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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Soleasi nel mio cor star bella e viva 她曾在我心 ...

  •   林纾在维罗纳的第一个周末天气非常晴朗,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公寓附近闲逛。

      林纾想起房东太貌似说过什么好吃,于是穿过几条窄巷,在一家面包店门口停下来,被橱窗里那些没见过的面包形状吸引了。扭成麻花状的辫子,展开的手掌,表面撒着粗盐粒和迷迭香碎。林纾推门进去,买了一只手掌形状的面包。老板娘用纸袋包好递给他,说了一句什么。林纾礼貌性地笑了笑,心里暗暗懊悔为什么不在国内多上几节课再来,听不懂说话只能保持礼节性微笑真的有点累。

      他捧着那只面包在巷子里边走边撕着吃。外壳很硬,里面的部分倒是很绵密,带着一点橄榄油的咸味。

      经过一扇敞开的门时,林纾看见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养了很多玛格丽特,唯一的树上,挂着几抹青黄色的枝桠伸到了院子外面。林纾走过去,用两只手指碰了碰离他最近的那一颗。指尖蹭过果皮,林纾把手指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一下。被盛夏日光反复炙烤之后,油脂慢慢渗出来,清冽微苦的气息漫上心头。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这股气味很熟悉,可他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闻到过。说不清究竟是某株久已遗忘的植物,还是某段模糊褪色的旧片段。

      那一整天他没有刻意去回想那封从朱丽叶墙下抽来的信,可那一行佛罗伦萨的地址总在脑海里无声浮起。不是信里的字句,仅仅是那些笔锋的轻重,那些转折的顿挫,就足以让他念念不忘。走着走着,他在巷口骤然驻足。回神时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一条无名窄巷,面前一墙老藤蔓爬满石面。林纾抬腕看表,表盘反射着阳光,照得他眼睛有些不舒服。下午四点半。邮局尚未关门,可他没有动身。跨越大半个托斯卡纳的信,绝不可能这么快抵达。

      周一,修复室。里奇已经守在工作台边,调配溶剂,听到他的脚步声却是头也不抬一下:“来了。”

      “嗯。”林纾应了一声,走到那幅圣母像跟前。今天正式开始表层清洁工作,要用棉签蘸取稀释溶剂,一点点剥离画面经年累积的尘垢与氧化旧漆。这份工作极度消耗耐心,常常埋头劳作一个钟头,肉眼几乎看不见丝毫改变。

      林纾洗干净双手落座。浅口玻璃皿盛好调配完毕的溶剂,一旁码放整齐棉签、软毛刷与不起毛的棉布。他捏起一根棉签蘸湿,在滤纸上吸去多余液剂,小心翼翼凑近圣母像右下角衣袍的褶皱部分。灰棕色的沉积物蒙在颜料表层,棉签轻轻滚动,溶剂慢慢浸润旧漆。数秒过后,暗沉的色块缓缓褪开,底下透出一层暖色。

      修复室南窗半开,穿堂风卷进阿诺河支流的水汽,混着被晒烫的石块独有的燥热气息,远处教堂钟声悠悠响起。林纾慢慢沉进一种近乎凝滞的状态,全部心神收缩,只剩下棉签尖端与画布相触那方寸之间。周遭的钟声、风声、走廊细碎脚步声,通通退作模糊的背景,舍不得打扰这认真工作的人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纾只觉得肩已经有些酸痛,于是他直起腰身向后退半步,顺带捏敲了一下自己两侧的斜方肌。方才清理过的衣褶,已经较周遭透亮几分,仿佛蒙住画作的浓雾被撩开小小一角。那一块钴蓝色终于重见天日,如同暮色降临之际,天色将暗未暗的那一瞬间,蓝调时刻。

      林纾久久凝望着这片颜色。先前埋头操作时不曾细察,此刻才真切体会照片与实物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印刷品将一切挤压成扁平的二维,而眼前的颜料层拥有实体,光线落上去,内里漾开一层幽微的反光,近似薄釉的质感。他的指尖下意识向前,距离画布只剩两厘米,骤然停住,而后缓缓收回,重新拿起棉签。

      正午时分,里奇在走廊唤他用餐。食堂坐落于系馆隔壁楼宇,长桌上摆着大碗的意面、番茄酱与新鲜罗勒。林纾端餐盘坐到角落,对面坐着卷发的意大利男生,年纪与他相仿,眼睛是很漂亮的像海蓝宝一样的蓝。

      对方率先开口:“你是新来的?你的中文名字?”

      幸好这种简单对话还在林纾的知识范围内。林纾报出名字,男生试着复述,念成 “Lin Su”,又笑了一下,“听起来好像和你念的不一样。我叫Riccardo,叫我Rico就好。” 这个叫里科的笑起来像向日葵一样灿烂的男生如是自我介绍。

      里科是修复系研二学生,比林纾高一届,说话手势繁复。一顿饭下来,林纾也不自觉跟着做出许多手势,大多时候只是点头浅笑。里科絮絮叨叨打听林纾租住的公寓,楼下弹吉他的老头,还有会不会被房东太太硬塞食物。林纾一一摇头或是点头。他发觉自己更容易听懂里科的意大利语,应该是里科的肢体语言太丰富便于理解以及为了方便他听懂特意放缓的语速,不像房东太太说话急促,还裹挟着大堆俚语。

      午餐结束之后里科邀请林纾一起返回修复室,想到和学长打好关系顺带联系口语,林纾并没有拒绝,途经河畔,里科抬手指向远方塔楼:“老城中心。朱丽叶故居你去过了吧?所有新来的人都会去。” 又指向另一侧,“斯卡利杰罗桥,日落时分值得一看。”

      红砖砌筑的桥墩横跨河面,桥头伫立着城堡式建筑。林纾顺着视线望过去,默默记下那个方向,或许可以在某个休息日去一趟。

      回到修复室,林纾又在画像前耗去整个下午。越是靠近圣母的面部,动作便愈发谨小慎微。圣母左眼周边的肤色层显露出来,是如同光线穿透贝壳的极浅的暖黄,。嘴唇的轮廓尚且留存,可颜料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惨白的石膏基底。棉签在那片残缺的唇沿短暂悬停,林纾没有下手,转而调换别的区域继续清理。

      傍晚收工离开,林纾在门口顿步,回头望向画作。远观,圣母依旧只剩半张完整的面容,只有下摆衣褶那一小块钴蓝清晰浮现,仿佛一个身影正缓缓自浓雾之中走出来。
      归途再次经过那棵探出院墙的树,果实稀疏不少,应该已经被主人采摘了吧。

      林纾上楼回到公寓,屋内光线已经沉下来,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台。撑在窗台上,宽松的衣服贴在他身上,随着动作,勾勒出肩胛骨若隐若现的轮廓。

      “平信从维罗纳寄往佛罗伦萨所需时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下。

      网页标注,通常两至三日。周六寄出,顺利的话今明两日便能够抵达。

      一日流转。

      周二下午走出修复室,林纾特意绕道邮局,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但他真的很期待那一份回信。
      平信投递没有回执,他无从得知对方是否已经收到,更无从预判会不会等来回信。

      今天运气不太好,什么都没有。

      周三林纾没空去邮局,因为今天的工作出了点小插曲。上午的工作推进到圣母像左下角,突然发现一块区域色调异样,是二次修复留下的痕迹。颜料质地更为致密,颜色明显更深,和原画底色形成了刺眼的色差。

      林纾凑近观察,判断这并非原始作画的部分。他没有贸然动手,因为靠近面部,每一步都容不得仓促。里奇走到林纾身后驻足观望,扫了一眼大致的情况在心里做出了基本判断,面上一言不发,片刻之后径直走开。他相信林纾可以处理好这副有缘的画的。

      下午四点,结束工作。天边斜阳垂落,天光尚足。林纾处理完今天的工作之后感到些许疲惫,回到公寓把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整个人瘫在了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然后闭上了眼。他今天好累,累到没空去关心那份信会不会来了。毕竟此刻他闭上眼脑海中都还是那幅画的问题到底该怎么解决。

      周四清晨去往系馆之前,林纾又路过邮局,站在街的对面,遥遥望着铁皮邮筒,等候一件本就无法预知时刻的事。

      下午,林纾终于拿定了一个主意,开始着手处理左下角那块错位的旧补色。棉签蘸取温和溶剂,一点点浸润表层后补的颜料。旧涂层慢慢软化,镊子夹住边缘,小心翼翼揭下薄薄一片。底下原画终于显露了底色,比预想之中还要更深。

      林纾放下镊子,拿干净棉签蘸清水轻柔擦拭,灰赭石的色泽缓缓铺展开。里奇走到身后看了片刻:“是你做的?”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平淡的惊喜。

      林纾点头。

      里奇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离开的路上才开始喃喃自语“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成功,林真的很适合......”

      当夜,公寓的桌前,林纾把手机拿起又放下,反反复复好几次,又拿起笔写写画画。

      他没有那个人的电话号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对方叫什么,甚至不知道会不会回信。林纾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待什么,似乎自己是一个很可笑的很幼稚的小孩,把过家家的内容当了真。

      每年每天有那么多的人给朱丽叶写信,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一封呢?为什么要因为一封没有收到的来信而感到忐忑呢?林纾,你真是疯了。

      林纾在便签纸上一遍遍写下地址 Via dei Fossi,随即又狠狠划掉,像是在宣泄内心的情绪。

      或许这行文字应当只留存于信笺之上,不该孤零零落在便签。

      这样想着,林纾怒从心来,纸团被揉碎丢进垃圾桶。

      熄灯躺下。月光钻过窗帘缝隙,在床尾被褥投下一道狭长的光。闭眼的瞬间,圣母残存的半只眼睛倏然浮现在脑海,望向某个他看不见的远方。

      周五,一周落幕。

      林纾已经在心里接受了收不到回信这件事情,也就不再执着于绕路邮局,径直前往系馆。在修复室里工作到正午,食堂就餐,和里科讨论颜料成分。下午继续清理画作,衣褶层层纹理逐步复原。收工之时天色尚且明亮,维罗纳的暮色漫过老城连片屋顶,天空晕染开蓝紫交融的渐变。

      走在回家路上,民居窗缝飘出来大蒜与油脂烘烤出来的烟火气息,勾得林纾食指大动。行过石桥,河水被暮色染成幽深的蓝,缓缓流淌。

      走到公寓楼下,林纾在包里掏钥匙,忽然瞥见了什么,手上动作骤然顿住。门缝之间,露出来一小截白色纸边。

      或许是广告传单呢?又或许,是那封回信。

      林纾平复了一下呼吸,钥匙转动,门向内推开。信封顺着门缝轻飘飘滑落,跌落在柔软的地毯上,纸面朝上。信封上除了邮票以外只有一行蓝黑色墨水写下的街道与门牌号,字迹细劲锋利。

      林纾认得这笔迹的。

      林纾蹲下身,伸手将信封拿在手里。

      屋内没有开灯,他坐到窗台边,借着窗外路灯的光亮,刚好足够看清信封上的字迹。翻过信封,封口并未粘牢,仅仅是向内折压。

      看来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

      拆开,抽出三折折叠的浅米色信纸。

      致朱丽叶,

      我收到了你的信。

      你说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像时间的胡须。我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坐在工坊里,窗外是佛罗伦萨下午快结束时的光,一整天当中唯一一段能直接照进我窗口的光。

      我把那句话读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没有榕树,但有一棵无花果树。它的枝条不垂,是往上长的,叶子很厚。我看了它一会儿,在想你,和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正好坐在窗边,也正好有光落在纸上。

      你问我有没有去橄榄树那里再看过。

      有。

      那天从托斯卡纳回来之后,我又坐火车回去了一次。从车站走到那棵树要二十分钟。我去的时候是早晨,露水还没干。叶子的背面有一层白粉,你用手指抹一下会留下来一道浅痕,像是你用指尖在上面写了什么。但我那天没有写。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你的信上没有署名。我站在邮局门口把那封信读完了,然后走回工坊,坐了很久,想给你回信。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于是我决定叫你朱丽叶。

      如果你愿意的话,下一封信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在这封信里没有放地址,但你已经有了我的地址。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

      我就继续叫你朱丽叶。

      一个写信的人

      林纾一遍遍读完整张信纸。信纸底部留着一块近乎透明的浅印,是水渍风干之后留下的痕迹,或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又或许只是写信人放下水杯短暂停顿的片刻。读到 “后来我决定叫你朱丽叶”,林纾顿住了一下,嘴角极轻地动了动,淡得几乎算不上笑意。

      林纾把信纸平铺在桌面,台灯拧开,光线瞬间落满了纸面。黑色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酝酿了一下字句。今夜他必然要写下回信。可他依旧不知道对方真实姓名。第一封落款 “一个路过的人”,这一封是 “一个写信的人”,没有名字,只有佛罗伦萨那一条街道的地址,以及独属于他的字迹。

      笔尖悬停半空,在斟酌该如何称呼对方。

      最终落笔:

      你好,罗密欧。

      我叫林纾。很抱歉,我并不是一名美丽的名叫朱丽叶的女士,而是一个叫林纾的男人。

      我知道你不是罗密欧。

      很巧,毕竟我也不是朱丽叶。

      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继续这样叫。

      如果你不想继续这么叫的话,下一封信你可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

      林纾通读了一遍,又在信纸右下角补一行小字附言:

      P.S. 我还是想知道你叫什么。

      折好信纸装入信封,将要封口的瞬间,林纾又再度拆开。

      附言之下,又添了一行:

      不过不知道也没关系。罗密欧也很好。

      封好信封,写下那烂熟于心的地址,林纾知道,这样便足以抵达。拿信下楼,转过街角,投入邮筒。铁皮盖板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的手掌还抵在邮筒顶盖,路灯把影子长长铺在石板路上。转身折返公寓,上楼重新把方才收到的信再读一遍。

      远处教堂钟声层层叠叠漫过来,数了数,十一响。台灯熄灭,林纾在黑暗中躺下,那一页信纸没有塞回信封,就被他搁在枕边。月光漫上来,纸角泛出薄薄的白。

      他突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他竟然和一个陌生人以“罗密欧与朱丽叶”相称彼此,尽管只是笔友,但这样似乎有点暧昧。这样想着,林纾不禁脸上感觉到一阵发烫,扯了什么东西盖住自己的脸,但好巧不巧,正是那张信纸。那张,有着微苦涩果香味的信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Soleasi nel mio cor star bella e vi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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