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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刻意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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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面那层流言的薄雾,一天天变厚。
没有人大肆起哄,也没有人站出来当众调侃,可私下的议论已经从小圈子扩散开来。课间扎堆的角落,放学收拾书包的片刻,总有人会用眼角余光扫过江骁与陆峥,再压低声音交换几句含糊的揣测。没有实锤,全是观察得来的主观猜想,可这些细碎的话语,杀伤力恰恰就在于没有证据,却无处不在。
为了把风险压到最低,两个人不得不主动拉开距离。
从前那些藏在缝隙里的小动作,几乎全部叫停。不再借着传作业往书页角落写铅笔小字;课间过道擦肩而过时,不再留下只有彼此听得见的低声叮嘱;就连目光交汇,也变得格外吝啬。大多时候,陆峥埋着头刷题,仿佛前排的江骁只是无数普通同学之中的一个,再无多余的关注。
不是心意变淡,是迫不得已的自保。
一旦某一处分寸失守,这些闲言碎语就会迅速发酵,传到班主任耳朵,再顺着各种各样的渠道飘进家长的耳朵。到那个时候,晚自修的资格会被收回,家庭的压力会彻底爆发,两个人仅有的这点相处空间,会被彻底碾碎。
可刻意制造出来的疏远,落在心里,是实实在在的窒息感。
深秋的寒气越来越重,清晨上学,呼吸之间都能看见白雾。天亮得很晚,放学天色黑得极快。教学楼走廊的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户哐哐轻响,同学们大多把校服拉链拉到脖颈,缩着脖子快步穿行。
江骁脚踝的伤势还在缓慢磨着恢复期。
外表淤青已经完全褪去,看上去和常人差别不大,韧带内部的劳损却没有彻底养好。护踝依旧每日佩戴,调松了绑带,只做基础防护。久坐之后会闷胀发酸,走路久了拉扯感依旧明显,跑跳更是完全不能碰,体育课依旧只能坐在看台旁观。
家庭那边的压力没有半分减弱。
月考稳住的名次只是一张临时通行证。母亲不会再每日厉声训诫,可每一次小测过后,总会不动声色询问分数。“不要分心”这句话,藏在晚饭闲谈的字里行间,时时刻刻提醒江骁,这份安稳,需要成绩不断来换取。
夜里的睡眠,重新染上一层沉甸甸的心事。
躺下之后,脑海里反复回放教室里那些探究的目光,耳边一遍遍回想那些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明明身处同一个教室,却要装作互不挂念,这种割裂感反复拉扯心神。偶尔翻身牵动脚踝,一阵酸麻便会把他从浅眠当中拽醒,听窗外秋风拍打玻璃窗,整夜睡得并不安稳。
这天清晨,闹铃响起,窗外还是一片灰黑。
江骁缓缓睁开眼,轻轻转动右脚,熟悉的酸胀感漫上来。他撑着床沿坐起身,仔细戴好护踝,调整绑带松紧,不至于压迫血脉,又能护住还未复原的韧带。走到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驱散残留的困意。镜子里少年神色平静,眼底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走出卧室,餐桌上早餐已经摆好。
母亲抬眼,视线先落在他的脚上。
“脚今天感觉怎么样,学校别到处乱跑。”
“还好。”江骁低声应答。
母亲把碗筷推过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略的告诫:“现在学习节奏紧,别被无关的人和事分走心思,分数一旦掉下去,什么都谈不上。”
“我明白。”
草草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出门。清晨街道寒气刺骨,路上挤满奔赴学校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江骁独自走在人行道边上,脚步放得平稳,刻意避开路面的碎石与落叶,生怕脚下打滑,拉扯到旧伤。
走到教学楼,早高峰人流汹涌,上下楼梯的学生来来往往。他依旧靠着扶手一侧,侧身一步一步慢慢向上,尽量远离奔跑打闹的男生,避免被冲撞。
踏入教室,喧闹扑面而来。
同学们互相核对作业,闲聊前一天的课堂内容。江骁慢慢走到座位坐下,把受伤的右脚伸到过道一侧,防止桌腿挤压脚踝。放下书包,目光本能地向后排扫了一眼。
陆峥已经落座,低头翻阅课本。察觉到视线,他没有像从前那样飞快回视,眼皮都未曾抬起,仿佛那一道目光,从未落到自己身上。
江骁的心口轻轻往下沉。
这就是他们现在选择的安全距离。
早自习铃声响起,整齐的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窗外寒风卷着枯枝,影子在玻璃窗上来回晃动。江骁跟着全班一起诵读课文,可心神很难完全沉进文字。脑海里不断闪过课间那些试探的目光,每一次,都在提醒他当下处境的凶险。
早自习结束,课间瞬间炸开喧闹。
大半同学涌出教室去往走廊,教室里剩下一部分人整理书本。林淼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卷子走过来,将试卷轻轻放在江骁桌角,身子微微压低,声音压得很低。
“最近闲话传得更广了,已经有别的小组的人在议论。你们两个最近这样拉开距离是对的,但也别做得太过刻意,太刻意反而更容易引人多想。”
这是很实在的提醒。刻意冷淡,若是反差太过刺眼,反而会变成新的谈资。
江骁指尖微微攥紧试卷边角,轻轻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林淼没有多停留,抱着卷子转身离开。
后排的陆峥听得一清二楚。指尖捏着笔,笔尖抵在习题册纸面,没有往下书写。他心里清楚,林淼说得没错。过分疏远,和过分亲近,同样都容易引来旁人的过度解读。分寸的拿捏,难就难在这里。
上课铃声响起,上午的课程正式开始。
各科老师轮番上台,板书一层叠一层,试卷讲评、新知识点穿插推进。课堂节奏紧凑,所有人都被裹挟在刷题与听课的节奏里。江骁一边记笔记,久坐之下,脚踝闷胀酸麻不断袭来。他只能趁着老师转身书写板书的间隙,极其细微地挪动脚掌,稍微缓解淤积的酸胀。
整整一上午,陆峥没有朝前排投来一次多余的视线。
提问、做题、记笔记,他完完全全扮演着一个普通的、和江骁毫无交集的同班同学。只有在全班低头埋头刷题,所有人视线都落在纸面的时刻,他才会借着垂头的掩护,余光飞快扫过那道前排的背影,确认对方坐姿是否难受,确认护踝没有松脱,随即立刻收回,不留半分痕迹。
午饭时间,大批学生涌向食堂。
江骁依旧选择留在教室,来回食堂往返的路程,对还在恢复的脚踝消耗太大。他从书包拿出面包与牛奶,安静坐在座位上。
陆峥和身边几个男生说笑起身,结伴去往食堂。路过江骁的座位旁边,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眼神直视前方,如同经过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径直走出教室。
教室里还零零散散坐着三四个留守的同学。偌大的空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江骁啃着面包,望向后排空荡荡的课桌,心底漫开一层无力感。
明明心意还在,却要在所有人面前,演一出形同陌路的戏码。
午休到来,大部分同学趴在课桌上沉沉睡去。云层遮住日光,教室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风声不绝。
江骁靠在椅背上,把受伤的右脚尽量放平舒展,却毫无睡意。脑子里不断推演最坏的可能性:闲话继续扩散,传到张老师耳朵,老师找两个人分别谈话,消息辗转传到双方家长那里。仅仅是想象那个场面,心口就一阵阵发闷。
没过多久,陆峥吃完饭回到教室。安静落座,拿出习题册低头刷题。
一室沉沉的睡意之中,两个人隔着几排课桌,同处一间教室,却没有任何交流。没有纸条,没有对视,没有任何可以传递情绪的途径。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开启。课堂习题、随堂小测接踵而至。大课间,不少同学走到走廊透气说笑。江骁不愿拖着伤脚出去,留在座位整理试卷错题。陆峥也没有起身外出,坐在后排安安静静刷题。
整整一个大课间,两个人没有任何互动。
预备铃响起,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下午的课程一节节流逝,天色早早转成灰蒙的暗蓝色。普通放学铃声响起,不参加晚自修的同学收拾书包离开,留下来的人留在教室等待夜幕降临。
夜幕彻底笼罩教学楼,白炽灯成片亮起,晚自修正式开始。
整片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江骁摊开各科作业,一道一道往下推进。长时间静坐不动,脚踝的酸胀感持续加重,他只能时不时小幅度活动脚掌,缓解血脉淤积带来的难受。
往日晚自修十分钟休息,还能借着接水路过,悄悄递一句简短关心。而现在,陆峥即便起身接水,也会选择另外一侧过道,绕开江骁这一排座位。
休息的十分钟,就这样无声地流逝。
晚自修重新启动,夜色越来越浓,城市万家灯火透过窗户隐约映进教室。时间一分一秒流淌,临近结束,教室里慢慢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江骁慢慢收拢书本,顾及脚下旧伤,动作平缓克制。
晚自修结束铃声骤然响起。
喧闹瞬间爆发,收书、挪动椅子、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室,楼道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奔跑打闹的身影。陆峥收拾好书包,混在人群之中,刻意和江骁拉开一段不小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楼道之中人潮汹涌,到处都是横冲直撞的学生。从前陆峥会悄悄跟在后方,不动声色帮他挡开冲撞,如今为了避嫌,这份守护也只能彻底收起。江骁只能自己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小心避开来往的人群。
走到教学楼楼下,昏黄路灯把两道影子拉长。校门口人流汹涌,两人顺着人潮,走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没有回头,没有驻足,没有道别,就这样各自融进夜晚的人流里。
晚秋的晚风凛冽,吹起校服的衣角。江骁走在回家的路上,心底压着一层沉甸甸的郁气。自保是为了保全彼此,可这份刻意拉开的距离,实实在在让人觉得压抑。
推开家门。
母亲迎上来,目光先落在他的脚踝。
“今天学校一切还好?脚有没有疼得厉害?”
“还好。”江骁简单回复。
晚饭摆上餐桌,饭桌上话题依旧绕着学习打转。没有尖锐的质问,可无形的约束始终悬在头顶。
吃过晚饭,江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洒下一片暖光。他脱下鞋袜,解开护踝。经过一整天的久坐走动,脚踝又泛起明显酸胀。温热毛巾敷上去,暖意缓缓渗入皮肉,身体的疲惫得以舒缓,心底的郁结却久久散不开。
摊开今天的习题册,书页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从前那些浅浅的铅笔字迹。所有隐秘的私语,都被流言的压力,硬生生掐断。
他坐下来,一笔一笔完成当天的作业。窗外夜色沉沉,秋风一遍一遍撞击窗户。
写完作业,他靠在椅背上望向漆黑的窗外。
中册热恋期还在继续,可现实的围墙正在不断向内挤压。流言还在蔓延,家庭的枷锁从未松开,成绩的考核一轮接着一轮。他们只能用疏远换取暂时的安全,却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平衡,还能够维持多久。
城市的另一边,陆峥的房间。
少年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沉沉夜色。一整天刻意的回避,不是冷淡,是无可奈何的权衡。他比谁都清楚一旦事态失控,将要面对怎样的连锁风波。可主动后退,同样带来心口沉甸甸的闷堵。满腔惦念,找不到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表露的出口,只能全部压在心底。
冷风卷着枯叶掠过街道,夜色深沉,万籁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