觉玉净瓶被人擅动。老君说,若再任由弟子胡来,等上面的人亲自派人来查,就不是终南山关起门教训一个弟子那么简单了。”
吕洞宾抬眼:“师父怎么说?”
“他说自己教导无方,又说师兄只是年少无知,只知救人,不懂天数因果,更不明白三界纷争。”
吕洞宾皱着眉:“既然如此,师父为什么又要给师兄下咒?”
梁冀抿紧嘴角,过了片刻才开口:“因为我去找了师父。”他的声音渐渐发紧:“我以为,只要把事情彻底说破,师父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我想的是,玉净瓶的甘露还没用完,师父只要把玉净瓶收好,再关你几日禁闭……谁曾想你却顶撞师父,还……摔碎了玉净瓶……”
梁冀看一眼葫芦寿喜,继续道:“你被逐出终南山第二日,天庭就来了人。我不知道他们和师父说了什么,但那以后,师父在人间所受的香火便越来越少,观里的弟子亦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只剩他们两个了。”
钟离权对住葫芦道:“你不是说师兄们下山历练去了吗?”
“师父是这么和我们说的。”葫芦抱住吕洞宾一侧肩头。
郑寿喜在另一侧嗫嚅开口:“只不过……我们……没见过那些师兄回来。”
梁冀冷哼一声:“吕洞宾纯阳之体,当初入山师父就给他算过,说他日后定会光耀我终南山一脉,兴我山门——到头来,却跟着你一起发疯!”
钟离权实在很想提醒他不要骂人,但余光中见吕洞宾神色黯淡了下来,钟离权道:“这事是我错。”
房间陷入沉默。
一片安静中,郑寿喜迟疑着收紧他抱住吕洞宾的手,一边轻声开口:“师兄,我饿。”
王葫芦低声附和:“我也饿。”
吕洞宾站起身:“我去给你们做饭。”
门外梁冀妹妹突然现身:“我去吧。”她看一眼梁冀,又道:“哥,你和我一起去吧。”
葫芦寿喜见他二人往灶房去了,摸着肚皮露出一副难耐的神情。王葫芦先开口:“灶房好像还剩一点早上的粥。”
郑寿喜点点头看他:“昨晚买的点心也在。”
吕洞宾牵起二人的手,还未开口,钟离权便发出“哎哟”一声,随后往床上慢慢倒下:“啊,好痛,怎么这么痛。”
“你能不能换个新词。”
“诶你……啊,痛痛痛痛痛,我现在痛不欲生痛入骨髓痛定思痛痛心疾首痛改前非,太痛了。”
寿喜给葫芦递一个眼色,随后道:“两位师兄,你们先忙,我和葫芦去灶房。”待出了房门,寿喜又折返回来:“等饭好了……等师兄你不痛了,我再来叫你们。”说罢两个人一溜烟跑远了。
吕洞宾此时幽幽开口:“痛完了没有?”
钟离权歪了身子去看门外,确定人都走远了,换上笑脸:“痛完了痛完了。”
钟离权撑着床板重新躺好,挪动间左腿伤处却不小心蹭到床板。钟离权感到一股剧痛从断骨处炸开,身体不自觉绷紧。他两手紧紧握拳,眼睛睁得极大,额角也沁出一层冷汗,但始终没有吭声。
吕洞宾见他这副样子,轻声道:“这下开心了?”一边在床沿坐下,托了钟离权左腿的膝弯处和脚腕,将那条腿轻轻放平。
钟离权郑重答:“开心。”
“嗯?”
钟离权诚恳开口:“你肯见我,我很开心。”
这章写得有点痛苦。想要停在这里完结,但感觉可能还会再写一点后续收尾。
主要是我没有计划在这个时间点上让两个人捅破窗户纸,所以保持某种相对心照不宣的状态就是我的目标了——但好像不是很“读者友好”......啊,愁苦。
钟离权诚恳开口:“你肯见我,我很开心。”
吕洞宾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他。两人的视线甫一撞上,吕洞宾便移开目光,垂眸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钟离权默了默:“方才葫芦寿喜见你一点也不惊讶……你本是不愿见我的吧……”
吕洞宾似轻叹一声,并不开口说话。
“在梁冀家,你看我危险,不得已现身。”钟离权微微偏头,去看坐在自己腿旁的吕洞宾。钟离权继续道:“之前在蓬莱,我给你下药那晚,你也……总之,对不起。”
“不应该是‘谢谢’吗?”
钟离权挠挠头:“好像……谢不完。而且你几次救我,我却……”
吕洞宾转过身子看向钟离权,眼神困惑。
“恩将仇报?忘恩负义?以怨报德——”
“说人话。”
“给你下药那次,对不起。”
“和你说‘拯救苍生很蠢’,对不起。”
“藏宝阁打伤你那次,对不起。”
“没有认出你,对不起。”
钟离权坐起身,又道:“害你不能成仙,对不起。”
“我不想成仙。”
“骗人。”钟离权看向吕洞宾:“三星殿签到那次,你手是第一个伸出来的,我看见了。”
“漂亮的活动纪念品,又是免费,谁都会想要吧。”吕洞宾十分诚恳。
钟离权看他眼神似不像在说谎,心里却更慌了,又道:“还有,我没有成仙……对不起。”
吕洞宾再忍不住,皱了眉头沉声道:“你除了‘对不起’,没有其他可以和我说的了吗?”
钟离权不服气:“怎么,做错了事还不许道歉的么?”
“给我下咒的人是你?”吕洞宾抬眼看钟离权:“就算是师父下咒,也是我自己要在那个时候冲出去说那些话,这是你的错?”
“你不知道玉净瓶始末,我又骗你让你以为我是梁冀,再看自己从终南山骄子沦落到一世为偷,因此生我的气,这也是你的错?”
“你拿了玉净瓶降雨,救了终南山下无数人,然后不记得其中一个小孩,也是你的错?”
“被你救的人谤你、讥你、辱你,你因此觉得不平,也是你的错?”
钟离权越往后听,心里便越慌。细想起来他也觉得吕洞宾说的没错——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伸了手在眉心处摩挲,一边道:“你等会儿,你等我缓缓。”
吕洞宾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一只手覆在额处,大半张脸俱在掌下,只嘴角向下紧紧抿着,显出十二分困愁。吕洞宾自己心里也发虚,不再作声,只等钟离权开口。
过了片刻,钟离权终于把手放下,问道:“那我给你下药、动手打你,也没有错?”
吕洞宾忍着心虚点头:“我并不觉得有错,你当时并不知道我是谁。”
钟离权笑出声:“幸亏你不是葫芦寿喜的师父。”
“什么意思?”
“你若是做了他们的师父,怕是他们惹出天大的祸患,你也要觉得他们没做错。”
“不会。”吕洞宾道:“我不认为我是那种不辨是非的人。”
钟离权抬了眼去看吕洞宾,神情十分专注:“吕洞宾,我想问你。”
“你说。”
“你痛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给你下药,你难受吗?我动手打你,你痛吗?”
吕洞宾心道当然,我又不是木头,可下意识开口仍是:“那些不重要。”
钟离权轻声问:“那如果我认为那些很重要呢?”
吕洞宾回望住钟离权,眉头微微蹙起:“什么意思?”
二人正僵持间,寿喜的声音远远传来:“师兄,饭好了。快来吃饭!”
吕洞宾先开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饭盛来给你。”
“不用了,你扶我过去吧。”
“大夫说了要卧床休息。”
“现在已经不痛了。”
吕洞宾有些不耐烦:“你说不痛就不痛吗?”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侧了头避开钟离权的视线,不再言语。
钟离权亦怔在原地。吕洞宾在他心里算不上什么温婉可人的软性子,但也极少用这样重的语气说话,想来现下心情肯定不大痛快。他不敢在这当口再多说一句,又觉得不能白白让一些东西溜走。
钟离权低了头,一双眼落到吕洞宾的腰间和手腕,以及他微微躬着的背脊,莫名就想到了那棵槐树下的背影。钟离权心里生出烦闷:这人怎么光长个头不长肉,肯定是不好好吃饭。他下意识嘟囔着开口:“你去吃饭吧,吃完了给我盛来,我不饿。”
吕洞宾起身出门,一个字也没说。
不多时,葫芦寿喜就端着饭菜进来,在床头小案上放下:“你慢慢吃,等下我们来收。我们还没吃完呢。”
钟离权笑着点头:“好,快去吧,路上小心。”
钟离权看他们出门的身影,发现天已经全黑了,四下里一片宁静。他挪了身子凑近小案,看着饭菜,一点食欲也无。钟离权有些犯愁:如果不吃,等会儿那人估计又没什么好脸色……
屋顶此时传来异响,是轻微的瓦片碰撞声,紧接着是脆生生的小猫叫声,软糯非常。钟离权坐在床上,忍不住掐了嗓子:“喵喵~喵~喵喵喵~”
屋顶的小猫第一时间回应:“喵~~~”
钟离权用力夹着嗓子:“喵~~~喵喵快下来,我给你们吃好吃的。喵~”一边拿了菜碗往门的方向递,试图用香气把小猫诱惑过来。
细碎的瓦片磕碰声更响了,小猫的叫声也愈发急促。钟离权竖了耳朵仔细去听,发觉小猫好像走远了,喵声也渐渐飘散不见。他心上涌起一阵失落,那种什么也抓不住的感觉挠得他心头发涩。
钟离权收回递菜碗的手,将碗重新在小案上放下。他机械地张口,筷子夹的菜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就听得底下“喵喵”声不停——两只小猫竟然自己寻了来。
钟离权心中大喜,忙开口招呼:“你们先别急,你们先别急。”他迅速在床上调整好自己的身体,随后将案上的饭菜倒在一起,又挑出一些留给自己,不过是小半碗的量。剩下的那大半碗,他往床下一放,仍是夹着嗓子:“喵喵,喵喵喵。”
小猫毫无戒心,围着瓷碗两侧,开始专心进食。钟离权看它们吃得开心,自己食欲好像也好了起来,端了那小半碗饭菜开始吃了起来。不一会儿,钟离权放下碗筷,小猫却还低着头在吧唧吧唧吃着。他在床沿处趴下,两条胳膊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垂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猫看。小猫毛茸茸的脑袋在碗里不住上下晃动,耳朵尖不时抖一两下,吃得很是专注。
钟离权忍不住夸奖:“真棒!吃饭第一名!”其中一只小猫抬了头看一眼钟离权,急促“喵”了一声,又去奋战碗中饭菜。
钟离权再次赞叹:“真乖。”他抽了一只手想要去摸摸它们,只是手刚探到半空,又怕打扰它们吃饭,于是垂了手贴在床沿,等着小猫吃完。
他越看两只小猫,心中喜爱越甚,只觉眼前的小东西乖顺可人。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对了,你们妈妈呢?”
无猫搭理他。
钟离权见状,不由忧心:“难道也……”他又去看小猫身上的皮毛,俱是打理得很好的样子,遂放下心来:“许是出去给你们抓老鼠去了,对吧。”
小猫认真吃饭,仍是不理他。
钟离权轻笑出声:“我认识一只小猫,好像很小就会自己出去抓老鼠了……比你们厉害一些。”
两只小猫此时双双停了动作,齐齐望向钟离权,发出“喵喵”两声。
钟离权看那像被洗过的碗壁:“但你们吃饭还是第一名的。不用担心。”他伸了手将那空碗拾起放在小案,复又低下身子去摸那两只小猫,一边开口:“还是得多吃点。”
“多吃点什么?”王葫芦蹦跳着进了房间:“师兄你藏什么好吃的了。”
寿喜跟在葫芦身后,一手牵着吕洞宾,也进了房间。
钟离权指指地上的小猫:“喏,好吃的。”
小猫不明所以,见房间突然涌来这么多人,似有些紧张,不停在原地打着转,一边喵喵不停。
王葫芦蹲下身去捂小猫的耳朵:“你们不要听他胡说。”
寿喜则是退到了吕洞宾的身后,惊恐地看向钟离权,又看看小猫。
吕洞宾不自觉翻一个白眼,一边动身去收拾案上的碗筷。寿喜跟在他身后开口:“我拿去灶房吧。”
王葫芦一把抓起两只小猫,揣在怀里:“我带你们去吃饭,锅里幸好还剩一点。”
两个小童带着小猫走了,钟离权仍保持趴在床沿的姿势,抬头看吕洞宾:“吃饱了吗?”
“嗯。”
“你要多吃点。”
“什么?”
“太瘦了。”
“……”吕洞宾不去看他,在乙床坐下:“梁冀说他明天和妹妹回永乐……把娘亲先安葬好……就那个小罐。”
“哦。”钟离权收回双手,压在胸前:“你愿意放他走了?”
“既寻回了琉璃灯……你也不打算追究……”
“嗯。”
“他和我说想去蓬莱。”
“报仇么?”
“是。”
“找错人了吧。”
“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
“几年前我得知他成仙,当时心里确实……现在看来,祸福好像没有定数。”钟离权双手撑住床板,侧着身体往后挪了些,随后整个人侧过身子,手肘撑着床板,掌心托了下颌,歪着头看向吕洞宾。
“他和我说……他为护宝神仙两年,宝物归谁、送往何处,从来轮不到他决定。”
“三星不也是这样吗。”
“是。他又说,大家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问我那鸡那犬升天是为何?我说不知,他回我说是,为了将那‘人’捆紧了绑实了让他听话。”
“这神仙做的,跟我和老李做浴友倒没什么两样。”钟离权笑道。
“我问他为什么要卖琉璃灯,他也只说他没的选,说所求不过娘亲小妹平安,结果……”吕洞宾低了头,脸色十分难看。
钟离权看他神情,放低了声音:“师弟会想念自己娘亲吗?”
“我吗?”吕洞宾看向钟离权:“双亲去世时我还很小,其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爹爹坐在廊下教我念书,娘亲见起风了,拿了袍子给父亲披上,然后我躲在袍子里不肯出来——想要躲懒功课。”
“他们是不是气坏了?”
吕洞宾笑着摇头:“没。我从袍子里偷偷抬头看他们,结果发现他们二人低了头,一起从领口处笑着看回我,问我是不是累了。”
“那你怎么回?”
“记不太清了。”吕洞宾顿了顿道:“但应该是不累的吧……我记得我念书并不十分用功。”
“真好。”
“不用功吗?”
“也算。”钟离权放下托颌的手,躺平在床上:“你若是用功,后面又经历那些,岂不是浪费了‘功’。”
吕洞宾轻笑出声:“你好像说得很有道理。”
“本来就是。”钟离权再度侧身:“再就是,你没有长成梁冀、杨戬那样的大人,真好。”
吕洞宾止了笑:“原来你是说这个。”
“嗯。想来你们的娘亲都很爱你们——但我想,只有你最听娘亲的话,没有做坏事,是个好宝宝。”
吕洞宾白他一眼:“我今年二十有七了。”
钟离权奇道:“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只比我小四岁?”
“也对,你看着和师父一般年纪。”
“师弟,恶语伤人心,伤人心。”钟离权双手捂上胸口,做出痛苦的样子。
吕洞宾笑着看他,轻声开口:“也要谢谢你。”
“什么?”
“双亲去世后,姨妈把我接了过去。他们待我……还可以。但是连年灾荒,他们自己都吃不上饭,更何况我……”
钟离权想起当年他在村子里看到的那些,附和着点头:“是。”
“你既救了村子……也救了我……”吕洞宾垂眸看向床侧的小凳:“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你是神仙下凡。”
钟离权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埋进些枕头:“让你失望了……”
“为什么失望?”
“我……不是神仙……以后也不会成仙……”
“这个吗?”吕洞宾顿了顿,道:“可不是神仙的你,仍然救了我,不是吗?”
钟离权听他反复讲“救了我”,忍不住问:“你是因为我救了你,所以才……”话到嘴边,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正尴尬间,猫叫声和说话声慢慢近了。葫芦寿喜一人抱着一只小猫进房:“这下它们吃饱了。”
吕洞宾听小猫不住地叫唤,开口道:“把它们放下吧,这样抱着好像不太舒服。”
小猫一落地,便蹦跳着往门外跑去,随后消失在夜色当中。葫芦追到院门处嚷道:“坏小猫。”
寿喜跟在他的身后,扯扯他的衣袖:“别骂了,会吓到它们的。”
葫芦忿忿回到房内,嘴巴还是不停:“没有良心的小猫。”
钟离权笑着问他:“怎么没有良心了?”
“给它饭吃,还跑。”又撅了嘴:“不要回来了。”
钟离权奇道:“怎么生这么大气。”
“我喂它们几次了,次次吃完就跑,好没良心。”
钟离权宽慰葫芦:“你喂它们,是为了留下它们,还是不忍心它们挨饿?”
王葫芦抬了眼看他,没有回话。
钟离权笑眯眯开口:“我看你是终南山最善良的弟子,必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去喂它们。”
王葫芦叹一口气:“行吧。”又道:“我有点担心它们。”
寿喜此时已坐在乙床上,紧靠着吕洞宾,他开口问:“它们会回来吗?它们什么时候会回来?”
吕洞宾想了想,回他:“它们想回来的时候,自会回来的。”
钟离权一时怔住,收了笑偷偷去看葫芦背后的吕洞宾,见他正浅笑注视着寿喜,神情十分温柔。钟离权忍不住道:“那万一不回来了呢?”
葫芦寿喜双双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巴巴看着吕洞宾等他回答。吕洞宾闭了眼叹一口气,随后睁眼看向钟离权,语气算不上和善:“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钟离权登时笑了起来,在床上不住点头:“是是是,回来了,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