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65、收紧的牢笼

　　一纸退步的成绩单，把江骁的生活牢牢箍住。

　　母亲说到做到，管束一夜之间全部收紧。放学不许在路上半分逗留，出校门便要径直回家；周末排满补课与习题，所有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被压缩得所剩无几。手机依旧锁进客厅的储物柜，断绝掉一切线上联络。就连书包，母亲也会不定期翻看检查。

　　深秋的寒气一天比一天重，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痛。校园之内，月考的热度慢慢褪去，试卷被整理收纳进错题本，可那份成绩带来的连锁反应，死死缠在江骁身上。

　　在学校，他依旧要扮演平静的模样。上课坐直身体，低头记笔记，刷题，交作业。外人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精神上那根弦已经绷到近乎极限。

　　家里步步紧逼，班里流言暗流涌动，两头都不能松懈，时时刻刻都要伪装。

　　周四上午课间。

　　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趁着短暂的休息说笑打闹。江骁坐在座位上，埋头刷数学题，指尖握着普通的刷题笔，那支有特殊意义的黑色水笔，被他收进了书包最内层，不敢再拿出来示人。

　　后排那几个男生，依旧在角落低声交谈。经过月考之后，他们的揣测又多了一层依据，说话更加肆无忌惮，只是依旧控制音量，避开老师与班干部的耳朵。

　　“成绩掉这么多，心思明显不在学习上。”
　　“换谁天天分心，分数都要往下掉。”

　　字句断断续续飘到江骁耳朵里。

　　笔尖猛地一顿，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墨痕。胸腔里闷得发堵，却依旧不能回头争辩。一旦接话，就等于落入对方的圈套。他只能深呼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落回题目之上，可那些话语像细小的石子，一下下砸在心上。

　　斜后方，陆峥听得清清楚楚。

　　一股火气闷在胸口，指节攥得发白。他很想起身过去制止，可理智死死按住冲动。一旦发生冲突，整件事就会彻底摆上台面，江骁会承受最猛烈的冲击。他只能硬生生忍耐，胸口憋得发闷。

　　林淼坐在不远处，听见这些话，眉头紧锁。她转头看向那几个人，压低声音提醒：“考试起伏很正常，不要总主观臆测别人。”

　　男生们被打断，讪讪地闭了嘴，可眼神里的玩味并未消散。闲话只是暂时停下，没有消失。

　　预备铃响起，课间结束。喧闹迅速消散，课堂重新开始。

　　整节课，江骁听得十分吃力。母亲冰冷的告诫、后排的窃窃私语、未来未知的风险，轮番在脑海盘旋。他拼命跟着老师的思路，可思绪总是容易飘远。

　　午休来临，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沉睡。教室安安静静，只剩窗外秋风卷动树叶的沙沙声响。

　　江骁没有睡，侧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明明同在一间教室，他和陆峥之间，却隔着无形的高墙。连一个简单的眼神安抚，都要冒着被人捕捉的风险。他们近在咫尺，却如同隔了万水千山。

　　陆峥同样没有入睡。他的目光隔着重重人影，落在江骁的背影上。看着少年绷得笔直的肩膀，满心担忧，却无能为力。当初在体育看台许下的承诺犹在耳边，可现实面前，少年人的诺言显得格外单薄。他可以保证出事绝不退缩，却没有办法提前消解掉正在发生的煎熬。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

　　天气阴冷，阳光被云层遮挡。自由活动时间，男生大多涌向篮球场。陆峥被同伴拉去打球，奔跑、传球、起跳，汗水很快浸透校服内里。身体在运动，心神却始终挂记着看台方向。

　　江骁没有参与球类运动，独自靠在看台偏僻的角落。冷风掠过，吹得校服衣角翻飞。他望着围墙外面的街道，心里满是疲惫。

　　他也想像普通少年那样，不用提防书包被翻看，不用忌惮旁人的目光，不用因为一份心动，就要背负这么多压力。可现实没有给他选择。

　　球场一次暂停，陆峥下场喝水。他避开喧闹人群，下意识往看台拐角望过去，一眼看见了孤零零立在那里的江骁。

　　四周零零星星有不少学生，距离太远，也没有合适的借口靠近。两个人远远遥遥相望，仅仅一秒，便各自移开视线。隔着喧嚣的操场，连一句问候都无法传递。

　　体育课结束，集合整队。队伍排开，两人分别站在队伍的两端，被人群隔开。

　　放学铃声响起。

　　江骁收拾书包，动作比往日更快。母亲的要求是放学即刻回家，晚归就要被盘问缘由。他背上书包，快步走出教室，一刻都不敢耽搁。

　　陆峥照旧混在男生群体之中，说说笑笑，掩护自己离开。

　　走出校门，秋风迎面扑来。天色迅速暗沉，路灯次第亮起。

　　江骁一路快步往家赶，不敢在路上有片刻停留。推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家中压抑的气氛。

　　“今天放学倒是准时。”母亲坐在客厅，抬眼看他，“下周开始，周末的补课再加两小时。把落下的分数补回来。”

　　江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声“知道了”。

　　没有辩解的余地。退步的成绩单摆在那里，所有反抗都会被解读成不思悔改。

　　晚饭气氛沉闷，几乎没有交谈。

　　回到卧室，关紧房门。江骁把书包打开，从最内层的夹层，取出那支黑色水笔。笔身冰凉，灯光落在笔帽那道浅浅的划痕上。往日那些藏在消防通道里的温柔，此刻已经被现实的重压覆盖。

　　他把笔放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另一边，陆峥回到家中。家里依旧轻松，父亲和他闲聊打球的趣事。陆峥勉强应酬，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脸上的伪装才彻底卸下。

　　他坐在书桌前，心里沉甸甸的。江骁的处境一天比一天艰难，家庭的牢笼越收越紧，校内流言伺机而动，危机四处潜伏。而自己，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破局的出口。

　　他拉开抽屉，错题本之下，属于自己的那支黑色水笔静静躺着。

　　两支笔，两处抽屉，两份被现实困住的心意。

　　表面依旧风平浪静，可牢笼已经越收越紧。谁也不知道，压垮平衡的那根稻草，会在哪一刻骤然落下。窗外秋风呼啸，秋虫低鸣，夜色笼罩整座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