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紫》玉兔大将军

1、第 1 章 序章 “

　　序章
　　“……那日惊天一声巨响，半座无竞山居然被一剑削平了！各位猜是如何？原是这仙门十六派联手围剿魔君，斗了整整七天七夜，斗得天地都为之变色了，最终——还是无妄剑苏谢真出手，使出雷霆万钧之势，终将那魔君伏诛……”
　　茶楼里，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语调以及极富传奇色彩的故事吸引了茶客及来往人士的注意。尤其是那些个半大孩童，一听到仙门、魔君之类的，个个都忘了跑闹，趴在栏外拉长了脖子探头去听。
　　眼见围观听书的人越来越多，说书人也越发起劲，直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就在无人注意的外围之外，又多了个停下脚步的人。
　　看着约莫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瘦得只有巴掌大的脸灰扑扑的，看不清楚容貌，双眼也有如一潭死水。只是在听到“无妄剑”时眼皮颤了颤，眼瞳渐渐聚焦，但也只维持了两息功夫。
　　最终，黑羽般的眼睫下落盖住了眸色，脸上又浮现几分茫然，似乎记不得刚刚从脑海里闪现过去的是什么。
　　说书人依旧说得绘声绘色，茶客们也听得津津有味。无人注意，这里有谁曾经来过，又有谁悄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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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莫名多雨，乌山上的黄泥被彻底冲散。雨水沿着山脊一路向下汇成溪流，附近的庄稼地倒是因此滋润了不少。
　　山脚下的农人们趁着好不容易天空放晴，都赶忙整理自家田地，期盼着等秋天到了能有个好收成。其实山脚下还有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地，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其实也曾受人瞩目过。传说以前曾有仙门中人驾临，不知为何而至，也不知何时离去。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故事终究湮灭成了哄小孩儿的乡野杂谈。
　　荒地里自然荒野蔓草，不知名的野花兀自灿烂着。一只小小的灰雀从枝头飞下，探头探脑的在缝隙里啄食着什么。就在此时，泥土从下往上拱动，警觉的鸟儿立刻扑腾双翅惊飞。
　　在这方松动的黄泥下，颤颤巍巍地探出了几根细长的手指。短短的指甲缝里也都嵌满了泥土。慢慢的，从手掌到手臂，黄泥地里“长”出了一个男人。
　　宛如雷雨后冒尖的土笋，男人浑身脏兮兮的，似是筋疲力尽的在地上驼背坐着。半晌后，他仰起头，有些出乎意料的秀气鼻尖在空气里轻轻耸动，似乎在仔细嗅闻人世的味道。
　　他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像被腐蚀了一般，几乎只能勉强蔽体。而露出来的皮肤居然是玉白的底色，就像湖里鲜出淤泥的藕节。
　　又过了好半晌，他终于尝试着缓慢站起身，四肢不够灵活，整个人活像一具僵尸。
　　暴雨已停，连带着小小的溪水变成了宽宽的溪流，里头还能偶见游动的鱼虾。
　　他踉跄着走到水边，掬起一盆水洗去脸上的污泥，终于在倒影里与自己对视。这一眼，让他又僵坐着发起了呆。
　　“爹！这儿有个人！”
　　一声清脆的童声唤醒了男人。他转过身，发现身后多了一对父子。他们俩也吃惊的看着这个狼狈的男人。
　　三个人，六双眼睛，无言对望。
　　“哑巴！”小童自以为是的一出声立刻被他爹捂住了嘴巴。
　　两厢就这样巴巴对望着，终于，他们互相都发现彼此并无威胁可言。
　　当日，乌山章家村里又多了个傻劳力，章家老大则被自家媳妇儿骂了整整一天一夜。闹得全村皆知。
　　十天后。
　　坐在树荫下听着蝉鸣的青年半合着双眼，脑袋也一坠一坠的。眼见着马上就要进入梦乡，肚子上骤然一沉，吓得他立马睁眼。
　　一双属于小孩子的乌黑大眼正滴溜溜的面对面看着他，被晒成酱色的脸上写满了调皮。
　　青年咧嘴笑起来，左颊边因此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在章家的这些日子里，青年的皮囊也稍稍丰腴了几分，看着没有那么落魄了。
　　“下学了？”
　　小童点点头，从他身上爬了起来，用脆生生的童音问他：“你回不回家呀？”
　　回家……青年微微扬起唇角，起身拍了拍裤腿。
　　“回。走！”
　　下意识想去牵小童的手带他一起走，不料人家早就蹦蹦跳跳着跑到前头去了。见他还在原地，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说：“快走啊！我饿了，想赶紧回家吃饭！阿娘肯定给我做了好些吃的……”小童快活的一边絮叨一边朝家的方向跑。
　　站在原地的青年看了看自己伸到一半的手，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又无奈的事，噙着淡笑摇了摇头。
　　迟迟不见人跟上的小童回过头疑惑的看着他，心道这个怪人怎么还是一副脑筋不好使的样子。好在他干活倒是挺麻溜的，不然阿娘又要把爹骂个三天三夜了。一想起这个，小童不禁咯咯笑起来。
　　是夜，青年躺在章家简陋的泥胚房里，脑袋下垫着草枕，稍微一动就会传来沙沙声。
　　夜已深，连狗吠声都几不可闻了。而他的眼里却毫无睡意。
　　窗外皎洁的月色就像笼着一层薄纱。
　　只见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在手指和手背上新添了几道浅浅的划痕，是这几天帮忙干农活时留下的。
　　他借着月色端详手掌心，不知为何，他最近总觉得手里应该握些什么。但之前每每想要去回忆时，脑海里就会一阵钝痛，犹如有人在里头狠命擂鼓。但今夜不同。
　　眼前出现了一些细碎的画面，就像是被人撕碎的画卷碎片。
　　他窥见了巍峨的大殿，还有几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有人一脸正气，有人一脸冷淡，也有人忧心忡忡。他们似乎在说什么，但又争执不下，于是目光都转向了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所有人似乎都很赞同。
　　在众人转身要离开时，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扣住了自己的衣袖。上面云色的布料绣着天青色的吉祥纹样，清雅又不失华美，即便因为别人的手被抓出了褶皱也丝毫无损。
　　他是谁？
　　青年想要辨清画面中那张脸时，下一秒，斗转星移。
　　灰暗色的天空下，还是那只袖口。可云色的布料此刻却染上了大片大片扎眼的鲜红色，把吉祥纹样都衬得狰狞了。
　　他的手里正紧握着一柄纯白长剑，看起来犹如上好的白玉。剑尖锋芒直指对面。
　　青年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为首的人，是前一个画面里在殿中询问自己意见的几人。
　　而此刻与自己针锋相对者，尽管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但他认出了那只执剑的手，属于那个曾经抓过自己衣袖的人。
　　倏地，嘴里溢出了一股腥甜的铁锈味，被他强咽下去。
　　他听到自己嘶哑着说：“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嗓音里充斥的绝望，让他眼下即便想不起任何事情也感到窒闷难忍，压抑难当。
　　他感到一股滔天的怒意从胸腔里喷薄而出，他想要证明，证明……
　　青年忽感到头疼欲裂。他咬牙捂住额头蜷缩起了身子，猛出的冷汗染湿了他的鬓角。
　　想证明什么……
　　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这份深切的委屈与怒火究竟要如何诉说，向谁诉说。
　　没人信他，没人信他啊……
　　眼角溢出一行泪水静静侧划过青年俊挺的鼻梁，在枕上砸下一个深色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