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非亲非故 “说吧。” ...
-
“说吧。”陆清槐端着茶碗,“求什么。”
阿蘅站在夕光里,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心里把那句默念了无数遍的话,又过了一遍。
“我们一族,守着几条残脉过活。”他终于开口,“最粗的那一条,三十年前枯了。剩下的,照这个势头,撑不过两代人。脉一断,族里那点本就稀薄的血脉,也就彻底散了——往后生下来的孩子,跟山外凡人,再没有半分两样。”
他顿了顿。
“我来,是想求王庭灵植师,救一救我们的脉。”
他说着,往门边那位一直没走的年轻身影看了一眼。陆清槐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淡淡道:“自己人,不妨事。这山上的事,他比你想得知道得多。”
阿蘅这才放下心,抬起两根手指:“两条路。头一条,劳您动身,随我回族中,以嫡系的养脉术,替我们那条残脉……续一续。”
林野端着茶壶站在门边,听到这话,眉头先皱了起来——让他哥跟着一个刚认识半天的人,翻山越岭去不知什么地方,这事听着就不对。
“第二条。”阿蘅的声音低下去,“若您离不开这座山……我们听说,龙脖子沟这条脉,正在醒。同族之间,分一脉气机栖息,古礼上是有的。我们不要这条脉,只求……接引一缕,养住族中最后的根。”
他说完,从宽袖最里层,取出一样东西。
一卷不知什么材质的薄片,色泽暗黄,边缘焦脆,上头密密麻麻刻着陆清槐眼熟到骨子里的纹路——王庭的文字。
“这是定金。”阿蘅双手捧着那卷残片,手在轻轻发抖,“我们这一支,找了几千年回家的路,没找着,却攒下了不少东西——空间裂隙的记载、跨界古阵的残图、历朝历代‘天门开’的只言片语。零零碎碎,不成体系,可都在这儿了。”
他把残片往陆清槐面前推了半寸。
“您若肯救我们一族,这些,全归您。”他盯着陆清槐的眼睛,一字一句,“包括——回家的路。”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陆清槐心底那口沉寂了八百年的深井。
屋里静了下来。
回家。
他在王庭活了八百年,在这座山住了一年多。他亲手把那片从王庭攥来的枯叶葬进青石下的湿土里,亲口对自己说过“此心安处”。他以为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可此刻,看着那卷刻满王庭文字的残片,他搭在茶碗上的手指,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一下。
这一年多,他是靠着一锹一锄、一鸡一菜,才把那点念想一寸寸压进土里的;这会儿但凡松一道缝,压下去的就会全翻上来。
他把那道缝,重新摁死了。
“东西你先收着。”陆清槐没有去碰那卷残片,声音很平,“我先问你脉上的事。你说接引一缕气机——你可知道,一条正在醒、却还没醒透的脉,被外人接引分流,会是什么后果?”
阿蘅却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发怵。
年轻人脊背挺了挺,像是早等着这一问,答得很快:“古礼有载,‘同源之脉,气机相投,分息栖息,两不相伤’。我们的残脉和龙脖子沟,本是一脉所出,引一缕同源气机过去,如同手足输血,怎么会伤?”
他到底是守脉人,旧典背得烂熟,这一句不卑不亢。
“旧典背得不错。”陆清槐看着他,“那旧典后头那句,你也背来听听。”
阿蘅一怔。
“‘分息栖息’,分的是哪一种脉?”陆清槐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划,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脉络,“是两条都醒透了、气机自己走得稳稳当当的脉,才谈得上互通有无。从没听说,敢拿一条还在襁褓里、连自己的心跳都没数的脉去分的。”
他抬眼。
“脉不是水井,不是你拿个瓢来,舀一瓢走,井里还是满的。这条脉,是我一寸一寸拿本命灵力喂大的,喂了一年多,它现在每一次跳动,都跟我的气息连着。这个时候有外力闯进来接引、分流——孩子会受惊,会缩回去。轻则这一年多的醒脉功亏一篑,雪灯花一夜开尽、把气机泄个干净;重则,脉从此闭死,这座山,连同山上山下的水、土、草木、人,跟着一块儿断了生气。”
阿蘅脸上那点据典力争的笃定,一点一点僵住了。
“你说的‘手足输血’,听着温和。”陆清槐一字一句,“可在我这儿,是拿一条还没长成的命,去赌你一族的命。”他停了停,“我再问你一句——‘两不相伤’这个说法,是你自己验出来的,还是族里告诉你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正扎在他最虚的地方。
阿蘅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不会养脉。族里也没人会了。那个“同源相投、两不相伤”的温和说法,是叔公按着旧典,一句一句讲给他听的;他信了,或者说,他太需要信了。至于一条没醒透的脉到底受不受得住——他验不了,也从不敢往深里验。
“……我们没想要伤它。”半晌,他才低低挤出一句,声音已经虚了,“一族老小,总要活。”
“总要有人活。”林野在门边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插了嘴,“可大哥,山下共享个充电宝,扫个码用完还得还呢。你这‘共享’,是奔着把我哥这条命根子分一半走,有去无回啊。”
说完他自己先怂了,飞快地偷看了他哥一眼,见没被瞪,才把脖子缩回去半截。
阿蘅被这一老一少两句话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他毕竟不是来讲和的,是来求一族活路的——退到墙角,他反而抬起头,眼里那点客气被逼出了血丝。
“陆灵植师。”他声音发紧,“道理我讲不过您。可我只问一句——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一族人,就这么散了?”
他往前半步。
“您也是灵族。同源的血脉,在您眼前一辈一辈淡下去、断干净,孩子生下来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您守着一座山,守着满坡的花,心里,就半分不动容?”
屋里一下子静了。
这话太重,重得像一把刀,直直捅向陆清槐自己也是灵族这件事。
他确实动容了。
那一瞬,他想起王庭,想起那些同样在岁月里一点点稀薄下去的族群,想起眼前这个二十多岁、却要替一族人扛着死活的年轻守脉人。指尖在茶碗上停了很久。
“正因为动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却稳,“我才不能拿一座山的命,去填另一座山的窟窿。填不平的——填不平你的残脉,还得把这一山上上下下的活气,连同这一村人,都搭进去。”
他看着阿蘅。
“第一条路也一样。脉断了三十年,地脉走向、上下游水土、还剩多少生气,我一概不知,去了能不能救、要拿什么救、救了会不会反被这条醒脉牵累,都是未知数。”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这么大的事,你让我今天拍板?”
“脉等不起。”阿蘅急了,往前半步,“族里的人等不起,每多拖一年——”
“看,你又着急。”
陆清槐淡淡一句,阿蘅的话头骤然卡住。
“我没说不帮。”陆清槐放下茶碗,“我说的是,你开的这两条路,代价你自己都没算清——接引伤脉,你先前不知道;远救残脉要担多大风险,你也没讲。你拿着一卷回家的图,就要换我一座山的命。阿蘅,你回去问问你族里那位拿主意的长辈,这买卖,是这么做的么。”
阿蘅怔怔站着,捧着那卷残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眼里的光黯了一瞬,又强自撑住。那一瞬的躲闪,陆清槐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在说谎,他是把最要命的那部分话,咽了回去。
——
李婶的面,是林野跑了两趟才端上山的。
两大碗手擀面,卧着荷包蛋,漂着油辣子和葱花,一路烫得林野直换手。阿蘅显然没料到这么大的阵仗,捧着碗,捏着筷子,拘谨得像个头回上门的新客。
“吃呀。”林野自己先呼噜了一大口,含混不清,“我李婶的面,村里办喜事才下这个料。”
阿蘅学着他的样子挑了一筷子,被热汤呛得直咳嗽,眼眶都红了,却舍不得放下碗,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
橘座蹲在长凳上,盯了他半天,破天荒地没哈他,就盯着他碗里的蛋。
陆清槐吃得不多。他放下筷子时,阿蘅也立刻跟着放了碗,一副随时听训的模样。
“今晚你先在沟口歇着。”陆清槐起身,“那位夹克先生给你们安排了住处。这事,不是一碗面能谈完的,明天,我给你答复。”
“……好。”阿蘅低声应下。
送到沟口时,天已经擦黑。夹克中年人就站在登记处那盏昏黄的灯下,像是早料到他们会来。
阿蘅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
灯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陆灵植师,有句话,我本不该说。”他攥了攥袖角,“族里……不是一条心。来借脉,是长辈的意思,可也有些人,觉得跟人借、跟人求,太慢了。”
他喉咙滚了滚。
“他们想回家,想得……比我急。”
说完这句,他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灯影里。夹克中年人看着他的背影,又偏头看了陆清槐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和白天在岔道上留下的那句“只信一半”,如出一辙。
——
回到陈伯家,院里还亮着灯。
秦老板、程曼没走,林野的面虽下在了山上,到底没吃饱,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啃第二顿。陈伯坐在竹椅上抽旱烟,苏晚在给小禾讲作业,见陆清槐进来,几个人都停了手里的事。
“说吧。”秦老板给他让了个座,“那个白头发的,找你干啥。”
陆清槐没瞒他们——山有古怪、这位“老乡”是冲后山那条脉来的,该让这几个人知道的,他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说了个大概。回家的残卷那一节,他略过了。
末了还是秦老板先把花生往桌上一搁,一句话就把这事说进了土里:“这就好比,你家灶好不容易生火做饭,烟熏火燎伺候了一年,刚把火旺起来。外人端着口锅上门,说借你灶里一把火搭个伙——火是他引走了,回头饭算谁的?灶要是塌了,他拍拍屁股回自己家,你上哪儿做饭去?这些年下乡包山租地的我见多了,头年把钱拍你桌上,第二年人没了,山给你刨得坑坑洼洼,连土都拉走。空口白话,更不能信。”
“合同的角度,我补一句。”程曼抱着胳膊,只捡自己那摊说,“真有诚意求人的,会先把代价、风险、办砸了怎么办,一条一条写在纸上。他光给你看一卷东西,好处画得天大,代价一个字不落纸——这在生意场上,叫先打感情牌,后掏你的底。”
李婶没那么多弯弯绕,认准的是老理:“家里的东西,不兴外人惦记。村东头老周家当年信了人‘合伙养鱼’,塘给包了,鱼没见着,塘泥都叫人清走卖了!”
林野扒着花生米,含糊着替他哥撑腰:“反正不能他说啥就是啥。”
四句话,四个理,谁也没重复谁。
陈伯始终没插言。听到这儿,老人才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起身时不动声色地往陆清槐身边让了半步,像从前无数次替他挡事那样,只闷声说了句:“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说着把那碟花生米,往他面前推了推。
苏晚一直没说话。
等人声歇了,她才放下小禾的铅笔,抬起头。她没看见什么残片,陆清槐也一个字没提过“回家”,可她看着他今晚这副样子,看着他谈那座山时眼里的光、和谈那位“老乡”时压下去的东西,忽然就懂了。
“他们许你的,不是借山那么简单,对吧。”她轻声问,“是……回家?”
陆清槐沉默了很久。
院外有虫鸣,远处龙脖子沟的轮廓沉在墨色里,像一头伏着的兽。
“想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刚到这儿的时候,天天想。后来……”他望着后山的方向,那片雪灯花海就藏在那片黑里,“后来有了鸡,有了菜,有了你们。有一天我发现,我已经记不清王庭最后那天,是晴是雨了。”
他收回目光。
“现在不是非回不可。”他说,“再说,回家这条路,不该拿这座山去换。”
苏晚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一个字。
夜深,众人散去,院坝里只剩他一个人。
陆清槐望着那一盏盏熄下去的窗火,心里头那笔账,忽然有了个说不清的滋味——阿蘅是同族,找上门来,开口却是要他拿一座山,去换一个“回家”;而这一院子非亲非故的人,倒为他这座山,一言一语,替他盘算到了半夜。
亲与故,原来不在血脉里。
——
他没在院里坐太久。
后山方向,极轻地,传来一声响动。
不像风折枝,不像夜鸟惊起。那声音闷、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一股极细的气,从深深的地底,一寸一寸往上勾。
脚边,原本蜷着打盹的橘座,毫无征兆地炸了毛,弓起脊背,冲着后山,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极低、极凶的呜咽。
陆清槐的眼神,刹那间冷到了极点。
他人已掠出院子,橘座化作一道橘影紧随其后。
花海边,那股被勾动的脉息越来越清晰。陆清槐循着气机直入深处,在一丛几乎被抽去光泽、恹恹垂下的雪灯花前,停住脚步。
泥地上,直直插着一截香。
通体漆黑,三寸长短,已烧到一半,暗红的火光明明灭灭,一缕极淡的、甜腻得发腥的青烟,正顺着泥皮,朝着青石之下那条脉的方向无声地钻。
陆清槐的瞳孔骤然收缩。
引魂香——遗族里早已偏门的“唤脉”手段,香一起,能隔着土石勾动沉睡的脉气,听着温和,实则是在脉还没醒透时,硬拿钩子去钓它的魂。
他俯身辨了辨,后背微微发凉。
香灰不往四外散,全贴着泥皮走——这是拿守脉人的敛息法门反着使,把香的动静、连同点香人的生气一并抹干净了;落香不偏不倚,正对着青石下那处脉眼,差一寸都引不动这条脉。
他立时明白,自己那几道警戒为何全成了摆设。
那些警戒绊的是“活人”,防的是硬闯、是嫡系那种压不住的堂皇气机。可这一回,点香人根本没闯:敛息把自己抹成一块石头,插香即走,没踏进警戒三尺之内;香又把烟全压进泥里、顺着脉眼走,半缕不外散。他这张网,网得住闯进来的人,网不住一截连烟都不肯冒、已经插进土里的香。
外行找不到脉眼,不懂敛息压不住这缕烟。用香的,是同族里另一个懂行的人,用的恰是他这张网没去防的东西。橘座此刻才炸毛也是同理——香没勾动脉气之前,连它都闻不见半点生人气。
阿蘅不会用这个。那个对着雪灯花连碰都舍不得碰一下的年轻守脉人,绝不会用。
陆清槐一指点出,灵力如刀,那截黑香应声断成两截,腥甜的青烟戛然而止。
可他的心,沉得更厉害了。
他看出来了——这香插下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也就是说,就在他们一院子人围着一盏灯、替他算账、劝他慎着的时候,有另一个人,已经绕过了沟口的登记,绕过了那道“篱笆”,先一步,进山“请脉”了。
橘座伏在他脚边,背毛根根倒竖,冲着黑沉沉的花海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陆清槐缓缓抬起眼,望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风过花梢,满坡雪白的花瓣无声起伏,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刚刚来过。
而这一次,来的不是来讲规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