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62、第 62 章 紧绷的平

　　张老师的一番谈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流言的水面，只压得住表层的喧嚣，水底的暗流依旧来回涌动。男生们不再扎堆在教室后排高声窃窃私语，可八卦转移到了放学路上、食堂排队、宿舍楼道这些老师看不见的角落。那些猜测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

　　秋意越来越重，清晨到校，玻璃窗上会蒙着一层薄薄的凉意。香樟不断落叶，清扫完一遍，一阵风刮过，地面又铺上一层枯黄。课业的节奏持续收紧，月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各科试卷、模拟题铺天盖地往下发。所有人都被裹挟在刷题的洪流里，可属于江骁和陆峥的那一份无形压力，并没有被繁重的学业冲淡半分。

　　两个人依旧维持着那套小心翼翼的相处模式。
　　不主动碰面，不多余对视，迫不得已遇上，就用最普通、最疏离的同学姿态应付过去。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句简短对话，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分寸。

　　周二下午，大课间。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少同学出来透气，靠着栏杆闲聊。江骁从卫生间回来，往教室走，转过拐角，迎面正好撞上陆峥。

　　四周并不空旷，相隔几米就有来往的学生。想掉头躲开已经来不及。

　　脚步同时顿了半秒。

　　仅仅一瞬，两人便各自收回情绪。陆峥微微侧过身子，让出通行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眼神没有落向江骁脸上半分，如同对待一个擦肩而过的普通同班同学。

　　江骁低着头，步子平稳，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肩膀几乎要碰到，刻意错开小小的距离。全程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交汇。

　　短短两三秒的交会，却耗尽了心神。

　　走过去之后，江骁后背已经泛起一层薄麻。他能感觉到身后几道若有若无扫过来的视线，不知道又是哪几个同学，恰好看见了这一幕，又会在心里衍生出怎样的猜想。

　　回到座位，他拿起桌上的习题，可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活着就像处处都在接受旁人的审视。

　　陆峥也同样，继续靠着栏杆，听身边男生聊着篮球赛，随口搭话附和，脸上摆出松弛的神态。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面绷得有多紧。

　　他很清楚这样的状态不能长久。时时刻刻伪装，时时刻刻提防，人的精神会被慢慢耗干。可眼下，他们找不到更好的出路。摊开，就要面对家庭、学校、所有人的非议；藏起来，就要日复一日忍受这种窒息的伪装。

　　午休时分。

　　教室里大半同学埋头睡觉，呼吸声浅浅沉沉。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来，在地板割开明亮与阴影。

　　林淼没有睡，她转着笔，目光悄悄落在前排江骁的背影，又掠过斜后方的陆峥。这段时间发生的一件件事，她全都看在眼里。她心里明白真相，既不愿跟着旁人嚼舌根，却也没有能力彻底平息流言。她想找机会劝一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种心事，一旦由第三方戳破，只会把局面弄得更加糟糕。

　　下午的课一节接一节推进。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考点，粉笔灰在阳光里轻轻浮动。

　　江骁做题的效率明显下滑。明明以前可以顺畅解完的大题，现在要反复读好几遍题干，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向那些细碎的闲话、旁人的目光、母亲知道真相之后可能爆发的模样。越焦虑，越是沉不下心；越沉不下心，越担心成绩滑坡，害怕成绩下滑会引来家里更加严密的管束，陷入恶性循环。

　　陆峥也察觉到江骁状态的低落。隔着几排课桌，他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却能看见那支笔常常停顿在纸面，很久才落下一行字。他心里焦急，却什么都做不了。连递一张小纸条传递一句安慰，都要冒着被人截获，彻底引爆一切的巨大风险。

　　放学之前，张老师把月考的注意事项简单交代一遍。提醒所有人收心备考，不要把心思放在无关的琐事上。话说得含蓄，可全班不少人心知肚明，这番话，一半是冲着最近的流言风波而来。

　　放学铃声响起。

　　喧闹瞬间炸开，椅子拖拽，书本哗啦作响。江骁快速把桌面的书本收拢，书包拉链拉紧，没有片刻停留，快步走出教室。陆峥依旧混在男生堆里，说说笑笑，跟随人流向外走。

　　分开在校门口，走向两个方向。

　　秋日傍晚天黑得更早，街道路灯提前亮起，昏黄的光铺在路面。

　　江骁一路慢慢往家走，晚风灌进校服领口，带来阵阵凉意。他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支黑色水笔冰凉的外壳。物还是旧物，心境早已不复当初。

　　推开家门。客厅灯光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

　　“最近要月考了，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江骁低声应答，把书包放到墙角。

　　母亲打量他略显疲惫的脸色，眉头轻轻皱起：“我看你最近总是精神不济。要是心思不在学习上，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话语没有明指什么，可那一句提醒，沉甸甸压过来。江骁心口一紧，只能低头应下，不敢多说半个字。

　　晚饭安静，碗筷轻响，少有交谈。

　　回到卧室，关上房门，隔绝客厅的气息。台灯亮起，摊开厚厚的复习资料。可坐了很久，翻来覆去，知识点看不进脑子里。外界的压力，校内的流言，家庭无形的警告，层层叠叠压在少年肩头。

　　另一边，陆峥回到家中。

　　父亲照旧和他闲谈，聊球赛，聊下个月的月考。陆峥强打精神应付对话。回到自己房间，房门合上，方才卸下那一副若无其事的外壳。

　　他坐在书桌前，指尖摩挲着草稿纸。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设想过流言爆发之后的种种局面，却找不到一条两全的路。他可以承诺不会让江骁独自承担，可少年人的肩膀，终究扛不住来自家庭、世俗叠加起来的重量。

　　他拉开抽屉，错题本之下，那支珍藏的黑色水笔安安静静躺着。

　　两支笔，两处房间，两份无处安放的心意。

　　表面的平衡还在勉强维持，可所有人都能隐隐感觉到，这层薄纸，已经撑不了太久。月考将近，喧嚣暂时被学业掩盖，可风暴，只是在延后，从来没有消失。

　　窗外夜色沉沉，秋虫低鸣，漫过整座安静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