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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课桌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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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早读铃刺破清晨薄薄的雾气,整栋教学楼慢慢苏醒。
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天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漫进来,还没有完全升起来的太阳躲在楼房背后,空气带着初秋独有的凉意。大批学生涌进教学楼,楼道里脚步声喧哗,书包带子摩擦肩膀,喧闹声一层一层叠起来,灌满整条走廊。
江骁跨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嗡嗡作响,有人捧着语文课本低头大声诵读,笔尖在书页上边圈画注解,也有少数困意浓重的同学,脑袋一点一点,半睁着眼应付早读。
一夜过去,昨天夜里巷口树荫下牵手的触感,还残留在手腕的记忆里。
躺在床上熄灯之后,江骁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昨晚的片段:烧烤摊炭火跳动的火光、冰粉碗碰撞的细碎声响,还有树影之下陆峥握过来的那只温热的手掌。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次牵手,没有更加越界的举动,可这份藏在暗处的亲近,足够让少年心绪翻涌一整个夜晚。
但踏入教室的这一刻,所有情绪必须全部收起来。
走进班级,目光下意识扫向陆峥的座位。
陆峥已经到了。
他端坐在自己的位置,脊背挺直,桌面上摊开一本古诗文读本,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平静淡然,仿佛昨夜巷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江骁一个人的幻梦。
他没有朝江骁这边望过来,安安静静跟着全班的节奏早读,嘴唇轻动,低声念诵课文。
江骁压下心底那一点泛起的涟漪,收回视线,走到自己课桌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放,拉出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动,引得旁边两个同学转头看了一眼。
他拿出课本翻开,书页哗哗作响。
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古文字句上,可读了两三行,心思就飘走。
同一个教室,咫尺距离。
几十双眼睛环绕四周,他们就必须变回普通同学。不能对视太久,不能主动搭话,连递一张小纸条,都要提防被周边人捕捉。这份感情,如同压在课桌底下的一团火苗,温热,却又时刻害怕被风吹得暴露出来。
早读持续四十分钟。班里人声鼎沸,林淼坐在斜前方,一边读书一边抽空偷偷打哈欠,下课铃一响,全班瞬间松懈下来。
“可算结束了,嘴巴都读干了。”林淼转过身,胳膊搭在江骁课桌边缘,随手把课本合上,“昨天你跟陆峥两个人待到很晚才走?我回宿舍的时候看见你们往校外老巷那边去了。”
江骁心里咯噔一下。
表面不动声色,手里把玩着笔杆:“脑子做题做昏了,出去随便晃一圈,买点吃的。”
“就你们两个?”林淼好奇挑了挑眉。
“嗯,刚好碰上。”江骁尽量语气平淡,不让自己神态有异常。
林淼也没有多想,只是随口闲聊,转头又和后座女生说起别的话题。
江骁悄悄松了一口气,眼角余光再次瞟向陆峥。
陆峥正被两个男生围住,讨论昨天数学作业里面一道很难的大题。他微微侧着身子,拿着草稿纸,拿着笔演算步骤,条理清晰地给同学讲解解题思路,神态从容自然。
好多同学围在桌边,吵吵嚷嚷。
自始至终,陆峥没有往江骁这边投来一眼。
江骁心里清楚,这不是冷淡。在众人目光之下,刻意的疏远,反而是保护两个人。
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拿着厚厚的试卷走进教室,一上来就宣布昨天小测的成绩,全班瞬间安静。卷子一张张往下传,纸张哗哗的声响在教室蔓延。
分数并不算好看。江骁拿到自己试卷,红色的叉号遍布卷面,不少大题思路完全跑偏。他皱起眉头,指尖捏着试卷边角。课业的压力实实在在压在身上,不会因为心底滋生出来的情愫就有所减轻。
一节课,老师在黑板之上写满密密麻麻公式,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江骁一半精力听讲课,一半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向教室另一侧。偶尔抬眼,会和陆峥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仅仅一秒。
两个人如同触电一般,迅速各自移开目光,假装盯着黑板上面的板书。
短短一瞬间的对视,旁人毫无察觉,却足够在心底漾开一圈涟漪。
下课十分钟,教室又恢复喧闹。男生成群结队冲出教室,去走廊打闹,接水,趴在栏杆闲聊。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陆峥起身,拿着水杯走向饮水机。要经过江骁的课桌过道。
他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仿佛只是普通路过。经过桌边的那一刹那,脚步微不可察顿了半秒,只有极轻极低,只有江骁能够捕捉到的音量,用气音吐出来几个字:
“午休,天台。”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过去,径直走向饮水机排队接水,侧脸神情如常,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说。
江骁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学校教学楼顶层的天台,平时锁门,但是有一处通风窗口的插销早就松动,少数学生会偷偷翻上去。那里人迹罕至,是整栋教学楼为数不多可以躲开所有人视线的地方。
江骁心脏轻轻跳动,低头假装看向试卷,没有给出任何口头回应,只是指尖,在课桌底下,极轻地点了两下桌板。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无声的答复。
一上午的课程一节一节流转而过。讲课声、粉笔敲击黑板、上课下课的铃声循环往复。课堂上他们依旧保持距离,不交谈,不长久对视,一切都和普通同班同学别无二致。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中午放学铃声响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室,奔向食堂。人声沸腾,桌椅拖动的声响此起彼伏。
班里同学大半蜂拥出去吃饭。林淼喊江骁一起去食堂。
“走,去食堂,今天中午据说有红烧排骨。晚去就抢不到了。”
“我等一会再去,”江骁随口推脱,“我想在教室趴桌上歇一会,避开吃饭高峰。”
“行,那我先去了。”林淼也不勉强,拎起饭盒跟着人群离开。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空。
陆峥没有跟着大部队走,借口要整理错题本,留在座位。
等到教室内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正午的阳光浓烈刺眼,初秋的日头依旧很有力量,阳光斜斜泼洒进教室,落在课桌上,浮起一层明亮的光晕。风扇在头顶慢悠悠旋转。
“差不多了。”陆峥低声开口。
两人前后起身,不并排同行,隔着两三米距离,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此刻只剩下零星滞留的学生,他们刻意避开主楼梯,走向侧边通往顶层的消防楼梯。
楼梯间安安静静,脚步声在楼道里面回荡。
一层一层往上攀登。越往上,楼下食堂喧闹人声就变得越来越微弱。
抵达顶层。
老旧的铁门锁扣锈蚀,没有完全扣死。陆峥轻轻拉开铁门,一股滚烫的风扑面而来。
开阔的天台铺着水泥地面,四周围着一米多高防护围栏,远处可以看见整片学校的校舍,操场、香樟树,还有围墙外面城市楼房。正午日光铺天盖地洒下来,晒得水泥地面暖意腾腾。四周没有摄像头,极少有学生来到这里。
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喧嚣被隔绝在铁门之外。
江骁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个上午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一整个白天,在教室里面步步谨慎,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掂量,生怕露出破绽。到了这里,才可以不用伪装。
天台之上有风,吹起两个人的校服衣角。
陆峥转过身看向江骁。正午阳光落在他的肩膀,睫毛投下浅浅阴影。
“一上午,很难熬吧。”他开口,声音比在教室里面放松许多。
“习惯也很难习惯。”江骁走到围栏边,手扶冰凉的金属栏杆,望向底下操场上寥寥无几的人影,“明明就在同一个班里,想见,想说几句话,却要处处提防。”
“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陆峥走到他身侧,没有立刻靠得很近,和他并排望向远方,“告白只是开始。往后大部分时间,我们都要这样。”
昨天夜里巷子里的牵手,此刻还历历在目。天台上四下无人,不必再时刻警惕随时会路过的熟人。
陆峥慢慢伸出手,找到江骁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相互触碰,而后十指轻轻扣在一起。阳光晒在手背,皮肤暖洋洋。
没有狂热的动作,就安安静静站在天台围栏边,手握在一起,吹着楼顶的风。
“张老师昨天看我们的眼神,我一直记着。”江骁望着远处,低声说道,“万一哪一天,被老师撞破,该怎么办。”
“最坏无非就是找我们谈话。”陆峥语气冷静,“张老师为人宽厚,不会直接大肆公开。但只要有同学传出闲话,事情就不受我们掌控。流言一旦散开,压力就会铺天盖地落下来。”
“那你怕吗?”江骁侧过头看向他。
陆峥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日光之下,少年眉眼清晰。
“怕,但不后悔。”
天台上只有风吹围栏金属栏杆发出细微嗡鸣。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静静站了一会。
过了片刻,江骁忽然笑了一下:“偷偷上天台,像偷偷做什么坏事。明明我们没有做错什么。”
“有些感情,放在当下的环境里面,就只适合藏起来。”陆峥说道。
他们聊起班上细碎琐事,聊试卷上面难解的题目,吐槽各科老师布置下来堆积如山的作业。
聊到一半,楼下传来脚步声,有学生走上顶层楼梯的动静!
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两个人瞬间同时绷紧神经,飞快松开交握的手,猛地拉开距离,各自分开站到围栏两头,装作只是两个人碰巧一起来天台吹风散心。
铁门“哐”的一声被推开。
上来的是隔壁班两个男生,抱着篮球,打算上天台短暂透气。
看见天台上面站着江骁和陆峥,两个男生微微一愣。
“哟,你们两个也在这?”
“教室里闷,上来透透气。”陆峥神色如常,语气平淡。
江骁也跟着点头,神色恢复平常。
两个隔壁班男生没有多想,靠在另一边围栏,自顾自闲聊篮球比赛,完全没有察觉到方才隐秘的温存。
有外人在场,天台这份独属于二人的私密时刻就此被打破。
不能再继续多说心里话,也不能再有任何亲近动作。
“时间差不多,快到午休结束,要回教室。”陆峥低声说道。
两人简单和隔壁班同学点头示意,一前一后,走出天台铁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重新回到教学楼内部,走廊已经有不少吃完午饭回来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动。
他们又变回那一对看上去普通的同班男同学,距离得体,举止分寸得当。
回到教室,不少同学已经吃完饭回来,趴在课桌上面午休睡觉。风扇嗡嗡转动,教室里大半人陷入午间小憩。
江骁坐到自己座位,心脏依旧还在轻轻跳动。方才天台猝不及防遇上外人那一瞬间的紧张,还残留在心底。
胳膊搭在课桌之上,指尖仿佛还残留方才牵手时,陆峥掌心的温度。
课桌桌面,还留着正午阳光晒过之后淡淡的余温。
他侧过头,隔着几排课桌望向另一边。
陆峥已经趴在桌面上,闭上双眼,假装午休。
似乎察觉到视线,眼皮没有睁开,只是手指,在课桌桌面底下,极轻,极快地,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
只有江骁读懂这个暗号。
喧嚣的教室,遍地都是旁人。
好多话,不能够说出口,只能藏在课桌之下,藏在眼神与细微的敲击之间。
甜蜜是真的,惶惑与不安,同样真实。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往前行走一小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