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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红伞伞 后半夜落了 ...

  •   后半夜落了一场雨。
      雨脚敲在瓦上,先是试探似的,几滴,然后就泼下来了。陆清槐躺在床上没动,听着雨声从山那边一路漫过来,漫过屋顶,漫过菜地。
      他的感知比雨声先到。
      泥土在往下喝水,咕嘟咕嘟的。树根旁边的菌丝一夜之间醒了,从腐叶底下拱出小指头大的白尖,一丛,一丛,又一丛。
      他翻了个身。
      明天有菌子了。
      早饭桌上,他说了四个字:"今天进山。"
      "进山干嘛?"方驰叼着筷子。
      "采菌子。"
      满桌安静一秒,然后炸了。
      "采蘑菇?!"陶陶腾地站起来,"我刷到过那种视频!云南人采菌子,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那是云南。"陆清槐说,"我们这儿山规矩。"
      "什么规矩?"
      "不认识的,不碰。"
      周建国把筷子一搁,大手一挥:"去!正好拍一期进山的素材。昨天那拨客人把咱菜园薅得差不多了,也该向山里讨点东西了。老话说靠山吃山——"
      "周老师,"江苓慢条斯理地说,"您前天还说'来都来了'是四大宽容之首。今天这话听着像山大王。"
      "山大王怎么了?"周建国瞪眼,"我年轻时插队,大山里采过菌子的!那会儿——"
      "您年轻时还会搭架子呢。"方驰小声嘀咕,"上回柴房那架子,塌得全村狗都听见了。"
      "你说什么?"
      "我说周老师英明神武!"
      苏晚在旁边听着,敲了敲桌子:"进山可以。纪律三条:第一,不许单独行动;第二,所有人听陆清槐的,他说能碰才碰;第三——"她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沈姐,您那条路痴的毛病,今天算工伤,您就跟我——"
      "小苏啊,"沈眉慢悠悠地放下碗,"我在这组里年纪最大。"
      "是。"
      "年纪最大的人,最有资格进山。"
      "……是。"
      "而且我认路。"沈眉说,"我昨天那叫采风。"
      桌上没人接话。连橘座都从桌底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陆清槐想了想,说:"眉姐跟我,走第一个。"
      沈眉满意了。
      苏晚揉着太阳穴:"小赵,你跟拍。贺老师——"
      贺一鸣立刻举手:"我留下洗碗。"
      "你洗碗期今天最后一天。"
      "那我申请加洗一周。"
      众人哄堂大笑。
      装备整了一早上。
      江苓把自己包得最严实:长袖、长裤、靴子、帽子,手套还是那种园艺用的,白手套一戴,像要去出席什么剪彩仪式。她还往兜里塞了瓶驱蚊水,走两步喷一下,走两步喷一下。
      "苓姐,"方驰凑过去,"你这是去采菌子还是去登月?"
      "你不懂。"江苓面无表情,"山里有虫。"
      "虫怎么了?"
      "虫有八条腿。"
      "蜘蛛才八条腿——"
      "所以我说有虫。"
      方驰闭嘴了。
      陶陶背了个小竹筐,是周建国现给她编的,编得有点歪,一边高一边低。她挎上试了试,特高兴:"像不像采蘑菇的小姑娘?"
      "像。"周建国得意,"周老师手艺,全网独一份。"
      "周老师,"江苓看了一眼那个筐,"这个筐它……高低肩。"
      "那叫艺术造型。"
      大黄倒是最兴奋,围着每个人转,转了一圈发现没人给它派活,急得直哼哼。陆清槐蹲下来,在它头上按了按:"你守家。橘座没人看着,它会偷腊肉。"
      大黄:汪?
      墙头上,橘座打了个饱嗝。昨天游客喂的,它到现在还没消化完。
      九点多,一行人进山。
      刚下过雨的山,绿得发亮。树叶上挂着水珠,一碰就哗啦啦往下掉,掉在脖子里,凉得人一缩。腐叶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厚地毯上,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味道,甜丝丝的。
      陆清槐走在最前面。
      他走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走山路",深一脚浅一脚,眼睛盯着脚底下;他是走平地似的,哪儿有个坎、哪儿有个滑,脚步自己就绕过去了,手里还拎着根竹棍,这儿拨一下,那儿拨一下。
      "房东哥,"方驰跟在后面,气喘吁吁,"你这脚是装了导航吗?"
      "走多了。"
      "你走了多少年?"
      他想了想。
      "忘了。"
      方驰咂嘴:"凡尔赛。这叫凡尔赛你们知道吧。"
      没人理他。
      走到一处岔口,沈眉的脚步迟疑了一下,眼神往左边那条开满野花的小道上飘。
      "眉姐。"陆清槐头也不回。
      "嗯?"
      "走这边。"
      "……哦。"
      周建国在后面小声问方驰:"这段……拍着了吧?"
      方驰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拍着了拍着了,您老就放心吧。"
      翻过一道梁,是片老松林。
      松针落了一地,积了不知道多少年,踩上去陷到脚面。陆清槐停下来,竹棍往树根那儿一指:"到了。看。"
      众人顺着看过去。
      腐叶堆里,一丛菌子正顶着松针往外冒。伞盖是胡萝卜似的橙红色,扁圆扁圆的,边缘往下扣着,像一圈圈小碗;菌柄短粗,白白胖胖,伞沿上还沾着碎叶子,像一群刚起床还没洗脸的小胖子。
      "哇——"陶陶的声音直接劈了。
      "松菌。"陆清槐蹲下来,"书上叫松乳菇,我们这儿叫谷熟菌,也有地方叫九月香——能吃,最好的一种。"他伸手,指尖捏住菌柄根部,轻轻一旋,一朵完整的菌子就出来了,断面渗出一滴滴橘红色的乳汁,沾在指腹上,一会儿就泛出铜绿,"看,伤了变绿,这是它的记号,假不了。今年雨暖,出得早,往年要等谷子黄。"他顿了顿,"采菌子这么采,别用拔的,拔断了根,明年这片就不出了。"
      "采完还要给它盖回去?"江苓凑过来看。
      "对。"他把旁边的腐叶扒回来,盖住采过的地方,"盖住,保湿。它还会再出。山给你东西,你得让它有余地给第二次。"
      周建国听得直点头:"这话在理。老辈人采参都这样,挖完把土填回去,还得挂根红绳谢山。"
      "周老师,您还懂采参?"方驰问。
      "我懂的多了。"周建国背着手,"我还懂——哎这个我能采吗?"
      他脚边一丛菌子,模样周正。
      陆清槐看了一眼:"能。松菌。"
      "哎好!"周建国美滋滋地蹲下,学着样子捏着根部一旋——动作太大,菌子连土带根薅出来半捧。
      他沉默了两秒。
      "……这个,填回去还来得及吗?"
      "周老师,"陆清槐说,"根断了。"
      "那它明年——"
      "这片,悬了。"
      周建国捧着那捧土,表情像刚闯了祸的小学生,半天,小心翼翼把土放回去,还从旁边捧了两捧好土给它盖上,拍了拍:"对不住啊。你争点气。"
      沈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人散开,各找各的。
      陶陶最先开张,在一个烂树桩旁边发现一丛。蜜黄色的小伞一朵挨一朵,从树根上一直叠到地面,层层叠叠围成一大圈,最大的伞盖比她手掌还大。她不敢动,扯着嗓子喊:"清槐哥——你看这个!这个能要吗?"
      "能。榛蘑,书上叫蜜环菌。挑没开伞的小骨朵采,开了伞的留着传种——这丛长得好。你采。"
      "我我我?"
      "你发现的,你采。"
      陶陶蹲下来,屏着呼吸,学他的样子捏住根部,一旋——一朵完整的大菌子出来了。她捧着那朵菌子,眼睛亮得吓人,转头冲镜头喊:"拍到了吗小赵哥!我采的!这朵是我采的!"
      "拍着呢!"
      "它比我脸还大!"
      "比你脸大,"江苓路过,瞥了一眼,"但没你脸圆。"
      陶陶:"……苓姐!"
      "对了,"陆清槐补了一句,"榛蘑回去必须炖透,半生的吃了闹肚子。小鸡炖蘑菇,越炖越香。"
      方驰那边就精彩了。
      他先是兴冲冲蹲下去半天,采了半筐,端过来献宝:"房东哥你看!我效率高不高?"
      陆清槐看了一眼筐,伸手先拣出几朵——菌盖褐红、菌柄胖乎乎的,指尖一掐,掐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青蓝色。
      "见手青。"他说,"好东西,能吃。但是有一条:回去切薄片,热油透炒,少炒一分钟都不行。炒不透,吃了满屋子小人。"
      "小人?"
      "剩下的,"他把筐里其余的往地上一倒,"都不能碰。"
      "哎哎哎?!"方驰急了,"这不都长得挺精神——"
      "你看这个。"陆清槐指着一朵。红伞盖,上面撒着一层白点儿,菌柄雪白,根部还鼓着个苞,"毒蝇伞,真·红伞伞白杆杆。吃了倒不至于躺板板,但小人管够——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能跟龙王爷聊一下午。"
      方驰咽了口唾沫:"那、那有没有吃了真躺板板的?"
      陆清槐没说话,从倒出来的菌子里拣起一朵。
      通体雪白,朴素得像把小伞,伞盖、菌环、底下的菌托三样齐全。
      "白毒伞。"他说,"一朵,够躺一桌。它不红不艳,闻着还甜,最会骗人——头戴帽,腰系裙,脚穿靴,三样占全了,看见就离远点。它周围一尺的菌子也别要,孢子落上了。"
      方驰脸都白了:"我、我筐里这几朵……"
      "你自己说呢?"
      "……全村是不是得来我家吃饭?"
      "吃席。"江苓不知什么时候飘过来,幽幽地说,"人家是采菌子,你是采命。"
      "江苓!!"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她念完,晃了晃手里的驱蚊水,"我刷到过科普视频,云南每年吃菌子中毒见小人的,十回有八回是见手青没炒熟——炒的时候谁喊你都别回头,一回头,火候就过了。"
      "看见的小人,长什么样?"陶陶好奇。
      "什么样的都有。"江苓说,"小人、小精灵,满屋子跑,还会跟你说话。"
      众人沉默了一秒,齐刷刷看向陆清槐。
      陆清槐正低头擦菌子上的泥,莫名其妙抬头:"看我干嘛?"
      "没什么。"方驰干笑,"就是觉得……我们这组里,好像真有个精灵。"
      "他要是精灵,"江苓说,"那我就是仙女。"
      "苓姐,你这个造型,"方驰上下打量她那身全套武装,"像仙女下凡之前先报了个防虫培训班。"
      江苓面无表情地拧开驱蚊水,对着自己面前的空气喷了一下——雾气腾起来,不偏不倚,把方驰隔在了雾那边。
      菌子采了大半筐,山货也没少碰。
      松林边上一棵板栗树,底下落了一层刺球。周建国捡了个石头砸开,剥出三颗油亮的栗子,塞给陶陶一颗:"尝尝,生的,脆甜。"
      陶陶咬了一口,眼睛瞪大:"甜的!栗子居然是甜的!"
      "这还用说?"周建国得意,"糖炒栗子是后天调教过的,这个是原装。"
      方驰不服气,抱着树往上爬,要去摘上面大的。爬到一半,脚一蹬,刺球哗啦啦掉下来两个,正中他头顶。
      "嗷——!"
      他抱着脑袋从树上出溜下来,头上扎了三根刺,疼得原地蹦。
      "哈哈哈哈哈——"沈眉笑得直拍大腿。
      江苓举起手机,咔嚓一张:"这张我要发……哦对,不能发。那我留着当屏保。"
      "江苓你删掉!!"
      "不删。"她面无表情地锁屏,"这是大自然给你颁发的勋章。"
      再往里走,藤蔓上挂着八月瓜,紫褐色的皮,已经炸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瓤,像一群张着嘴笑的小胖子。陶陶摘了一个,学陆清槐教的,挑最软的捏开,抿了一口,甜得直眯眼。
      还有硬邦邦的野猕猴桃,拇指头大,酸得方驰当场五官变形,硬着头皮咽下去,嘴硬:"这个……这个后劲儿好,回甘!你们等着,回去捂三天,甜不死你们!"
      "捂三天?"江苓说,"按你这个采菌子的命中率,捂完你敢第一个吃?"
      "……我让陶陶先试。"
      "方驰哥!"
      沈眉走在后面,忽然在一处背阴的石崖底下停住了:"哎,这个好看。"
      一丛紫莹莹的蘑菇长在苔藓里,伞盖、菌褶、菌柄通体堇紫色,像谁撒了一把紫水晶;小伞边缘还挂着一层蛛丝似的薄膜,连着菌柄,看着又精致又贵气。她伸手就要采。
      "眉姐。"陆清槐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这个也不能要?"
      "您先闻闻。"
      沈眉凑过去闻了一下,皱起鼻子:"……一股生萝卜味。"
      "紫丝膜菌。"陆清槐走回来,用竹棍轻轻拨开那层蛛丝,"好看吧?山里头数它穿得排场。可它的毒当天不发作——吃下去跟没事人一样,三五天后,肾就废了,救都来不及。"
      沈眉倒吸一口凉气,手缩得比兔子还快。
      "所以颜色是给鸟看的,不是给人辨毒的。"他折了根树枝,插在那丛菌子旁边做记号,"能不能吃,跟好不好看没关系,跟你认不认识它有关系。不认识的,一律不碰。"
      沈眉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慢悠悠地说:"人也一样。"
      陆清槐抬头看她。
      "穿得排场的,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看着老实巴交的,你也不知道。"沈眉拍拍裙子上的土,站起来,"不熟的人啊,别急着掏心,也别急着关门。"
      她说完,伸手替他把挡住路的一根枝条拨开,先往前走了。
      陆清槐跟上去,落在她侧后半步,顺手把沿途横着的枝条一根根拨到路边。
      中午,众人在溪边找了块大石头,围坐着吃干粮。
      周建国带的烙饼,沈眉带的咸鸭蛋,节目组发的火腿肠和矿泉水。陶陶把那朵"菌王"抱在怀里,谁碰跟谁急,说好了回去炖鸡,谁都不许抢。
      "清槐啊,"周建国嚼着饼,望着周围的山,"你说这山,怎么就这么养人呢。菌子、栗子、野果子,什么都有。"
      "山不养懒人。"陆清槐说,"你认识它,它才给你东西。你敬它,它才留你。"
      "说得好!"周建国一拍大腿,"小赵,这段给我拍清楚了!这叫什么,这叫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周老师,"方驰说,"您这词儿一听就上过新闻联播。"
      "我本来就上过。"
      众人正笑,江苓忽然"嘘"了一声。
      "你们听。"
      大家安静下来。
      溪水声,风声,远处的鸟叫。
      "……鸟叫怎么没了?"江苓小声说,"刚才那边还有鸟的,这半天,一声都没有。"
      陆清槐放下手里的饼。
      他闭上眼,感知铺出去。
      草木的气息还在,溪水的气息还在,但有一片地方,活物的气息是空的。没有鸟,没有虫,没有松鼠,连蚂蚁的动线都绕着那个方向走。
      像一块伤疤,长在山的身上。
      他睁开眼,站起来,往那个方向走了十几步,拨开一丛灌木。
      灌木后面,一根细钢丝挽成套子,一头拴在树上,离地半尺高,藏在草丛里,擦得锃亮。套子旁边的泥地上有脚印,胶鞋印,新鲜的,不止一个人。
      再往前两步,树干上有刀痕,削去了一块皮,露出白茬儿。高处的树杈之间,挂着一张网,细尼龙线织的,网上挂着几根彩色的羽毛。
      周建国跟过来看见,脸沉下来了,压低声音:"这是……下套的?"
      "捕兽套。"陆清槐说,"那张网,粘鸟的。"
      "谁在咱们山上干这个?!"
      "采菌子的人不带这个。"陆清槐盯着泥地上的脚印,声音很平,"胶鞋印是新的,今天早上的。套子也是新下的,土还没变色。"
      他直起腰,听了听。
      林子深处,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有动静。不是风。是人声,压得很低,还有金属碰金属的轻响,一下,又一下。
      周建国他们听不见那么远,只看见陆清槐脸上的神情变了。
      早上教陶陶采菌子的那个人,溪边给她们讲山规矩的那个人,不见了。他站在那里,眉眼淡淡的,像是结了层霜。
      方驰腿肚子有点转筋,声音发干:"房东哥……咱们、咱们是不是先回去叫人?"
      陆清槐没回答。他看着那片安静得反常的林子,看了三秒,转过身。
      "周老师。"他说,"带她们原路下山。现在就走,别回头,出了山就报警,找林业派出所。"
      "那你呢?"周建国问。
      "套子要起,夹子要收。"他把那根钢丝套从树上解下来,绕了两圈,攥在手里,声音很平,"山下的事交给你们。山上的,我管。"
      "你一个人?!"
      "山是我的。"他说,"有人在我家院子里下套。"
      他把竹棍递给周建国,自己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拇指大的石头,掂了掂,揣进兜里。
      然后,他朝着那片没有鸟叫的林子,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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