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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识   日暮西 ...

  •   日暮西沉。恰逢花灯节,集市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走过路过都别错过啊,今日要讲的呢,是古时候一个怪事。”

      这说书先生顿了一下,顿时勾起了满街的热闹,一时间不少人都围了上来,小孩子们也争着往前钻。

      “诸位莫急,寻个座儿,听我慢慢给您说。”他飞快呷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话说这京城里有位姓李的大人,生有一子,这男子自幼便与寻常人不同,一岁便能吟得诗文,三岁便能提笔作诗,五岁便能骑马,长到十六岁时,便成了文武状元。皇帝看上了这男子,当即宣布要把公主嫁给他,状元配公主,本是天赐佳缘,可还没等到新婚之夜,这男子就被关进了天牢。皇帝责令,不日问斩。”

      “诸位可知,这是为何?”

      说到这儿,这说书先生捧起茶杯来,吹了几口气,不慌不忙往嘴边送。

      底下有人喊道:“莫非这男子做了什么对不起公主的事?”

      “非也,非也。”

      “难不成这男子早已娶妻?被人告了御状。”

      说书先生又摇了摇头。

      “这男子莫非是敌国的奸细?”

      说书先生笑了笑,并不答话。

      ......

      说书先生见底下众人讨论个没完,清了清嗓子:“各位,诸位,大家都猜错了。”

      “这男子非男子,乃是一女子。”

      底下一片哗然,又纷纷议论起来。

      “别停啊,继续说,这男——啊不,这女子后来如何了?”

      “后来啊,这女子死在了天牢里。”说书先生停了下来,看着陆陆续续散开的人群,淡然一笑,继续说道:“死了就从天牢里出来了,后来成了领兵打仗的大将军。”

      留下来的人,有的笑了,有的不解地问道:“怎么就成了将军呢?”

      “这还用先生说,定是有人救了她呗。”

      “可是谁救了她呢?”

      “莫非是这女子会什么起死回生之术?”

      ......

      眼看大家越说越离谱,说书先生赶紧喊停了他们:“是一个皇子,这皇子不受他老子待见,因此被养在京郊宅子里。这女子与这皇子乃是自幼相识,还曾救过这皇子一命。这皇子救了这女子后......”

      “缘分啊,就从这里结下了。”

      一语落毕,掌声雷动。说书先生摆了摆手,收起了惊堂木,扬长而去。

      ————

      “怎么,这热闹还没听够?”

      人群在这摊子前散开,一个身着黑色大氅的青年男子蹲下身,抱起了一个面如粉团的女娃娃,拂去了她头上的爆竹碎片,又掏出手绢给她擦了擦脸。

      这女娃吱吱笑道:“阿父!阿父!”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杂技表演,男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好,阿父带你去。”

      “阿父!看!看!”

      女娃在这男子怀里兴奋地拍着手。

      这时正在人群中心表演的女子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两个花篮。只见她提起花篮,纵身一跃,满天花瓣散落,两个花篮相撞,竟化为两只飞鸟,在人群上空盘旋飞舞。

      她朝女娃的方向跃去,落到了他们身前,往那女娃肩头放了一朵银花。

      “谢!谢!”

      女娃捏起花,格格地笑个不停。那男子也朝送花的女子点头致谢。

      三星西斜,人潮退去。集市上的声音也渐渐暗了,忘忧镇又恢复了它往日的宁静。这座依山傍水的小镇对着天地生灵敞开了它的怀抱。

      可三日后的夜晚,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听说了吗?王老爷家的那个宝贝闺女没了,就是昨天晚上......”

      早摊上有伙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谈论了起来。

      一个蒙着头巾,胳膊上挎着几匹白布的老汉压低了声音说道:“是呢,我家侄儿就在他家干事。我听说死的时候,王老爷和他夫人都在呢,孩子就在眼皮子底下没了气。据说——”

      “据说怎么了,李大爷你可说啊!”

      催促的是个年轻妇人,她手里拎着一块肉,脸上汩汩地淌着汗,眉毛也打成了死结。

      “说是眼睛怎么都闭不上,人家说这叫,这叫——”李大爷急的跺着脚,嘴角止不住地冒白沫。

      一个老妇接过话来,低声喃喃道:“这叫死不瞑目......”

      “是了,死不瞑目。”

      ————

      日暮西山,只见一蓝一白两人身影,衣袂飘逸,行于山林中。

      “师兄,我们这么着急回去干什么啊?我答应给九姹师妹捎的东西还没买呢,回去了她见不到东西又要骂我。”

      应不识面露倦色,低声说道:“我也不想啊,只是——”

      他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抬手按着脑门。

      徐行之偏头看了他一眼,颇为好奇道:“只是什么?”

      “没什么。”应不识长叹了一口气。

      徐行之见他脸色发白,想他许是身体不适,也不好再多问,只好扯开话题,说道:“也好。不过师兄,你看这天也快黑了,要不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歇一晚上再走。”

      “也好。”

      不消一刻,二人便从这山林里绕了出去。入眼便是一条河,再往远处看去,竟有个村落。二人朝那里走去。

      “真奇怪。”

      “什么?”

      “师兄,你说这山里怎么这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就连虫子叫声都没有,你说奇不奇怪?”

      应不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徐行之的肩膀,嘱咐道:“或许这一带并无飞禽走兽,也未可知。不论如何,小心行事。”

      徐行之瞥了他一眼,打趣道:“师兄,我瞧你前些日子跟归晚师兄走得近,怎么说话都越来越像他了?”

      骤然听到归晚师兄的名字,应不识心中一凛。

      明明是按照玉佩安排的任务给师兄做事,他试了好几个,总算是发现了归晚师兄才是正确的那一个。他把交代的任务都做了,修为却一点儿都没恢复。

      好不容易下山历练散散心,可玉佩又给他安排了新任务,让他赶回去。

      一想到回去后要做什么,应不识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该死!”

      应不识低声咒骂了一句。

      “师兄你说什么?”

      徐行之看着行为有些反常的师兄,满脸担忧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没什么。”

      似乎是觉得回答的有些敷衍,应不识又说道:“我就是有点累了。”

      他没给徐行之回答的机会,指着不远处的村庄,嗯了一声走了过去。

      到镇子入口处的石碑前,二人似乎是商量好般地一齐停住了脚步,双双握住了腰侧的佩剑,往镇子里走去。

      果不其然,刚走进镇子,便察觉出了怪异:虽然将近傍晚,可街上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寻个最近的酒楼,走了进去。

      门本是虚掩着的,不待来人推,它便打开了。二人迈过门槛,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应不识转着圈打量着铺子里的陈设,徐行之则走到柜台处高声喊道:“有人吗?我们是来住店的。”

      无人应答。

      两人在大堂里又转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

      “这地方当真有些邪性,师兄,咱们不如出——”

      徐行之刚抬脚,就被应不识拉了回来。应不识捂住了他的嘴,拉着他躲到了一扇暗门后面。

      “师兄你怎么发现的?”

      “嘘,刚才看见的。别说话,有人来了。”

      应不识朝门口扬了扬下巴,示意徐行之往那里看去。

      “有人吗?有人吗?掌柜的在吗?”

      一阵清如银铃般的声音传来,一身红衣的俏丽女子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黑衣的高大男子。

      “师妹,这地方透着古怪。依我看,我们不如——”

      “师兄!”红衣女子打断了他的话,“我下山前找父......找师尊算了一卦,卦上说我们此次出行会有奇遇,可这一路上,别说奇遇了,竟连只恶灵都没逮到。”

      她面露忧色地看着门外。站在她身旁的黑衣男子扯了扯她肩头快要落下去的披风,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话,竟又让那女子面露喜色。

      那女子突然拍了拍手,叫道:“所以师兄,我们索性在这里留一晚上,且看看到底有什么?”

      “可是师妹——”

      “好了师兄,你别再说了。”

      ……

      暗门处的两人则屏气凝神地听着大堂上两人的交谈。

      “师兄,他们好像是青鸾宫的人。”

      “哦,是吗?”

      “这女子我认得,是万宗主的女儿万夷则。至于这男子……我倒没什么印象。”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大堂上两人的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一个拄着拐杖,头花发白,衣衫褴褛的老头走了进来。

      他进来了也不说话,只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处,哆嗦着拿了壶酒。可一转身,竟摔趴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了,直在地上“诶呦诶呦”地叫着。

      “!”

      应不识拍开了徐行之拉着他袖子的手。徐行之回头看他,应不识点了点头,只说了句“小心行事”。

      “老伯!”

      “老伯!”

      万夷则和徐行之一齐跳了出来,两个师兄紧随其后。

      见到同样黑衣男子抢到万夷则前面,腰侧佩剑阵阵作响,一副蓄势待发的阵仗。

      徐行之刚要开口就被应不识按住了。应不识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说道:“我乃青云宗弟子应不识,这是我师弟徐行之。”

      徐行之也紧随其后对二人抱拳行礼。

      “原来是栖霞峰的人啊。”

      万夷则泠然一笑,从那黑衣男子身后走出来,对二人盈盈一拜,礼道:“天音宗万夷则。”

      黑衣男子抱拳亦礼道:“天音宗方鸿南。”

      “不知二位——”

      “诶呦,诶呦,咳,咳……”

      地上传来的一阵呻吟声打断了应不识的话。

      应不识和方鸿南有默契般地各退后一步,万夷则和徐行之上前把这老人扶到了椅子上。

      “老人家,您摔伤了!”

      万夷则接过了方鸿南递来的药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盒,盒里是一块黄膏。

      “咳,咳,小姑娘,我没事,就是人老了,摔一下难免得疼一阵,没事,没事,咳,咳......”

      “老人家,您喝点水。”徐行之也把他的竹筒递给了老人。

      “谢谢,谢谢你们啊。”

      老人哆嗦着抱拳,却始终没抬头看他们。

      万夷则打开药盒,刚要伸手抹药,又愣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眼珠转了转,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鸿南伏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万夷则只摇了摇头。

      方鸿南见她如此,也不再动作。

      应不识看他二人似有诸多不便,只说了句“我来吧”,便从万夷则手中接过了药盒,给那老人的腿上了药。

      应不识蹲下,看着那遍布疤痕的腿,涂药的手也慢了许多。

      “涂好了,您把——”

      他抬头却对上了一双乌黑又湿润的眼睛。

      又细看去,只见这老人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都破了。如今虽已入春,但仍旧有些寒意。他们修仙之人倒是无碍,只是这老人穿成这样难免要受冻。

      想到这些,应不识起身从行囊里取出一件外袍,披在了那老人身上。

      这时万夷则和方鸿南也取了两根蜡烛过来,点好后放在了桌上。

      “老人家,您也是来住店的吗?”

      万夷则扯了把椅子,坐到了老人旁边,方鸿南依旧站在她身侧。应不识和徐行之则站到了另一边。四个人围住了这老者。

      “啊......哦,哦,谢谢,谢谢你们啊。”

      老人只一个劲儿地道谢,间或夹杂着几声咳嗽声。

      万夷则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提高了声音,又问道:“老人家,我是说,您也是来这儿住店的吗?”

      老人“嗯”了几声便不再说话了,捧起徐行之递给他的竹筒喝起水来。

      偌大的客店一下子安静下来。

      几个人的身影却在烛火摇曳中扭成了一团死结。

      “不知二位为何会在此地?还要躲在暗处?”

      应不识闻声对上了万夷则那张清丽的脸。

      他没听出来万夷则语气里的讥讽,只客气回道:“我二人来此,见堂中无一人,心生疑窦,于是听到脚步声便躲了起来。多有失礼,实在抱歉。”

      万夷则哼的一声别过脸,冷笑道:“怎么,应公子难道不认得我了?”

      应不识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与此同时,那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不重要,不重要......

      徐行之听出了这话里的机锋,抢先一步回道:“万姑娘,我师兄前些日子受了重伤,有些事都记不太清了。”

      这时方鸿南也开口了:“师妹,不可失礼。”

      “无事,不记得也好。”

      万夷则冷眼一笑,拂袖起身,对方鸿南说道:“师兄,我们走吧。”

      “万姑娘等——”

      还没等应不识说完,万夷则和方鸿南刚走到门口就摔了回来。

      他二人踉跄着往后退,应不识和徐行之闪到一旁,避开他们。

      “如何?”

      万夷则被方鸿南稳稳托住了肩膀,她笑了笑,说道:“我没事,你呢师兄?”

      “无事。”

      可刚一说完,方鸿南就喷出了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师兄!”

      万夷则惊呼一声,那老人似乎是被她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眼看方鸿南就要栽倒在地上,应不识和徐行之赶忙上前架住了他,把他扶到了椅子上。万夷则把地上的老人扶了起来。

      “大家这是都怎么——”徐行之揉了揉胳膊,低头却看到了一滩血迹,顺着那血迹的方向看过去——竟是万夷则身上流出来的。

      “万姑娘,你,你……你怎么了?”

      徐行之喘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万夷则以为他在笑自己,便把手背在了身后,高声道:“我,我没事啊,我好得很。”

      应不识本来查看着方鸿南和那位老人的情况,却被他俩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

      他看向万夷则,那双似乎对他充满敌意的眼睛,现在不断地往外渗出鲜血。

      他心头一凛,犹豫着开口说道:“万姑娘,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

      她说完这句话,眼前便一黑,彻底晕死了过去。

      徐行之眼疾手快,上前几步接住了她。

      与此同时,他指着门外,手不住地发抖,声音也越来越小:“师兄你看外边……”

      应不识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身看过去。

      只见月色已洇满了街道,街上闪过几个人影,紧接着人越来越多。

      也有人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可刚进门,就消失不见了。

      应不识朝大门那里甩过去了一张符纸,符纸顷刻间化为灰烬。

      这下彻底证实心里的猜测了:他们的确是进到了一个阵法里,只是这阵法究竟会对他们做出什么,应不识也没有探察出来。他闭着眼,试图和那声音对话,但也无人回应。

      他回身对徐行之做了个口型。徐行之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了一个袋子,扔给了应不识。

      应不识潦草几笔,画了几张符,飞过去贴在了窗子上,暂时结了阵。

      “师……小师父,怎么了?”

      老人似乎是清醒了过来,他佝偻着身子,想要站起来,哆嗦着双手往前摸去。

      应不识弯腰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老人家,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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