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风雪满江天》Deathmask

12、第 12 章 在霍慕思走

　　在霍慕思走后，苏九丸眼睁睁看着任跃川从怀里拿出一沓写满字的纸。

　　“这是夜影的说辞。”任跃川递给了他。

　　苏九丸把那沓纸接过来翻了两页。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又像是写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把字写工整了。他看了几行就合上了，抬头看着任跃川，嘴巴张了一半又合上，像是他正在把一个问题从喉咙里推出来又觉得那个问题问出来会显得自己太傻，但他还是问了出来：“您这不是还没开坛做法呢吗？”

　　任跃川正把那根已经点着的香从香炉里拔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让香灰自己落到炉沿外面去。他听见苏九丸那句话之后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像是他刚听见有人把“一加一等于三”说得理直气壮时的无可奈何：“哪里需要那么麻烦？前两天趁你们都睡着了，拘个魂的事。夜影的魂没走远，他死在夜里，走夜路的人死后魂也走得慢，在他自己倒下的地方多留了一会儿。我半夜起来转了一圈，问了几句，他就说了。你要不要看看那沓纸的最后一页？上面有他自己按的手印，虽然已经是透明的了，但纹路还在。”

　　苏九丸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纸面右下角确实有一个浅浅的指印，印色是灰白色的，像是一枚已经被时间磨去了颜色的旧印泥，但指纹的纹路清清楚楚。他把那沓纸重新叠好放在膝盖上，目光从纸面移到任跃川脸上，又移到桌面上那堆还没有被用上的香烛黄纸朱砂上面去。他挠了挠头，手指在头皮上抓了两下才停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他正在替霍慕思心疼钱包的犹豫：“那你还要这么多东西？这么多香烛，这么多黄纸，还有那块朱砂原矿——您不是说拘魂不需要这些吗？那这些东西您打算怎么办？您要是想占便宜，还不如多要点银子呢，银子比香烛实用多了。”

　　任跃川把那根香重新插回香炉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堆被他在半个时辰之前亲手排好的物件——香烛、黄纸、朱砂、檀香木、白烛。他的目光从每一样东西上扫过去，不是留恋，更像是一个已经收拾好行李的人正在最后一遍检查他有没有把该留下的东西留在原地、把该带走的东西提前装进包袱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正在把一块石头从路面上踢开的松弛：“你以为我要的是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对霍慕思来说算什么？几斤香烛，几刀黄纸，半两朱砂——这点银子对霍家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付得起。他付完了也不会心疼。正因为这些东西他付得起，他才不会觉得这件事难办。可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让他去买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要这些东西。”

　　他把那根香从香炉里拔出来，在桌角轻轻磕了两下，让香灰落尽，然后把香脚丢进桌角那只空着的碟子里。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线，像是一个已经走到山路拐角处的人正在回头把后面那段路的走向指给别人看：“我让他花时间去买香烛。让他花心思去县衙档案库翻黄纸。让他花力气去找老檀木，去碾朱砂，去数白烛。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时间在消耗，他的耐心在消磨，他脑子里那个‘这件事很简单’的念头会一点一点地变薄。等他把所有东西买齐了、摆好了、灯也备齐了，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在这件事上投进去了足够多的本钱。他会觉得这件事很难办，因为他办这件事的时候费了力气。如果他觉得这件事很难办，那当我办完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这件事办成了很不简单。”

　　苏九丸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那沓纸，纸边被他捏得起了毛。他听着任跃川那段话，发现自己刚才想岔了一个地方——他以为任跃川是贪那些东西，或者至少是顺手要些值钱的东西。但任跃川要的不是那些东西本身，他要的是霍慕思为那些东西付出的时间、精力和心思。他把纸放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刚刚翻到一本话本最后一页才发现前面的伏笔全都连上了的缓慢：“那你是故意让他觉得难办？”

　　任跃川把香炉推回桌角，转过身来看着苏九丸。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足以让他脸上的线条从“漫不经心”变得像是一个正在把底牌翻出来看最后一眼的人。“对。故意。因为大部分人分不清一件事是自己‘不会’还是自己‘不想’还是自己‘不能’。你让他们觉得一件事很难，他们就会把这件事和你这个人的价值绑在一起。我如果一开始就跟霍慕思说‘拘魂很简单，半个时辰就能办完’，他付我多少银子？他可能连那几斤香烛都不肯给我买，因为我‘本来就能办到’。但我先让他去花力气准备那些东西，他花掉的力气会替我说话。等他看到结果的时候，他会觉得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要难，而办成这件事的人比他预想的要厉害。”

　　他把双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张开着按在那些已经不再需要的物件边缘，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上，声音比刚才更淡了，淡到像是他已经从这件事里退出去，站在旁边看另一个人正在替他做一道他已经解过的题：“这种事你在立冬客栈的柜台后面看过不少回吧。你娘给客人端茶的时候，客人问这茶怎么这么贵。你娘怎么说的？‘今年的新茶，清明前采的，一株只摘头三片叶子。’她有没有跟你说过那种茶其实和谷雨前的茶是同一棵树？采的时候差了两周，味道差不多，但价钱差了三倍。为什么？因为‘头三片’这三个字让人觉得这茶来得难，来得难的东西就值钱。我让霍慕思去买那些香烛，和让你娘在茶碗里多放两片新茶叶是一个道理。东西是假的没关系。过程是真的。只要过程让人觉得难，他们就愿意为那个结果多掏银子。”

　　苏九丸坐在那里，手指搭在那沓已经被他捏皱了边缘的纸页上。他想到他娘在柜台后面擦碗的样子，想到他爹劈柴的时候会先顿一下才落斧头——他爹在找那条裂缝的位置，任跃川在找那条让人愿意多掏银子的裂缝。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那要是他花完了力气，发现结果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呢？”

　　任跃川把那沓从苏九丸膝盖上拿起来，叠好，塞进自己怀里，动作很慢，像是正在把一件已经用完了的工具收回工具箱。他做完之后退后一步，靠着椅背站定，面朝窗外的方向，他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他正在替下一个问题留出空位：“他不会发现。因为他花钱买的是‘结果’。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是不是白费的，他不追究。”他把窗户推开了一线，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桌面上那张纸环吹得翻了个面，底面朝上，纸环内侧的接缝露了出来，像一道已经被打开过的门。他背对着苏九丸，补了最后一句话，语气像是他已经把这件事从自己手里放下来，正在目送它落进一片没有人再去看它的水里：“他要是追究呢？那我就告诉他，法坛我摆了，魂我拘了，纸给你了，你看看那几个手印是不是夜影的。他要查就让他去查，他查得到吗？那个手印是真的，他不信也没用。至于我花了他多少银子买了多少香烛——那些是材料，和结果没关系。”

　　苏九丸坐在椅子上，把那沓纸环的残片拿起来放在手心里。他把那张已经被吹翻了面的纸环重新翻回去，让接缝朝下，底面朝上，然后放在桌角，和那盏已经灭了的油灯并排放着。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任跃川并肩站着，面朝窗外那棵冬青树。月光照在叶面上，像一层正在被慢慢涂上去的银灰色的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您以前用这种方法让多少人上过当？”

　　任跃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之前没有露出来的、像是一个人正在确认自己带出来的徒弟是不是已经开始学会自己找路了的松弛感。他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让更多的月光漏进来，洒在桌面上那些已经被用完了的物件上：“上当的人不记得我。记得我的人，都是已经付完了银子、拿到了结果、正站在别处替我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