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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回山 精灵的事, ...

  •   精灵的事,那晚陆清槐已经跟林野说开了。林野消化了一宿,天不亮就蹲到院里,压着声凑过来:

      "哥,这事儿我替你守着。不过——"他挠头,"苏姐那儿,瞒不住。她那眼睛,早看出你不对了,就差没戳破。与其让她一个人瞎琢磨,不如咱主动说。"

      当天晚上,苏晚被叫到院里,林野把事儿一五一十替他说了。

      苏晚比林野想的镇定,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转头看陆清槐:"所以节目里那些……菜朝你歪、镜头里你那张脸不像真人,都不是巧合。"

      "不是。"

      "行。"她点点头,没追问一个多余的字,"那我知道以后镜头该怎么拍了。"

      她是专业人,第一反应不是八卦,是怎么把这事儿替他接住。陆清槐看着她,心里那点防备,松了。

      三人就着院里一盏灯,把往后的事捋了个大概:怎么对外说话、哪些镜头不能拍、真有人往山深处闯怎么办。一个秘密,从此有三个人一起扛。

      天亮,一桩喜事先砸上了门。

      陆清槐推开院门,雾气还没散,山像泡在一碗热汤里。进村的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软,泥土的腥气混着柴烟,是他八百年里最熟悉的那种早晨。

      林野已经蹲在院里,手里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哭又像笑。

      "到账了。"他把手机屏幕怼过来,"哥,片酬,到账了。"

      陆清槐扫了一眼那个数字,神色没什么变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

      "你就一点不激动?"林野不理解,"这可是……这泼天的富贵,砸你头上,你连个响都没有?"

      "钱在你那儿,你激动就够了。"他把缸子放下,"生产道的事,你盯着。"

      按事先说好的,这笔钱他不过手,定向修村里那条坑了几代人的生产道,压了谁家青苗,一户一户算清;剧组另外出资修的进山主干道,也差不多动了工。

      林野当晚就把账单拉了个表,谁谁家压了几分地、补多少钱,记得明明白白。

      哀嚎归哀嚎,第二天他还是揣着表,蹲在田埂上,挨家挨户让人摁手印确认——这事是村委开过会、当众点了头的:陆清槐那份片酬修路,本人不愿沾手,点名托付给林野,账目回头在村部公示,谁都能查。有这一句托底,林野才敢多一分不给、少一分不行,一脸的六亲不认。村里有想趁机多报半分的,被他笑嘻嘻顶回去:"婶,这钱是修路的,路修好了您孙辈走着踏实。您多报这两百块,将来路偷工减料,第一个颠的是您家那三轮车。"

      话说到这份上,谁也不好意思再钻营。没几天,工程队就真上了山。

      林野这些天硬生生从一个拍视频的,被逼成了半个工程监理加财务总监,逢人就叹气,说自己"主打一个复合型人才,就是工资没涨"。

      "我现在算明白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还念叨,"人家数钱数到手抽筋,我数钱数到眼发花,钱还不是我的。哥,你这老板当的,心是真黑。"

      陆清槐已经弯腰去翻菜地了,头也不抬:"年底给你加双筷子。"

      "……我谢谢您。"

      早饭过后,他提了一包东西往陈伯家去。

      那是歇录进城时给陈伯捎的茶叶,包装得齐整,一看就不便宜。陈伯接过去,当场拆了,撮一撮泡上,吹开浮沫抿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

      "咋样?"

      "不咋样。"陈伯把碗搁下,很不给面儿,"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香气是香,香得发飘,不往根子上走。哪比得上我后坡那几丛野茶,苦是苦,苦完了回甘,那才叫茶。"

      陆清槐也不争,由着他数落。

      数落完了,陈伯却把那罐茶宝贝似的收进了柜子最高层,还专门用块布垫上。第二天有老伙计来串门,他摸摸索索又给取下来,给人倒一碗,嘴上照旧:"清槐从城里捎的,难喝得很,你尝尝,你评评理。"

      老伙计喝了,连说好。陈伯哼一声:"那是你没喝过好的。"——可罐子,到底没舍得再撒手。

      这些天的村子,确实不太一样了。

      节目组和剧组搭的外景棚没拆,蘑菇屋、道具祭台、半座王庭的廊柱都留了下来,说是节目新景,往后还要用。村里头一回有了"景",李婶她们路过,总要特意绕进去走两步,仿佛那不是棚,是紫禁城。

      村部那头,老教授带着两个学生,仪器架了一排,天天取样、记数据,本子攒了厚厚一摞,见人就念叨这山这水"有点意思"。没人听得懂他什么意思,只觉得教授是真有学问,蹲田埂上吃饭都比别人香。

      综艺复录,嘉宾们也陆续回了村。江苓一进村就找不着北似的,说这才走了个把月,怎么村子跟换了个地儿似的,路边多了棚,山坳里多了机器,连李婶说话都带着"艺德",听得她一愣一愣。

      最惦记他的还是陶陶。小姑娘这回倒是没急着找他,先回屋把书包收拾了,把那只掉毛的毛绒小黄鸡端端正正摆到枕头边,这才跑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像验货。

      "清槐哥,你瘦了。"她皱着眉,一本正经地下结论,"城里不好吧?我就说,还是咱们村里好。"

      那小大人的口气,把林野逗得直乐:"陶陶,你这话说的,跟他家长似的。"

      "我本来就比他懂事。"陶陶挺胸,"他那么大人了,还得人操心。"

      陆清槐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没反驳。

      最风光的还得数李婶。

      小卖部的板凳上,她如今是雷打不动的主角,一遍一遍讲自己当群演那天的事。

      "我跟你们说,导演,那么大一个导演,当着全剧组的面夸我!"她拍着大腿,"说我入戏!你们知道那叫啥词不?那叫——艺德!对,艺德!"

      "拉倒吧。"王大爷在旁边嗑着瓜子拆台,"我可听说了,人家是喊卡了,你没听见,还在那儿跪着呢。导演那是……那是不好意思说你。"

      "你懂个啥!"李婶瞪眼,"我那是跪进去了,情绪到了,收不住!大艺术家都这样!"

      "那你倒是说说,"王大爷不依不饶,"你演的是个啥?"

      李婶卡了壳。剧本上她那角连个正经名都没有,就四个字——"老妇甲"。可这难不倒她,她把瓜子壳一拍,理直气壮:"我演的,是一种……一种精神!具体啥精神,导演没细说,反正你不懂。"

      一屋子人笑得直不起腰,连向来端着的江苓都没绷住,喷了半口茶。李婶的"艺德",就这么成了村里的保留节目,天天演,场场满座,不收票钱。

      陆清槐远远听着,嘴角也带了点笑。这样的热闹,不吵,反倒踏实。

      真正让他挂心的事,在偏屋里。

      又过了两日,新弦该吃的劲吃足了,琴腹该干的干透了。这天傍晚,他净了手,把二十六根弦一根一根重新定准。

      调弦是个慢功夫。他不急,轸子在指间一点点转,拨一下,听一下,嫌高了退一丝,嫌低了进半分,二十六级台阶,一级一级校准过去。天边的光从窗纸外暗下去,他点上灯,调到最中间那根,指腹搭上,轻轻一拨。

      "叮——"

      那音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清,透,尾音却不散,在空琴腹里打着转,一层层荡开,又像光落在水面上,亮得很安静。

      他又依次拨了几根,单音不成曲,可一声一声错落着,自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正端着晚饭来偏屋的林野走到门口,脚步不由自主就停了,碗端在半空,忘了进来。他不懂琴,也说不出哪儿好,只觉得那声音往耳朵里一钻,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什么账啊表啊,一下都淡了,人也跟着静下来。

      单音收住,他才敢迈步进屋,把碗往桌上一搁,憋了半天,憋出句大白话:"哥,这玩意儿……听着真安神,我那点失眠都被你治好了。"

      "饭要凉了。"陆清槐没睁眼,"你先回。"

      "哎。"林野难得乖巧,轻手轻脚退出去,到门口又回头,"那我不打扰你……练功。"他想不出该叫啥,只好给安了这么个词。

      人走了,偏屋里重新静下来。

      他闭上眼。

      离开王庭,多少年了。

      他把琴抱进怀里,弧弯贴着肩,指尖落上弦,没有什么名目,也不是弹给任何人听——他只是拨了一段王庭的旧曲。

      起头很轻,像雾从林间升起来;中段转得缓,一条一条的声部叠上去,是很久以前王庭深夜的回廊、廊下悬着的灯、灯影里走过的人。那曲子这人间没有第二个人听过,也没有第二张琴弹得出来。二十六根弦,一弦一音,在他指下流淌成一条回不去的河。

      弹着弹着,他自己也恍惚了。八百年,他以为早把那些回廊和灯看开了、看淡了,原来没有——它们只是沉在最深的地方,等一个这样的夜里,借这二十六根弦,一起回来。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他垂着眼,在原地坐了很久,怀里空了一块,又像被什么重新填满了。

      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沈眉是节目组请回来补录的——电影那摊人马早撤干净了,她这趟是补综艺的夜戏,收工得晚。她抄近道从隔壁院出来,刚走到墙角,一阵琴声飘过来,脚步当场钉住。她第一反应是抬手,示意跟在后头的摄像——别过去,别出声。

      摄像机灵,把机器一关,只手忙脚乱在收音杆上留了个心:人不敢拍,那曲子,好歹录了个尾巴下来。

      她就那样站在墙根的暗处,一直站到最后一个音散进夜风里。

      曲终,她在墙外站了好半晌,才轻轻转身离开。回去的路上,她找到苏晚,第一句话是:

      "苏姐。"她声音还有点发飘,"我唱了三十年歌,今天头一回知道,原来音……是有颜色的。"

      苏晚一愣。

      "他那曲子,我听着,是青色的。"沈眉很认真,"山雾那种青,透着点亮。我说不清,可我真看见了。"

      苏晚回头看了看那间亮着灯的偏屋,又看了看摄像手里那段只录了声音、没拍到人的音频,把带子攥紧了些,没说话,心里却有了主意。

      而此刻的院门口,还蹲着个更小的听众。

      这天傍晚,陶陶听说他要在偏屋调琴,扒了两口饭就溜出来,早早守在门外,书包抱在怀里,毛绒小黄鸡挂在带子上。那支旧曲一起,她听得嘴巴都张开了。见他出来,小姑娘才像回过神,蹦起来:"清槐哥!该我了该我了!你说了琴做好先给我弹一个!"

      陆清槐失笑,重新坐回去,指尖一动,给她拨了一段短的、轻快的,像山溪跳过石头,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所有没心事。

      陶陶听着听着就跟着晃,末了挠头,很努力地想说点什么:"刚才那个……我说不上来,反正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你这个呢,"她指指他刚弹的短曲,"这个好听,是甜的。"

      他低头看她,难得认真:"你听出味道来了?"

      "嗯!"陶陶用力点头,又泄气,"可我不会说,就……就好吃那种感觉。"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有些东西,原是不必说的。

      夜深人静,他独自在灯下,取了那把最细的刻刀。

      他没有给这张琴起名字。名字是给人叫的,而他要记的,不必让人知道。

      他翻开琴腹,就着灯,在腹内侧极隐蔽的地方,一笔一画,暗刻下一个旧字。

      那是王庭的文字,弯弯一道,像山,像水,又像一声很轻的叹息。人间市井,没有第二个人识得。刻完,他指腹在那字上停了一瞬,才把琴腹合上。

      第二天午后,他独自往龙脖子沟去了一趟。

      沟还是那条沟,草木葱茏,泉水照旧。他在沟边站了会儿,凝神去感——那底下的气息平平稳稳,一起一伏,像个睡熟了的人,呼吸均匀,没有半分躁动。

      他悬着的那点心思,放下了。

      出山这一趟走了六天,回来忙这忙那,一直没得空往沟里来。今天顺路,他便习惯性地凝神去感——像老农回来总要先去地头看一眼秧苗。那底下的气息平平稳稳,没出岔子,他也就放下了。他弯腰掬了把泉水洗了洗脸,转身往回走,脚步都轻。

      他不知道的是,关于他的名声,正在山外头悄悄换个样子。

      苏晚回去就动了手,把"陆师傅教剧组演灵族""偏屋里一锯一刨做琴"这些拍得到的画面理到一处;那夜的琴曲没拍到人,正好只留声音、压在做琴的镜头底下当底,再请沈眉出个声,讲讲她听见了什么。她越剪越笃定——这东西放出去,要炸。

      剧组那边,也传开了。

      杀青宴,没请来;后续宣传的邀约递过去,一概没有回音。圈子就这么大,一来二去,话就变了味,不知从谁起,说起他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那位爷,真请不动。"

      "钱都不好使?"

      "钱?"传话的人乐,"人压根不接你这话茬。人家山里待着,鸡照养,菜照种,就不是咱们这圈儿的,也稀得进咱们这圈儿。"

      林野不知从哪儿刷到这些,晚上端着碗凑过来,一五一十念给他听,念完乐:"行啊哥,现在外头都知道你难请了,说你'这位爷'。"

      陆清槐正给一畦菜松土,闻言只"嗯"了一声。

      "你就不好奇人家咋说你?"

      "不好奇。"他把一棵草拔掉,"菜该浇水了。"

      林野噎了噎,认命地站起来去拿水桶,嘴里嘟嘟囔囔:"得,泼天的富贵接着,泼天的名声接着,本人就负责种菜。这心态,我学一辈子。"

      他以为这日子就会这样,一天一天,顺着节气往下过。

      直到三天后的一个晚上。

      陶陶抱着手机冲进院子,鞋都跑掉了一只,举着屏幕,话都说不利索:"清槐哥!你你你——你快来看!网上!网上都是你!"

      林野也从屋里探出头,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

      那块小小的屏幕上,是《山海旧纪》刚刚放出的先导海报——片子后期做得紧,这张先出来试水。

      水墨似的山雾里,长老半张脸隐着,乌发垂落,恰好遮住那双贴耳,只露出一截清隽的下颌,和一双从雾里望过来的眼睛。那双眼睛极静,极深,像隔着千百年的岁月,淡淡看着看画的每一个人。

      海报底下,转发和评论正以一种吓人的速度往上蹿,最顶上的一条,短短半小时,赞数已经破了十万,只有短短一句话,被一遍一遍顶上来:

      "问遍全网——这个演员,到底是谁?"

      院里静了一瞬。

      陆清槐站在灯下,看了看那张海报,又看了看院门外浓黑的山,没说话。

      山风穿堂而过,檐下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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