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近在咫尺》关注生存阶段

2、庄园游戏pa 捉迷藏

　　隐士被庄园主叫到大厅的时候，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灰蒙蒙的天。庄园主的扶手椅摆在壁炉前面，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有一场捉迷藏，"庄园主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紧不慢的，"缺一个监管者。你顶上。"

　　隐士转过身，没有立刻答话。他刚到庄园不久，这里的规则对他来说还是陌生的，连那些所谓的"同事"他也认不全。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翻那些旧书，避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声。

　　"另一个监管者是谁？"

　　"摄影师。已经在准备区了。"庄园主从椅子里微微抬起眼，那目光在火光里显得有些意味深长，"捉迷藏是娱乐模式。放松些，别把自己绷得太紧，规则和平时不一样，你进去就知道了。"

　　隐士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准备区不大。灯光是暖的，比走廊里那些冷白色的灯管暖和得多。约瑟夫已经在了，站在房间前侧。他穿着一身白色礼服，质地柔软，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银线暗纹，走动时会有一线光顺着纹路滑过去。白发被妥帖地拢在耳后，露出干净清晰的侧脸线条。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那种像被水洗过的、很透的蓝，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西洋剑握在右手里，剑尖微垂，离地面大约两寸。银色的剑身和白色礼服在暖光下相互映着，像一整片落在他身上的月光被收拢成了人形。

　　听到门响，他侧过头来。那道蓝色目光落在隐士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笑了起来，很轻，很妥帖，像是遇见一个他等了片刻的人。

　　"晚安，先生。"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法语口音的尾韵，"您就是新来的隐士先生吧？"

　　隐士站在门口，看着他。约瑟夫把剑换到左手里，右手按在胸前，微微欠了欠身。

　　"我是约瑟夫·德拉索恩斯。欢迎来到庄园。"

　　那个动作从容而自然，像是一套他做过无数次、早已不必再想的手势。灯光从上面照下来，白色的发丝边缘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晕，浅蓝色的眼睛在抬起来的时候又看了隐士一眼。

　　"……阿尔瓦·洛伦兹。"隐士说。

　　约瑟夫直起身来，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他的口音让那个词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舌尖上轻轻转了一转才放出来。"洛伦兹先生。"他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记住了的名字，"我听说过您。欢迎。"

　　隐士垂下目光，走到地图台前。这次摊开的是一张唐人街的平面图。红油伞街道从地图中央横贯而过，两侧是层层叠叠的店铺屋檐。狮子楼、御景轩、大剧院、茶馆、旗袍店。中央有一棵古槐树，树下挂着符纸和红绸。石拱桥横跨在水道上方，灯笼从桥头一路挂到街尾。

　　"传伞。"身后传来约瑟夫的声音。

　　隐士回过头。约瑟夫已经从桌上拿起一把收拢的黑色纸伞，伞骨细长，伞尖有一圈暗金色的纹路。他把伞递过来的时候，白色衣袖从腕部滑落了一点，露出一截瘦而分明的手腕。

　　"您的'再临'在这里用不了。捉迷藏模式里，我们只能使用辅助技能和普通攻击。"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我在教一个新人"的耐心，"这是宿伞之魂的传伞——谢必安和范无咎，我们的一对同事。"

　　"……谢必安？"

　　"谢先生和范先生。来自中国的两位监管者。"约瑟夫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温煦，像提起熟人的时候会有的那种自然，"谢先生为人温文，范先生性子急些，但都是极好的人。这伞是他们的物件，庄园主借来给我们用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伞面上。"谢先生若是知道他的伞被拿来玩捉迷藏，大约会笑着摇头。"

　　隐士接过那把伞。入手比想象中轻，伞骨细而韧，收拢的时候手感很利落。

　　"长按，抛出去。落在您视线所指的位置。"约瑟夫做了个演示的动作，手臂伸展，身体微微前倾，伞尖朝前。那个姿态让他的白色衣摆轻轻晃了一下，像月光在水面上折了一道。"您抛得越远，传送的距离越远。落地之后，您就到那里了。"

　　隐士掂了掂那把伞。"……好。"

　　约瑟夫把伞放回桌上，重新握好他的剑。剑尖垂回地面，银色剑身在白色礼服旁边安静地亮着。"很简单。您试一次就知道了。若是不顺手，也可以先用我的试试。"他微微侧了侧剑尖，嘴角带着一道很浅的弧度，"不过剑可能不太适合抛掷。"

　　隐士看了他一眼。那个笑容很轻，落在嘴角上浅浅一道，刚好够让人知道他在说笑。

　　"不必。伞就好。"

　　约瑟夫微微颔首。他走到门口，偏过头来，暖光在他白色的发丝上勾了一道柔和的金边。"您走东侧。西侧归我。我习惯一个人走。"

　　"分头找？"

　　"分头。"约瑟夫推开门，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干泥土和旧帆布的气味，"找到了不必等我。您自己处理就好。"

　　隐士跟在后面。门外的月光铺在青石板地面上，两侧店铺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挂着红灯笼的长街一路延伸到远处，灯笼里的光昏昏黄黄的，像整条街都在半睡半醒之间。两人在街道岔口分开的时候，约瑟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浅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比刚才更深一些，像浅海到了傍晚的颜色。

　　"放松些。"约瑟夫说，"只是游戏。"

　　然后约瑟夫转身走了。白色的背影在红灯笼的光里渐渐远了，灯笼光把他的衣摆染上了一层暖红，像一小片落在地上的月光被晚霞浸了一下。

　　隐士站在岔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收拢的黑色纸伞。他没来由地想起约瑟夫说"谢先生大约会笑着摇头"时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又想起他重复"洛伦兹先生"时那个微微上扬的尾音。他收好伞，往东侧走去。街道两旁的店铺都暗着，御景轩的招牌歪了一半，纸糊的灯笼在风里转来转去。

　　倒计时的数字在视野边缘跳动。归零的瞬间，隐士闭上眼。电磁场比视觉更快，街边的铁质招牌、屋檐下的旧电线、石拱桥的栏杆，每一件都在发出微弱的信号。活人的心跳和呼吸会改变周围的空气密度，在电磁场里形成一圈他读得懂的波纹。

　　狮子楼方向。门板后面，呼吸压得很低。

　　隐士穿过街道，推开门板。坏孩子从柜台后面钻出来想跑，隐士抬手，法杖顶端的电流掠过空气，命中后背。人倒了，一个红点在地图上炸开，红油伞街道尽头，茶馆方向。

　　隐士拿起传伞，长按，抛出去。伞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茶馆门前的石阶上，下一秒他的身体从狮子楼消失，出现在伞落地的位置。门开着，坏孩子正从后门往外跑。第二道电流出手，命中。

　　与此同时，街道另一端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擦响，像银器在丝绸上滑过的声音，然后是短促的落地声。约瑟夫那边也解决了一个。干净，克制，没有多余的响动。

　　红点又炸开一个。杂货铺。

　　隐士穿过挂着红绸的古槐树往杂货铺走。门窗都关着，但门缝里漏出一线极暗的光。

　　他正要推门，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异常，月光斜照在青石板地面上，而门边一道影子微微扭了一下。

　　有人贴在门侧的墙后。

　　隐士停住了。他没有走近杂货铺，而是侧过头，看向街道另一端。约瑟夫正从茶馆那边绕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礼服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剑尖微垂，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走路的时候有一种很奇特的气质，明明手里握着武器，看起来却像拎着一道月光。

　　他的目光落在杂货铺的门上，然后偏过头来看向隐士，停了一瞬。浅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微微眯了一下。

　　隐士没有说话，往后退了半步，让出角度。约瑟夫看见了。他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道很淡的弧度，然后抬腕，剑尖在月光里划了一道极细的银线，相中世界在门边展开的瞬间，那道扭曲的影子被定住了。剑尖在目标后背轻轻一点。

　　他收剑回来的时候，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被绷断。

　　还剩最后一个。红点爆在石拱桥下。这一次，两人没有分头走。隐士抛伞，约瑟夫提剑，两道身影几乎是同时出现在拱桥两端，把那个坏孩子夹在了中间。隐士的电光封住去路，约瑟夫的剑脊轻轻一拍，人倒了。

　　街道安静下来。隐士收住法杖，转过头。约瑟夫正在收剑，腕部一翻，剑尖垂回地面。白色礼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领口的暗纹随着呼吸起伏了一下。

　　"……最后一个本是我的。"隐士说。

　　约瑟夫偏过头来看他，浅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温和的歉意。"他朝您那边去了，"他说，"我只好先出手。失礼了。"

　　"你也没比我快多少。"

　　约瑟夫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嘴角浅浅一道，但眼睛里也跟着亮了一点。"您确实很快。"他说，"我看了您两次出手。节奏很好，只是第一下略有些急……"

　　"……等他做完转向的动作，再出手。"隐士说。

　　约瑟夫看着他，然后那笑意深了一点。"您记住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拱桥上。月光从桥洞下流过去，水面泛着细碎的银光。约瑟夫站在他左侧大约两步的位置，剑尖垂在两人之间的石栏上，银光和月光交叠在一起。远处红灯笼的光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收短，拉长又收短。

　　"您怎么找到狮子楼那个人的？"约瑟夫问。他偏过头来看隐士，目光带着认真的好奇。

　　"电磁扰动。心跳、呼吸。"

　　约瑟夫若有所思地颔首。"我用视觉。"他微微侧了一下剑尖，指向远处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光影、构图、不自然的遮挡物。您不需要看……"

　　"你不需要感应。"隐士说。

　　约瑟夫又笑了一下。他低下头，剑尖在石栏上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细的"叮"。银光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很小的星星落在水面上又沉下去了。

　　"下一次，"约瑟夫说，目光抬起来，落在隐士脸上，"如果还有这样的安排，我可以和您一同走。不必分头。"

　　隐士看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约瑟夫没有移开视线。灯笼的光从远处一晃一晃地照过来，在他白色的发丝边缘镀了一层极淡的暖红。

　　"……可以。"隐士说。

　　约瑟夫微微欠了欠身。"我很荣幸。晚安，洛伦兹先生。"

　　约瑟夫转身走了。白色的背影沿着长街渐渐远了，红灯笼一盏一盏从他身边流过，把他的影子染成暖的，又放回月光里。走到狮子楼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偏过头来。

　　"对了！您的法杖用得比我想象中好。今晚的配合很愉快，期待与您下一次合作。"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门板上的影子晃了晃。

　　隐士站在原地。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这条长街，红灯笼还亮着，古槐树上的黄纸在风里轻轻地响，水面泛着细碎的月光。空气里还留着那人身上极淡的气息，香味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里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坏。约瑟夫叫他"洛伦兹先生"的时候，那个声调像是在说"你在这里也有位置"。

　　隐士弯腰捡起地上的传伞，伞骨凉凉的贴在掌心。

　　准备区里约瑟夫已经先一步回来了。他站在墙边，剑尖垂回地面，白色礼服上的银线暗纹在灯光下细碎地亮着。听到门响，他偏过头来。

　　"您刚才第一下出手快了半拍。"约瑟夫说，语气温和，"那人本来可以躲的。"

　　"下次我会注意。"隐士说。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浅蓝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那就下次。"

　　约瑟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而妥帖的响。

　　隐士坐在长凳上，膝盖上放着那把传伞。约瑟夫说的那些话还浮在空气里……一句一句的，都不重，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一片接一片地浮在那里。

　　他想起约瑟夫说谢必安会在食堂多带一份甜汤，"说是给晚来的人留的"。那个人提起别人的好，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他刚才看自己的时候，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也有类似的东西，像在说"你在这里也可以"。

　　隐士站起来，把伞放回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走廊里铺了一地的月光。

　　"……洛伦兹先生。"隐士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称呼。约瑟夫的口音让那几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轻轻画了一个逗号，等着下一句话接上。

　　隐士推开门走了出去。红灯笼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月光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干净得像刚被人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