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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体育课的挫伤 ...


  •   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凛冽,行道树大片黄叶簌簌脱落,厚厚铺满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连续多日晴好,气温却断崖式往下掉,清晨的风刮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不少同学早早把成套的厚校服外套牢牢裹在身上,袖口拉到手腕,不愿多暴露一寸皮肤。阳光明明坦荡地铺洒整片校园,却已经没有半分盛夏的燥热,光线是薄的,淡淡的,落在人身上只留下一点浅淡暖意。

      单元测掀起的风波已经彻底沉淀下来,表面看上去,一切回归普通高中该有的平淡模样。

      江骁的分数稳定维持在班级中上水平,理科发挥起伏变小,文科依旧靠着语感勉强撑住,没有大幅崩盘。母亲兑现了那一份有限的宽容,依旧放行他参加晚间自修,允许他放学后留在教室刷题。可江骁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许可建立在极其脆弱的平衡之上。它不是家人给予的体谅,是用一张又一张试卷、一次又一次稳住的排名,交换得来的特权。只要下一次月考出现明显滑坡,晚自修资格、这份来之不易的宽松,会被瞬间收回,家里的管束会重新收紧,那些可以短暂喘息的夜晚,就会不复存在。

      班级里的流言从来没有真正消散,只是沉入暗处。

      不会再有课间扎堆的高声议论,不会有人当着两个人的面窃窃私语。可是行走在走廊,排队下楼,或是在操场集合的时候,总有些若有若无的视线,会轻飘飘扫过来。有的只是纯粹好奇,有的带着揣测,还有的夹杂着少年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八卦心思。那些目光不会停留太久,一晃就移开,却像细沙一样,时不时蹭过皮肤,提醒着江骁与陆峥,他们身处怎样的环境。

      公开场合,两个人必须恪守普通同班同学的边界。不主动搭话,不并肩行走,不长久对视,尽量避开一切容易引人遐想的画面。习题讲题固然是合理的接触借口,但也不能频繁使用,做多了,一样会被旁人捕捉到痕迹。

      这周的周三,下午有两节连堂体育课。

      这是一周为数不多可以走出封闭教室的时间。体育老师安排,前半节课集体慢跑热身,完成基础体能训练之后,剩下大半节课是自由活动。男生大多会涌向篮球场,抢着为数不多的篮筐,奔跑呼喊,喧闹几乎可以传遍半个校园。女生三三两两散步,或是坐在看台台阶上晒太阳聊天。也有少数不爱运动的学生,会借口身体不适,躲回教室刷题。

      对于江骁和陆峥而言,这样人声鼎沸、人人各得其所的环境,反而是另一种特殊的夹缝。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动静,所有人注意力分散,反而不容易死死盯住某两个人。但同样,四面八方全是眼睛,一丁点出格的举动,都有可能被捕捉。

      夜里,江骁已经很久不再做关于考试失利的噩梦。但心底压着一份不能公之于众的感情,依旧会扰乱睡眠质量。躺在床上,四周安静下来,白天校园里无数细碎的片段就会不受控制地在脑海回放:擦肩而过时飞快一瞥的眼神,人群之中一句压得极低的提醒,教室里某个不经意捕捉到的侧影。这些片段反复盘旋在意识里,翻来覆去。他往往要在床上辗转许久,消耗掉漫无边际的思绪,才能够沉沉坠入睡眠。

      清晨的闹钟如期响起,尖锐的铃声刺破卧室安静。

      清冷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屋内,房间还残留着凌晨的凉意。江骁坐起身,后背微微发麻,又是一夜浅眠。脸上没有浓重发黑的黑眼圈,唯独眉宇之间缠绕着少年人化不开的淡淡郁结,那是长久心事积压出来的疲惫。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驱散残留的昏沉,赤脚踩过微凉地板走到卫生间。冷水扑打在面颊上,冰凉的触感刺激神经,混沌的意识才一点点清醒过来。

      走出卧室,客厅的灯光已经亮起,餐桌上摆好了早餐。粥冒着淡淡的热气,简单的小菜整齐码放在盘边。

      母亲正收拾桌面杂物,目光扫过来,语气平淡,话语里的底线却清晰无比。

      “下午有体育课,外面风大,外套不要随便脱。晚上照旧上晚自修,放学必须按时回家,不要在外到处闲逛。”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能拥有这些空余时间,全靠成绩撑着。不要被别的事情分心,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面。”

      “我知道。”江骁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

      他心里分得明明白白,自己眼下拥有的一切喘息空间,全部建立在稳定的成绩单之上。家庭的枷锁看不见,却时时刻刻套在身上,容不得半分肆意。

      安静吃完早饭,江骁背起书包出门。

      秋风迎面撞过来,卷起地面成堆枯黄的落叶,打着旋掠过脚边。街道上满是奔赴学校的学生,三五成群结伴而行,喧闹的说笑声此起彼伏。江骁把校服外套拉链拉高,拢住脖颈,避开扎堆说笑的人群,独自走向教学楼。

      楼道里人声喧嚷,脚步声往复不绝,同学们互相打闹说笑。走进教室,窗户被完全推开,凛冽秋风不断灌进室内,吹动课桌上摊开的试卷边角,纸张哗啦轻响。课桌上堆满练习册、错题本、刚下发不久的各科小测卷子,不少同学早早来到座位,已经低头埋头刷题。

      江骁放下沉重的书包,手指勾过椅子坐下去。他没有大动作,目光极快地向后扫了一眼。

      陆峥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正低头翻看一张刚发下来的数学小测卷,指尖轻轻点在卷面上的错题位置,眉头微微蹙起,在心里推演解题逻辑。经历过接连不断的风波,陆峥越发懂得收敛情绪,喜怒很少再浮于表面。他理科天赋出众,遇事冷静,可就算是他,也没有办法凭空改写现实。他看得通透,眼前的安稳只是短暂缓冲,江骁家庭带来的压力、班级里潜藏的猜忌,依旧实实在在横亘在两个人前路。

      视线隔着好几排课桌短暂相撞一瞬,便立刻错开。万千心绪尽数收敛在眼底,不在人前流露半分。

      早自习铃声响起,整齐的读书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窗外秋风呼啸,院中大树的树叶簌簌作响,一片片黄叶脱离枝桠,随风飘荡坠落。江骁跟着集体诵读课文,强行把汹涌翻涌的心事用力往下按压,将心神沉进纸面文字。那份不能对外言说的情愫,安静埋藏在心底深处,不露出一丝一毫破绽。

      早自习结束,课间铃声打响。

      不少同学跑到走廊栏杆边吹风,趴在栏杆上眺望楼下满地落叶。教室内部三五成群围成小圈子闲聊,话题绕开那些敏感的人事,聊周末计划、新出的教辅资料、最近火热的球类赛事。偶尔有几道若有似无的目光扫过江骁,短暂停留,随即移开,没有滋生出新的闲话。

      林淼抱着刚收齐的英语作业走过过道,走到江骁桌边,把登记完的作业本放下,随口提醒一句下周要进行单词默写,说完便抱着剩余本子快步向前分发,没有多余交谈。

      后排,陆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无意识摩挲试卷纸页粗糙的边缘。心底漫开一层熟悉的无力。明明彼此惦念,现实却硬生生将他们困在普通同班同学的身份外壳里面。但凡有半分逾矩的举动,蛰伏已久的流言便会死灰复燃。忍耐,依旧是当下最现实的选择。

      江骁淡淡点头,把作业收进桌肚,低头继续翻看课本,神色淡然平静,不做出任何引人遐想的举动。

      上课铃响起,喧闹彻底归于沉寂。

      各科老师按部就班推进教学进度,讲授新课内容,穿插习题讲评。张老师课堂之上偶尔点江骁起身作答问题,语气平和客观。只是每一次被点名站起来,暴露在全班视线之下的时候,江骁脊背依旧会下意识绷紧。长久压力烙下的本能,不是短短十几天就能够彻底消解。

      一整个上午,就在秋风席卷的校园之中缓缓流逝。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午休时间到来。

      这一次,不再重复往日食堂独处的桥段。班里一部分同学选择外出食堂就餐,也有不少人为了节省时间,直接从书包拿出自带面包、牛奶,就在教室里面解决午饭。教室里一半人走动外出,一半人留在座位,环境嘈杂混乱。

      江骁没有动身去食堂。他从书包夹层取出提前备好的面包与盒装牛奶,就坐在自己座位,安静地解决午饭。周遭来来往往的同学,走动、接水、互相说笑,构成一层天然的保护屏障。他小口啃着面包,目光落在窗外操场,看着远处操场上被风吹得滚动的落叶,思绪飘得很远。

      陆峥和几个男生结伴走出教室去往食堂,路过江骁座位那一排过道,脚步没有停顿,视线也没有偏向这边,如同擦肩而过的普通同窗。只有短短一瞬,脚步经过的时刻,陆峥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教室人来人往,没有人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

      吃完简单的午饭,不少留在教室的同学趴在课桌上面准备午休。往日里江骁也会趴在桌上放空或者小憩,但今天他没有。他靠在椅背上,脑袋微微后仰,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脑海不自觉闪回很久之前那个值日黄昏,空旷的教室,沉沉坠落的暮色,两个人压得极低的嗓音。那样可以卸下防备短暂倾诉的机会,实在太过稀少。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隔着一排排课桌遥遥相望,连一句简单的心里话,都不敢轻易说出口。

      斜后方,陆峥吃完饭回到教室。他没有直接睡觉,拿了一本课外读物翻看着,同样没有入睡。他没有向前张望,不会明目张胆看向江骁的方向,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自己位置。看台之下许下的诺言依旧清晰真切:倘若风暴真正降临,他会站出来承担一切。可面对这种日复一日无声隐忍的日常,他没有捷径。他挡不住旁人私下的揣测,也无法一夜之间打碎江骁家庭筑起的高墙。

      午休结束,下午课程开启。讲课、课堂练习,节奏平稳舒缓。大课间,走廊站满吹风的学生。男生三三两两倚靠栏杆闲谈,几乎不再直白提起江骁,暗流藏在看不见的角落。

      预备铃响起,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

      下午课程一节节走完,太阳慢慢向西偏移,阳光角度倾斜,把教室地面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很快,体育课集合的哨声从操场方向远远传过来。

      全班收拾好东西,成群结队下楼集合。

      操场上各个班级都在列队,喧闹声层层叠叠。体育老师吹哨,安排整班慢跑两圈热身。队伍缓缓跑动,江骁夹在班级队列之中,呼吸随着步伐起伏。秋风灌进喉咙,带着一点干涩的凉意。他和陆峥分处在队伍不同位置,隔着好几个人,并肩跑动都做不到,只能跟着大部队步调向前。

      慢跑结束,体能训练依次完成。老师抬手看表,宣布剩余时间自由活动。

      人群瞬间散开。

      大半男生一股脑涌向篮球场,抢场地、分队伍,篮球撞击地面砰砰作响,呼喊声、笑闹声此起彼伏。女生涌向看台台阶,三三两两坐下来晒太阳聊天。少数人嫌风大,申请返回教室自习。偌大操场到处是人,到处都是动静。

      江骁不想回沉闷的教室,也没有打球的兴致。他避开篮球场喧闹的区域,沿着跑道内侧慢慢闲逛,脚下踩着层层叠叠枯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目光随意扫过四周来往的人群。

      他心里隐隐,也在不自觉地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陆峥打完一轮简短的组队对抗,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他脱下外套搭在看台栏杆上,没有继续上场争抢,从篮球场区域退了出来。他同样没有径直走向江骁,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也沿着跑道慢慢踱步。

      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多米的距离,中间时不时有别的同学穿梭经过。谁都没有主动走向对方,只是在同一片操场之上,各自游荡。

      江骁分神望向远处的梧桐树,脚下没有留意地面,跑道边缘有一块轻微隆起的塑胶边角,被落叶半遮掩住。脚踝猛地一崴。

      尖锐的痛感瞬间顺着脚踝窜上来。

      “唔。”

      他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踉跄几步,踉跄着扶住旁边的看台水泥台阶,才勉强稳住身形。钻心的疼从右脚踝蔓延开来,小腿肌肉跟着一阵阵发紧。

      脚踝迅速发胀,皮肉之下,疼痛感越来越清晰。

      周围距离近的两三个同学注意到这边动静,好奇转头望过来。

      不远处的陆峥,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个变故。

      脚步几乎下意识就要往前跨出去,可脚步抬到一半,硬生生顿住。他快速扫过四周,好几道视线已经落在江骁身上。如果此刻大步冲过去,动作太过显眼,会立刻引来所有人的关注。

      那一瞬间的冲动,被现实硬生生按住。

      他没有快步奔跑过来,只是放缓原本散步的步伐,装作恰巧路过的模样,一步一步,正常速度朝着看台这边靠近。

      江骁扶着冰冷的水泥台阶,眉头紧紧拧起,额角冒出一层薄汗。他尝试轻轻动一下右脚,稍微转动,撕裂一样的疼痛就传来。看样子,是实打实崴伤了,不算轻微。

      “怎么了?”陆峥走到近旁,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尽量维持普通同学该有的平淡,看不出多余情绪,目光落在江骁肿胀起来的脚踝上。

      旁边还有同班别的男生站在不远处,正好奇往这边看。

      江骁咬了咬后槽牙,压低声音:“崴到脚了。”

      “能站吗。”陆峥问。

      “勉强可以受力,但是疼。”江骁试着微微把重量放到右脚上,立刻一阵刺痛,只能迅速把重心放回左脚,单脚支撑身体。

      周围有同学开口询问:“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没事,崴了一下。”江骁对着那边随口应答,对外表现得尽量平静,不想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可脚踝的肿胀肉眼可见,已经隐隐鼓起来。

      陆峥环顾一圈环境,篮球场依旧吵得天翻地覆,看台零零散散坐着不少学生。在这里久留,太过扎眼。

      “我扶你去医务室。”陆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单脚跳,容易二次扭伤。”

      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揽腰或者触碰腿脚,在外人视线之下,保持安全距离,只是把自己一侧肩膀微微倾斜递过去。这是同学之间受伤帮扶合理的姿态,不会显得过分亲密。

      江骁犹豫一秒。脚踝实在疼得厉害,没有别的更好办法。他微微侧过身,一只手轻轻搭住陆峥的肩膀,借力分担身体重量。

      指尖隔着两层校服布料,能够感受到对方肩膀传递过来温热的体温。

      就这么简单的触碰,两个人心底同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震颤。

      周围有目光扫过来,看见的,就只是普通男同学,搀扶受伤的同伴去往医务室,合乎情理,挑不出错处。

      他们一步一步缓慢往前走。江骁大部分重量压在左脚,右脚脚尖轻轻点地,不敢完全踩实。陆峥稳稳托住这份借力,步伐放得极慢。一路上两个人说话极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偶尔有几句简短对话,也全部围绕伤势。

      “落地轻点。”
      “嗯。”
      “要是里面肿得厉害,等下要冰敷。”

      短短几句,没有半句暧昧。可肌肤隔着布料接触的那一点温度,在喧闹嘈杂的操场背景之下,格外清晰。

      一路穿过教学楼侧边的林荫小道,黄叶被风卷着从身侧飘过,两个人慢慢走到校医务室门口。

      推开门,医务室里面很安静。校医老师刚好还在岗,室内弥漫着消毒水淡淡的味道。陆峥扶着江骁走到长椅边坐下。

      江骁坐下之后,才松开搭在陆峥肩膀上的手。指尖离开那片布料的时候,心底那一丝温热,却依旧残留在感知里面。

      校医上前过来查看伤势,让江骁把裤脚轻轻向上卷起来。脚踝外侧已经明显肿胀,皮肤泛出淡淡的青红。

      “崴得不算轻,韧带拉伤。”校医伸手轻轻按压,江骁疼得下意识缩了一下脚,“最近不能剧烈运动,少走路,先冰敷消肿。”

      说完,校医转身去拿冰袋,处理包扎用品。

      医务室这个房间,此刻只有他们两个少年,加上一位忙碌的校医。外面操场的喧闹隔着墙壁被隔去大半,室内安安静静。

      终于,不必时时刻刻被几十双眼睛盯着。

      短暂的、极其难得的一小段空隙。

      陆峥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江骁微微肿起的脚踝,眉头蹙着,方才对外掩饰的那一点担忧,终于不再需要完全藏起来。

      “疼得厉害?”陆峥放低音量,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

      “还行,能扛。”江骁垂着眼皮看着自己肿胀的脚踝,嘴角扯出一点很浅的苦笑,“倒霉,踩在落叶下面凸起的地方。”

      “之后上下楼梯要小心。”陆峥顿了顿,又补充,“晚自修如果走路费劲,我可以稍微等你,但是不能一起走太远。”

      这句话说得克制。他想多照顾对方,却时时刻刻记得现实的枷锁。就算是关心,也要顾及旁人眼光,不能明目张胆同行离校。

      江骁心里清楚他话里的顾虑,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能让人看见我们总待在一起。”

      明明心里牵挂,连关怀都要裁剪成小心翼翼的模样。

      校医拿着裹好毛巾的冰袋走回来,递过来,嘱咐间断冰敷。冰凉的触感贴在肿胀的脚踝,一阵刺痛过后,又有麻痹般的舒缓。

      “冰敷二十分钟,之后再上药。今天体育课剩下时间你就在这里休息,不要回操场折腾。”校医交代完毕,坐回办公桌处理自己的事情,不再打扰他们。

      冰袋敷在皮肉上,冷意一阵阵往上蔓延。房间里安静,只有窗外秋风刮过树梢的声响。

      两个人没有肆无忌惮聊天,不会说那些埋藏心底的情愫。只是偶尔有简短的对话,聊伤势,聊之后上课走动的麻烦,聊接下来马上要到来的小测。很多想说的话,全部压在心口,没有办法说出口。

      即便是独处在医务室,也不敢彻底卸下全部防备。毕竟随时会有别的受伤学生推门进来。

      二十分钟的冰敷时间,缓慢流淌。

      外面操场的下课哨声响起,体育课结束。学生大批撤离操场,返回教学楼。走廊传来潮水一般的脚步声。

      冰袋取下,校医简单涂抹外用药物,薄薄缠上一层弹性护踝。

      “尽量少走动,体育课近期不要再跑跳。”校医再次叮嘱。

      “谢谢老师。”江骁开口。

      陆峥再次侧身,把肩膀递过来作为支撑。江骁伸手搭上去,两个人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医务室。

      走廊上到处都是上完体育课回来的同班同学,三三两两成群结队。不少人看见江骁脚踝缠着护踝,纷纷投来目光。

      “崴脚了?”有同学路过随口问一句。

      “嗯,操场踩滑。”江骁简单应答。

      陆峥依旧保持帮扶的姿态,但分寸拿捏得极好,仅仅只是同学互助。一路缓慢挪回教室,一路上接收着四面八方零散的视线。

      回到教室,江骁艰难坐回自己座位。右脚不敢随意活动,只能轻轻伸到过道位置,避免挤压。

      陆峥松开手,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回自己后排座位。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在外人眼里,就是热心同学送受伤的人回来,事情到此结束。

      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方才医务室那一段安静的时光,那些压到极低的叮嘱,那些克制的担忧,实实在在落在心底。

      很快,下午最后一节课开始。

      江骁坐着上课,右脚保持悬空一点的姿势,不敢用力。脚踝一阵阵隐隐作痛,一阵阵钝痛顺着神经蔓延上来。上课的时候,他需要分出一部分意志力去压制身体的不适感,听课效率大打折扣。偶尔,他会不受控制,隔着重重人头,望向后排陆峥的背影。

      陆峥也会在某个低头翻书的间隙,视线飞快扫过来,确认一眼他的状态,随即迅速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课本。

      一节课就在这样克制的遥遥相望之中过去。

      放学铃声响起。一部分不用上晚自修的走读生收拾书包离开。留下参加晚自修的同学留在教室。

      张老师得知江骁崴伤脚踝,课间特意过来,低头看了看他脚上的护踝。

      “走路注意安全,如果实在难受,今晚晚自修可以申请回家休息。”张老师语气关切。

      江骁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念头。如果今晚回家,就不用待在这片灯火通明的教室,但是代价是,又要面对母亲的盘问。受伤是小事,母亲很有可能会归咎于他心思涣散,体育课分心才会出事,顺带怀疑他是不是把心思放在别的无关事情上面,会重新收紧对自己的管束。

      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没事老师,我可以坚持上晚自修。慢一点走就可以。”江骁说道。

      张老师点点头,没有强求,叮嘱几句便走开。

      夜幕一点点笼罩教学楼,晚自修正式开启。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响,头顶白炽灯惨白的光铺满课桌。江骁右脚隐隐作痛,久坐之后,脚踝发胀,时不时要悄悄变换姿势缓解不适。习题摆在面前,可思绪总是会不受控制飘回下午操场,飘回医务室那一段短暂安静的时刻。

      漫长的晚自修缓缓流淌。中间十分钟休息,教室里响起低低的骚动。有人起身接水,有人小声闲谈。陆峥有机会起身接热水,路过江骁座位旁边的过道。

      脚步没有停下,没有驻足,路过的一瞬间,只极快地丢过来短短几个字,音量压得几乎听不见:“脚别硬扛。”

      话音落下,人已经径直走远。

      江骁坐在座位,指尖轻轻攥紧笔杆。那一句简短的提醒,混在周遭嘈杂人声里面,悄无声息完成传递。

      晚自修继续推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晚自修结束的铃声骤然响起。

      教室瞬间喧闹起来,收书声、挪动椅子的声响此起彼伏。江骁慢慢收拾书包,动作不敢太快,时刻顾及受伤的右脚。

      这一回,陆峥没有被别的同学拉住请教题目。他收拾好自己东西,目光留意着江骁的动作。但他没有上前主动搀扶,只是稍微放慢自己收拾的速度,刻意落在人群偏后的位置。

      大批同学涌出教室,楼道人流拥挤。江骁单脚借力,缓慢挪动下楼。陆峥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跟在后方不远的位置。不并肩,不靠近,却默默留意着他会不会摔倒。

      走到教学楼楼下,人流分散开。各自走向不同方向的校门。

      到此为止,陆峥不能再继续跟上去。再往前走,就会显得刻意。

      两个人就在教学楼门口的人流之中,无声分开。江骁一瘸一拐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陆峥转向另一边的放学路径。没有道别,没有眼神停留。

      晚秋的夜晚晚风凛冽,吹得人衣衫发凉。江骁走在回家路上,右脚每落地一步,都传来钝钝的痛感。脑海一遍一遍回放下午发生的一切:跑道上猝不及防的扭伤,借肩膀借力的触碰,医务室冰袋的冰凉,那些压得极低的叮嘱。

      危机已经渡过去,但他心里始终清醒,眼前这份安稳,只是暂时。一点意外,一次受伤,都有可能掀起连锁反应。

      推开家门,屋内灯火通明。

      看见他脚踝缠着护踝一瘸一拐走进来,母亲立刻迎上来,眉头皱起。

      “怎么弄伤的?”

      “体育课操场崴到脚。”江骁如实回答。

      母亲仔细查看肿胀的脚踝,免不了几句叮嘱,顺带告诫他在学校要专心,不要分神。没有过度苛责,却也再次提醒,不要因为琐事耽误学习状态。

      晚饭被端上桌,餐桌上气氛平和,聊起崴脚这件事。枷锁松开一道缝隙,却从来没有彻底拆除。

      吃过晚饭,江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台灯亮起,暖融融的光铺满书桌。

      他没有再重复往日拉开抽屉凝望那支黑色水笔的桥段。他坐到椅子上,小心把受伤的脚轻轻搭在矮凳上面,褪去鞋袜,看着依旧浮肿的脚踝。今天一整天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脑海:秋风下的黄叶,操场猝不及防的挫伤,校服布料之下短暂相触的肩膀,医务室消毒水气味,冰袋刺骨的凉意,那些不敢大声说出口的关心。

      他拿出校医给的外用药物,按照说明,自己慢慢上药。

      写完当日剩余作业,他坐在窗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没有迫在眉睫的大考,可横亘在面前的现实依旧厚重。家庭的期待、旁人潜藏的目光,他们依旧行走在夹缝之中,步步谨慎。一次意外的崴脚,都要处处提防,生怕引来多余的揣测。

      城市另一边,陆峥家中。

      家里氛围一如既往宽松,父亲随口问起今天体育课发生了什么。陆峥简单应付过去,没有细说关于江骁受伤的种种细节。晚饭结束,陆峥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卸下在外维持的那一层冷静外壳。

      他站在窗边,望向楼下沉沉夜色。脑海之中,挥之不去的,是江骁当时扶住自己肩膀时,隔着校服传来的那一点重量。

      单元测的风波已然渡完,中册热恋过渡期还在向前推进。表面风平浪静,谁也无从知晓,下一场风浪,会从何方袭来。

      他没有去翻动抽屉里那支笔。今天的心事,停留在秋日操场,停留在医务室安静的空气里。

      窗外夜色笼罩整座城市,秋风穿过楼宇,卷起满地落叶,无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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