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校 同渡》晥春

55、书页里的烟火

　　夏末的暑气依旧盘旋不散，只是日落的时间，已经悄悄往前挪了一小段。傍晚的霞光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把整间教室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临近周末，班里的氛围悄悄松快几分，紧绷的流言暗流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沉到水面之下，不再时时浮在表面。

　　周五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师不在讲台盯守，只安排了值日班长维持秩序。只要不大声喧哗，大家可以写作业，也可以翻看课外闲书。

　　大部分人埋着头刷习题，笔尖沙沙作响。也有少数同学，趁着难得的松弛时刻，偷偷摸出课外读物，压在练习册底下悄悄翻阅。

　　江骁摊开数学教辅，一道道大题看得脑袋发胀。连日的精神紧绷，让他很难长时间集中注意力，看不了几行，思绪就容易飘散开。桌肚里塞着一本借来的书，是班上同学传阅很广的一本小说。

　　犹豫片刻，他左右扫视一圈。值日班长正坐在讲台低头刷题，没有留意下方。周围同学大多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江骁悄悄把那本书抽出来，半掩在习题册后面。封面上四个字，《伪装学渣》。

　　这本书在学生之间流传很广。故事里两个少年，喧闹又鲜活，吵吵闹闹，互相靠近，有少年人的意气，也有独属于他们的温柔。没有沉重的枷锁，不必处处提防旁人的目光，活得坦荡肆意。

　　江骁指尖轻轻抚过封面，慢慢翻开书页。

　　文字轻松鲜活，少年之间的拌嘴、调侃、彼此兜底的情谊扑面而来。故事里的人可以明目张胆地靠近，大大方方搭话，嬉笑打闹，不必担心一个眼神就引来满城揣测。

　　他看着，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同样是少年，书里的世界那样松弛，可落在自己身上，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擦肩而过，都要反复掂量分寸。

　　他看得入神，没有留意到斜后方的视线。

　　陆峥写完一套英语完形，抬眼活动脖颈，目光无意往前扫，恰好瞥见那半露出来的书封。

　　那本书他也看过。班里传阅得厉害，很多同学私下交换借阅。

　　陆峥的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他记得读这本书的时候，被里面热闹鲜活的少年气打动。书中的主角活得肆意坦荡，嬉笑怒骂，将少年人的热烈与柔软写得淋漓尽致，没有太多瞻前顾后的顾虑，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直白又滚烫。可反观现实里的自己和江骁，偏偏要处处躲闪，连简单的相处都要步步谨慎。

　　陆峥没有出声，也没有做出任何异样举动，只是目光短暂停留，便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练习册。可方才那一眼，已经在心底荡开一圈涟漪。

　　自习课安安静静，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落纸的细碎声响。

　　江骁一页一页往下翻，书里的情节轻松好笑，偶尔会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松弛。贺朝和谢俞，吵吵闹闹，互怼又互相撑腰，那些坦荡的相处，是他心底隐隐向往的模样。

　　书里写的是别人的青春，热烈张扬，不用躲躲藏藏。

　　可合上书页，抬眼就是现实。几排课桌隔开他与陆峥，明明共处一室，却要装作普通同学，连多说一句话都要顾虑周遭的目光。羡慕归羡慕，现实的围墙依旧立在原地。

　　中途值日班长起身，沿着过道来回巡查。江骁心头一紧，飞快把书合上，塞回桌肚，假装埋头演算数学题。心脏轻轻跳了两下，等班长走远，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余光里，他能感知到斜后方陆峥的存在。他知道对方也清楚自己刚刚在看什么书。两个人隔着课桌，没有对视，没有交流，却共享了这一份隐秘的共鸣。

　　下课铃响起，自习课结束，周五的课程到此落幕。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收拾书本、说笑呼喊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骁把那本《伪装学渣》塞进书包最内层，打算下周再还给借书的同学。他动作很快，不希望被旁人看见。

　　陆峥收拾自己的练习册，神色如常，和身旁男生搭了两句闲话，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晚风拂过来，褪去白日灼人的热度。天边铺满大片橘粉的晚霞，云朵被落日烧得柔软。

　　两人依旧分开行走，一前一后，汇入放学的人流，刻意拉开距离。

　　江骁走在路上，书包里那本书沉甸甸的。书里面是别人热烈坦荡的少年故事，可属于他的现实，满是小心翼翼的避让。他并非嫉妒书中的人物，只是会忍不住感慨，原来少年人的情谊，可以活得那样无所顾忌。

　　回到家中，晚饭依旧平淡。母亲简单问了学校的学习情况，没有察觉少年心底藏着的心事。江骁应下几句，回到卧室关上房门。

　　台灯亮起，他把那本《伪装学渣》从书包拿出来，放在书桌一角，没有继续翻开。

　　另一边，陆峥回到自己房间。

　　窗外晚霞渐渐褪去，夜色慢慢笼罩城市。他坐到书桌前，脑海里还回想着自习课上瞥见的那本书封。那本书写尽少年意气，鲜活有趣，把少年之间的相知相惜刻画得格外动人，可那终究是故事。故事可以随心所欲，现实却处处都是无形的边界。

　　他拉开抽屉，那支黑色水笔静静躺在错题本之下。

　　书页里的故事再动人，也替代不了脚下真实的生活。他们羡慕书里那份坦荡，却依旧要在流言与现实的夹缝之中，一步一步艰难往前走。

　　窗外蝉鸣依旧此起彼伏，夏末的夜晚，安静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