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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糖衣 龙脖子沟的 ...

  •   龙脖子沟的天,说暖就暖了。
      后山脚下那畦早白菜,陆清槐领着阿蘅覆了地膜。透明的塑料薄膜往畦面上一铺,四周用土压严实,太阳一晒,膜底下水汽氤氲,小苗跟住进了暖房似的,肉眼可见地往上蹿。
      “阿蘅叔——”
      一道小身影蹬蹬蹬跑过来,是李婶家的小禾,举着半块啃得乱七八糟的红薯,往阿蘅手里一塞,“奶让我给你的,甜!”
      阿蘅浑身一僵,捧着那半块还带牙印的红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耳尖竟有点红。他在族里是守脉人,小辈见了他都敛声屏气,从没哪个孩子敢把自己啃一半的东西塞给他。
      “拿着。”陆清槐头也不抬,“她给你,是认你。我们这儿不兴推辞,推辞就是见外。”
      阿蘅这才双手把那半块红薯接了,比接一卷王庭典籍还郑重。
      橘座不知何时蹲在地膜另一头,透过那层透明薄膜盯着底下一条钻土的虫子,爪子抬了半天,一爪子拍下去,拍在膜上,虫子在膜下安然无恙。它又拍,又空,顿时毛都炸了半截。
      “隔了一层呢。”阿蘅居然看明白了,难得主动跟猫说话,“你拍不着。”
      橘座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要你教。
      ——
      这点轻松,到晌午就被沟口的动静打断了。
      来的还是那家公司,这回却没背仪器、没拎试管。三辆车卸下的,是一袋袋米面、一桶桶油,外加两箱崭新的书包文具。打头的不是技术员,是方远和两个笑得格外甜的年轻姑娘,穿着印了公司标的红马甲,进村就大爷大妈地叫,嘴甜得抹了蜜。
      “各位叔伯婶子,”方远站在晒谷场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让人人都听得见,“上回来取样,多有打扰。我们公司在镇上长住,往后就是邻居了。今天不谈工作,就是认个门、交个朋友。东西不值钱,一点心意。”
      红马甲姑娘已经把一袋米往赵奶奶怀里送了。赵奶奶独居,儿女在外,一辈子最抹不开面子,吓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无功不受禄……”
      “奶奶您拿着,又不要您干啥。”姑娘把米往她灶房一搁,“就是我们公司做公益,看望村里老人。回头我们还安排免费体检,请县里的大夫来,给您量量血压呢。”
      另一头更实在。老周家那几间老屋,屋顶漏了一冬的雨,他一直舍不得钱大修。两个跟着来的工人爬上去,掀开破油毡,说公司免费给换彩钢顶,材料人工全免,半天就好。
      老周站在屋檐下,搓着手,嘴唇直哆嗦:“这……这得多少钱,我们哪好意思……”
      “不要钱。”方远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语气比自家兄弟还亲,“周哥,你要真过意不去,就帮我们个小忙——我们做课题的,得建个群众关系档。你在这张联谊卡上签个字、按个手印,就证明你愿意跟我们公司‘友好往来’,别的什么都不耽误。”
      他从姑娘手里接过一张印得花红柳绿的卡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最上头一行字格外醒目:生态睦邻联谊卡。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老周不识字,捏着那张卡,看了看屋顶上已经铺开的崭新彩钢,又看了看方远那张诚恳的脸,喉结滚了两滚。
      “就……签个名?签了你们不反悔要屋顶钱?”
      “不要钱,白给的。”方远把笔塞进他手里,声音放得更软,“你看,我能骗你这一间屋顶吗?我们大公司,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老周咬咬牙,在卡片末尾歪歪扭扭按了个鲜红的手印。
      不远处,栓柱看着这一幕,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被他媳妇一把拽住。可这回,连他媳妇都没吱声——那崭新的彩钢顶,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
      “杀猪盘。”
      陶陶挤在人群后头,手机举得低低的,镜头大半埋在怀里,装作低头刷视频,其实一直没停。她眉头皱着,压着嗓子跟身边的程曼说:“程姐,这味儿不对。先白给你东西、把你哄得舒舒服服,回头再下刀子——跟网上那些杀猪盘一个路数。”
      “杀猪盘?”阿蘅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皱起眉,认认真真琢磨这三个字,“杀、猪、盘——我每个字都认得,搁在一处,与猪何干?”
      “跟猪没关系。”小禾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给他科普,“阿蘅叔你不刷视频你不知道,就是骗子!我奶手机里天天看,先送鸡蛋,再骗老人买两万块一张的床垫!”
      “童言无忌。”程曼摸了摸小禾的头,眼神却已经冷下来,盯着老周手里那张花红柳绿的卡片,“走,过去看看。陶陶,把那张卡借来,我看看小字。”
      她挤进人群,没费什么口舌。老周本来心里就七上八下,见村里最有学问、外头回来又懂合同、常帮乡亲料理纠纷的程曼来了,像见了主心骨,赶紧把卡递过去。
      程曼站在晒谷场中央,就着日光,把那几行蝇头小字一行行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周叔,”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周遭一圈人都安静下来,“你按的这个手印,不是‘友好往来’。”
      她指尖点着卡片最底下那两行几乎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的字,一字一句念给众人听:
      “‘本人自愿接受上述馈赠,并确认愿与本公司就名下承包土地开展生态合作;自确认之日起一年内,不得就同一地块与任何第三方达成同类合作;如本人反悔、拒不配合,应全额退还馈赠,并按馈赠价值三倍赔偿。’”
      晒谷场上鸦雀无声。
      老周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三……三倍?那屋顶、那米……”
      “屋顶多少钱,我估个价,连米带油带彩钢,往多了说小一万。”程曼把那张卡轻轻翻过来,对着光,“你按了这个手印,你家那几亩地,一年内只能跟他‘合作’,跟别人谈都不行。你哪天想反悔,先赔他三万。”
      “我、我不识字啊……”老周声音都抖了,“他说就是交个朋友……”
      “他要的就是你不识字。”程曼把卡拍在他掌心,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别怕。这卡写得再花哨,单方面塞给你的、又没念给你听明白的东西,到哪儿都说不过去。手印能按,也能撤。东西,咱们一样不缺他的,退回去。”
      ——
      “退回去”三个字,晌午刚过就落了地。
      老周的屋顶,没让公司的人继续修。陈伯拎着锤子上了房,林野、铁柱几个跟着,扛着村里库房那卷旧彩钢,说说笑笑地干了起来。陈伯在房梁上敲得叮叮当当,冲底下喊:“漏点雨多大点事!咱村这么多双手,还修不了一个屋顶?欠谁也不能欠外头这份‘白给’的人情!”
      赵奶奶灶房那袋米、那桶油,李婶原封不动给送回了晒谷场,话说得敞亮:“赵姐的体检,我们村自己凑钱带她去县里查。东西你拿回去,我们老人不糊涂——你们年轻人说得好,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栓柱媳妇脸涨得通红,这回是臊的,主动把白天差点接过来的一个新书包塞回红马甲姑娘怀里,小声嘟囔:“俺家娃的书包,俺自己买得起。”
      老周攥着那张联谊卡,在程曼陪同下,亲手还给方远,按着手印的那截手指头还在发抖:“方、方经理,这卡我不认,你拿走。屋顶你们铺了一半的料,算我买的,多少钱我照价给,绝不让你吃亏。可这地,我家不签这个。”
      方远接过那张卡,脸上那点笑意,从头到尾没散过。
      他甚至还挺客气地点了点头:“周哥,你别有负担。不愿意就不愿意,我们绝不勉强。三倍赔偿那句话——”他顿了顿,把那张卡随手撕成两半,丢进随身的文件袋,“你不认,就当没这回事。屋顶铺了一半的料,送你了,不要钱。”
      这一手反倒把老周弄愣了。
      “程女士是懂法的人。”方远转头看向程曼,笑得滴水不漏,“我也把话挑明:我们做的是正当生意,一不偷二不抢,合同条款写在明处,是他们自己没看。今天这一遭,是我们工作做得不细,回头我让法务把字放大。”
      程曼盯着他,心里反倒一沉。
      这人撕卡撕得太快、太干脆了。一个真指望那张卡套地的,被人当众拆穿,多少要争两句、要个台阶;他却像随手扔掉一颗下错了的棋子,眼睛都没多眨一下。老周这一户,他从头到尾就没真当损失——他丢得这么轻松,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一步本来就是探路的,试的是村里谁会拦、怎么拦、拦到什么份上。
      卡是假动作。眼前这满村的人怎么反应,才是他真正取走的样。
      他说罢,带着人收拾东西,规规矩矩往沟口撤。临上车,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满村人扬了扬声:
      “乡亲们,东西我们先拉回去。不过那句话我还撂这儿——我们这种课题,一做就是好几年。谁家屋顶再漏了、老人病了、娃上学缺学费了,随时到镇里联络处找我。这个朋友,我们慢慢交。”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很轻的尘土。
      ——
      傍晚,陆清槐的院坝。
      程曼把手机往小桌上一放——她到底还是留了心眼,老周按手印、姑娘念卡片那几段,陶陶在人群后头悄悄录了像。她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说到那张联谊卡底下的小字,一桌人脸色都不好看。
      陆清槐听完,没夸,也没恼,先问了一句:“老周屋顶漏了一冬,赵奶奶念叨着要体检——这些难处,村里原先知不知道?”
      一桌人静了静。
      江苓挠头:“知道是知道……各家过各家的,谁也没好意思张罗。”
      “这就是了。”陆清槐拿起水瓢添水,“他们骗术不高明,高明在踩着真难处下嘴。”
      “那我回头把全村真有难处的不声张摸一遍,列个单子,咱接着凑?”江苓问。
      “凑钱修屋顶,今年修了,明年还漏。”陆清槐放下水瓢,“救急的,一户不落,最难那几户先兜住——这是眼前。可光靠打补丁,堵不住他第二回、第三回。”
      林野愣了愣:“那……根子在哪儿?”
      “在穷。”陆清槐说得很平,“地里东西卖不上价、年轻人留不住,兜里常年紧,人家一袋米才砸得动人。根子拔了,糖再甜也没人稀罕张口。”
      一桌人都看向他。
      “两件事。”他伸出两根手指,“头一件,把地种好。我教你们一套养地的种法——怎么养土、怎么倒茬,让菜比别处甜一截、早一截。东西真比旁人强,价是它自己长上来的,不稀罕谁恩赐。”
      “第二件呢?”苏晚问。
      “龙脖子沟如今不是有外头人来拍山看景?”陆清槐看向她,“别让人转一圈喝口水就走。地头辟几片让人自己摘菜称果;空屋收拾出两户,床铺干净、灶上有热饭、能住一宿。山还是那座山,一棵树不伐、一道坡不动。钱跟着人走,不跟山走。”
      陶陶眼睛一下亮了:“采摘园、农家乐、民宿!拍到网上——”
      “先别贪大。”陆清槐打断她,“挑几户信得过、手脚干净的试。东西不过关、招待不贴心,来一个砸一个,还不如不开。”
      程曼慢慢道:“最难那几户,一边兜着,一边拉进这条道学手艺、挣活钱……补一时,是为腾出手学挣一辈子。”
      “方远递的是鱼,吃完还得回头找他。”陆清槐端起茶碗,“我们教人结网。家家锅里自己有鱼了,谁还稀罕他那点糖。堵不死他,也得让他一家比一家难啃。”
      程曼半晌没说话。她算彻底明白这人可怕在哪儿了——对方在白板前算的是条款、是人心上的缝;他压根不去堵那条缝,低头要把整条河改了道。
      阿蘅坐在条凳最边上,捧着那半块早凉透的红薯,听得心口一下一下地动。他翻开本子,先郑重记下:欲拒外饵,先实内虚。笔尖顿了顿,却又把这一句缓缓划掉,在底下重新写:授人以鱼……火光映着那几个字,他忽然想起南边那座枯了大半的族山,想起叔公,想起夜夜绕山画图的阿砺,捏着笔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
      “守脉大人,写啥呢?”林野凑过来瞄,“又不是人话?”
      阿蘅回过神,声音很轻:“……一家人想暖和,靠的不是谁善心送的一筐炭。是自家灶膛里,得一直有火。”
      “哎。”林野拍了拍他肩膀,“这句是人话,还是金句。”
      ——
      当晚,镇上联络处那半层楼,灯亮到很晚。
      方远站在一块白板前,白板上不知何时贴满了龙脖子沟的照片和一张手绘的关系图:谁家几口人、谁家最缺钱、谁家老人病着,标得清清楚楚,比江苓的登记本详细十倍。
      白天那一遭,糖衣被人当众剥了,他手底下那个姑娘有点丧气:“方哥,全村都防着咱们了,一个真签的都没留住。”
      “急什么。”方远拿起笔,在那张关系图正中央、原本空着的一个位置,慢慢画了个圈,“我原本以为,难啃的是钱。今天才看明白,钱没用——这家公司给的是米,人家转眼自己修了屋顶、自己凑了体检钱。”
      笔尖在那个圈里,写下三个字。
      陆清槐。
      “一个村能这么齐,不是因为他们不缺钱。”他盯着那个名字,眼神第一次认真起来,“是因为有个人,把他们拧成了一股绳。散户我能一户一户磨,可只要这根绳头在他手里,我磨多少户都白搭。”
      他放下笔,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
      “不攻地了。”他轻声说,“先弄明白,这个陆清槐,到底是谁。”
      ——
      同一时刻,后山外沿。
      阿蘅伏在一块青石后头,已经一动不动地守了大半夜。
      奇怪得很。先前连着几天夜里绕山画图的那缕同源气息,这几日,彻底消失了。山里静得只剩虫鸣,三道沟、七个口子,再没有那块“会挪的石头”经过。
      按理说,他该松口气。
      可他攥着膝盖下那块石头的手,反而越收越紧。
      一个人天天夜里来,你知道他在哪儿、想干什么,虽棘手,却踏实。可怕的是他忽然不来了——要么,是他死了心;要么,是那张图画完了,他再不必亲自来走这一趟。
      ——
      他猜得没错。阿砺确实不必再进山了。
      那张被汗浸透的草图,此刻已经不在阿砺手上。天擦黑时,山外来了个背着空背篓、扮成收山货的人,两人在老林子里只照了一面。两张图——后山的三道沟七道口,和镇上那半层楼、几顶帐篷、几条车辙、进出的每一张脸——一并塞进了背篓夹层。
      那人连夜出了县境,往南边藏了族人多少代的深山里去了。
      ——
      而镇上那半层楼的灯,这一夜也亮到了后半夜。
      白板上“陆清槐”三个字底下,已经添了新的一行字。
      方远叫来手底下最利索的一个人,把一张写着名字的便签推过去:“明天你别进村,去县里。这个人是一年多前才到龙脖子沟的,之前的来历,能查的都查一遍——户籍从哪儿迁的,原先在哪儿,读过书没有,靠什么过活。查不到,也记下来。”
      “一个种地的,至于吗?”
      “正因为是个种地的,才至于。”方远望着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山,声音很轻,“一个凭空冒出来、谁都查不到根脚的人,能让一整个村子拧成一股绳、滴水不漏——这种人,要么是真神仙,要么,身后藏着比一座山值钱得多的东西。”
      灯花爆了一下。
      远处龙脖子沟沉在夜里,满山新覆的地膜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给那座山,悄没声地,又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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