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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雪囚年 长夜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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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死寂,风雪未散。
凌慕深就那样静静蜷缩坐在落地窗前,任由冰冷的地砖浸透衣衫的温度,偌大的别墅空旷死寂,连风声穿过窗缝的响动,都显得格外刺耳。
这些年他偏执禁锢,步步紧逼,亲手掐断了叶星辞所有的温柔与偏爱,把少年纯粹的爱意磨得一干二净。如今报应落回自己身上,是他活该,可心底翻涌的荒芜与剧痛,从未有半分消减。
他抬手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空空落落,像被大雪掩埋的荒原,再也填不满一丝暖意。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朋友圈推送的动态,同城推送,恰好是方才偶遇的街角夜景。评论区热闹喧哗,唯独他清楚,方才那场短暂的擦肩,是他攒了数年执念,等来的唯一一次重逢。
曾经,叶星辞的眼底满心满眼都是他,会追着他的脚步跑,会软着声调唤他的名字,会把所有温柔热忱尽数交付。
是他不懂珍惜,以爱为囚,困住少年岁岁光阴。
如今少年挣脱牢笼,活得坦荡自由,眉眼平和温润,再也不会为他停留半分。
凌慕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的温度,短暂一瞬,却成了他往后余生唯一的念想。
他缓缓低头,将脸埋进膝头,隐忍多年的酸涩与悔恨,终于轰然崩塌。
没有哽咽的哭声,只有肩头克制不住的颤抖,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绝望又狼狈。
世人都说他凌慕深杀伐果断、万事尽握掌心,可没人知道,他这辈子唯一输得彻底的东西,叫叶星辞。
天快亮时,窗外的风雪终于渐缓。
第一缕灰白天光穿透云层,落进冰冷的屋内,照亮满地散落的碎雪,也照亮男人眼底经年不散的荒芜。
他撑着冰冷的落地窗缓缓起身,四肢早已冻得麻木。走到书房的储物柜前,指尖颤抖着打开尘封已久的抽屉。
里面整齐摆放着无数旧物——少年曾经穿过的卫衣、用过的书签、没吃完的奶糖纸,还有无数张被他偷偷拍下、不敢示人、岁岁珍藏的照片。
每一件,都是叶星辞;每一寸,都是他求而不得的过往。
凌慕深拿起最中间的那张合照,是多年前的冬日,两人并肩站在巷口,少年眉眼明媚,笑着靠在他肩头,眼底是毫无保留的欢喜。
指尖轻轻摩挲照片上鲜活的眉眼,喉间干涩发疼。
“星辞……”
他轻声呢喃这个名字,嗓音沙哑破碎,消散在空荡的房间里,无人应答。
从前他偏执霸道,妄图将人囚在身边一辈子;如今他幡然醒悟,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往后岁岁风雪,年年朝暮。
叶星辞前路坦荡,春暖花开,岁岁无忧。
而凌慕深,余生漫漫,只剩无尽寒冬、满室回忆,和一场永远无法救赎的亏欠。
他终身困于旧梦,无人救赎,无人相逢,余生风雪,独自一人,终老余生。
日子一日复一日,过得死寂且机械。
凌慕深依旧是旁人眼中高高在上、无懈可击的模样,照常处理工作,出席宴会,杀伐决断,沉稳凌厉。无人知晓,他心底的那片雪,从来没有停过。
偌大的别墅再也没有开过暖灯。
他习惯性保留着从前的所有习惯,餐桌上永远摆着双人碗筷,冰箱里常年备着叶星辞爱吃的软糯糕点、温甜的牛乳。
东西日日换新,却再也没有人会坐在对面,眉眼弯弯地同他说话。
一城冬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
偶尔外出路过那晚相遇的街角,车流穿梭,灯火璀璨,依旧是熟悉的风景。只是再也不会有那个匆匆擦肩、短暂撞入他荒芜岁月的身影。
他开始偏执地收集所有关于叶星辞的消息,小心翼翼,不敢惊扰,只敢远远窥探。
听说他过得很好,性子依旧温和,待人从容,身边有温柔的朋友,日子安稳顺遂,岁岁平安喜乐。
真好。
真好。
凌慕深坐在车里,隔着一层冰冷车窗望着远处人来人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
是他亲手推开的人,是他亲手毁掉的温柔,最后成全了他一身坦荡自由。
只是这份圆满,从来与他无关。
深夜无人之时,他总会翻出那张老旧合照,一遍遍看,一遍遍摩挲。指腹抚过少年当年澄澈热烈的眉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从前所谓的占有、禁锢、偏执的爱意,从来都不是爱,只是他自私的枷锁。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耗光了叶星辞所有的喜欢,也赔上了自己余生所有的圆满。
人间四季轮替,春去秋来,岁岁年年。
别人都在向前走,只有凌慕深,永远停在了那个下午。
停在了叶星辞转身离去、彻底走出他人生的那一瞬。
往后余生,山河无恙,岁月悠长。
叶星辞前程似锦,一生明媚。
唯独凌慕深,困于风雪,囚于旧梦,死于遗憾。
这一生,他最盛大、最滚烫、最后悔的爱意,
终究只换来一场——
终身相望,再无相逢。
临近跨年夜,圈子里好友攒局聚餐。
周逸推门走进包厢时,一眼就看见独坐角落的凌慕深。
满室喧嚣热闹,推杯换盏笑语不断,唯独他一人格格不入。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向窗外沉沉夜色,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孤寂,仿佛将自己彻底隔绝在人间烟火之外。
周逸叹气走过去,在他身侧落座,递过一杯温水,语气无奈又心疼:“又这样折磨自己?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到底要僵持到什么时候?”
凌慕深眸光未动,声音沙哑淡漠:“我没有僵持。”
“没有?”周逸低声反问,“全城谁不知道你凌总清心寡欲、不近人情,推掉所有暧昧应酬,守着一栋空别墅度日。上次我在街上看见星辞了,他过得很好,温和从容,早就放下往前的事了。”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凌慕深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转瞬又被沉寂覆盖。
“他安好,就好。”
简单四字,轻得像风,却压垮了他心底所有残存的期盼。
他不配打扰,不配惦念,连明目张胆思念的资格,都是自己亲手废掉的。
饭局过半,包厢门再次被推开,凌雯提着礼盒走进来。
作为凌慕深的亲姐姐,她是最清楚两人过往纠葛的人,也是唯一敢直白劝他的人。她扫过弟弟落寞的侧脸,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阿深,姐跟你说句实话,错的是你,可你也不该拿一辈子惩罚自己。”
“星辞那孩子温柔心软,当初被你逼得遍体鳞伤,好不容易脱身好好生活,你就该彻底放手,别再执念不放。”
凌慕深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一言不发。
世人都懂的道理,唯独他做不到。
放手容易,可放下叶星辞,穷尽余生,他都做不到。
同一时刻,城南温暖的公寓里,是全然相反的光景。
暖灯通明,暖意融融。
叶星辞窝在沙发里,指尖翻着闲书,周身松弛温柔。客厅里热闹吵闹,好友庄衍、唐妤、林沅齐聚一堂,陪着他提前跨年。
唐妤剥着橘子,随口提起旧事,语气轻淡:“前段时间商圈晚宴,我看见凌慕深了,整个人看着阴沉得很,瘦了好多,看着格外憔悴。”
林沅闻言微微蹙眉,轻声道:“其实他后来真的改了很多,只是太晚了。当初偏执太过,伤人太深,再怎么弥补,也回不去了。”
庄衍端着热茶递给叶星辞,语气带着护短的笃定:“过去的都翻篇了,别想那些不开心的。好在你现在彻底脱身,自由自在,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
叶星辞指尖微顿,浅浅弯了弯唇角,眼底平和无波,无爱亦无恨:“我早就不在意了。”
爱恨起落早已尘埃落定,那些压抑困顿的过往,早已被平淡安稳的日子抚平。如今的他,平静、自由、安稳,便是最好的结局。
这时房门轻响,姐姐叶棠提着夜宵走进来,温柔笑着解围:“好好跨年,别提旧事扫兴致。阿辞现在过得顺遂,就是最好的事。”
她太心疼自己的弟弟,从前被凌慕深禁锢纠缠,眼底星光尽数黯淡,如今终于重回坦荡明媚,旁人再如何提及,也不必回头张望。
一室温暖笑语,岁岁安稳无忧。
而城北的奢华包厢,依旧是刺骨的冷清。
饭局散场,众人陆续离去,只剩周逸陪着不肯走的凌慕深。
窗外忽然又落起大雪,细碎雪粒漫天纷飞,复刻着当初擦肩的那个夜晚。
周逸看着他怔怔望着落雪的模样,终究忍不住轻声劝:“阿深,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
凌慕深缓缓抬眼,望向漫天风雪,喉间干涩发疼,一字一句,轻得近乎破碎:
“我放过他了。”
“可我,放不过我自己。”
他亲手推开了世间唯一的光,从此余生漫长,风雪为伴,执念为囚。
叶星辞的世界早已春暖花开、亲友相伴、岁岁无忧。
而凌慕深,永远困在那年寒冬,困在满室回忆与无尽悔恨里,无人救赎,无人相伴,岁岁风雪,独守余生。
跨年夜的雪越下越密,漫天白絮覆满整座城市,街巷灯火被风雪揉得朦胧温柔。
周逸拗不过凌慕深,只能陪着他缓步走在空旷的街头。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刺骨冰凉,凌慕深却像全然无感,脊背挺拔孤直,目光遥遥落向城南的方向,脚步下意识往那边挪。
“别去了。”周逸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无奈又酸涩,“城南是他们一帮人跨年聚会的地方,撞上了彼此都难堪。”
凌慕深脚步顿住,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
他知道难堪。
可他贪念疯长,仅仅是隔着风雪遥遥看一眼,就足以支撑他熬过漫长孤寂的寒冬。
就在两人驻足停顿的瞬间,街口转角传来轻快的说笑声,温热鲜活,撞碎了街头的冷清死寂。
一行人缓缓走来,暖色路灯落在肩头,热闹融融。
叶棠走在最外侧,细心护着身侧的弟弟,低声叮嘱:“雪下大了,把围巾裹紧,别着凉。”
叶星辞乖乖颔首,抬手拢了拢脖颈的围巾,眉眼温顺柔和。他身侧,庄衍和林沅并肩聊着趣事,唐妤走在一旁,手里拎着没吃完的甜品,几人说说笑笑,眉眼皆是松弛的明媚。
这是凌慕深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描摹、日日思念的光景。
是属于叶星辞的、永远不属于他的温柔烟火。
两拨人马,隔着短短数米风雪,猝然相遇。
喧闹瞬间凝滞。
唐妤最先看到对面的人,笑意瞬间僵在脸上,下意识敛了神色,轻轻拉住叶星辞的衣袖。林沅也停下话语,眸光微沉,下意识将叶星辞往身后轻挡了半分。
庄衍脸色彻底冷下来,护短的姿态直白又明显,死死盯着前方身形孤冷的男人。
整条街口,只剩风雪簌簌落地的声响。
叶星辞抬眼望过去,视线穿过漫天白雪,落在凌慕深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波澜,没有怨怼,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就像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平淡、漠然、无动于衷。
短短几秒,他便收回目光,仿佛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只是风雪里一场无关紧要的擦肩。
这副彻底释怀、彻底放下的模样,比冷眼相对、比歇斯底里,更要诛心。
凌慕深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几乎让他喘不上气。
一旁的凌雯恰好驱车赶来,停在路边,推门下车便撞见这尴尬窒息的一幕。她快步走到弟弟身侧,压低声音:“阿深,走。”
她看得清清楚楚,叶星辞眼里早已没有半分他的影子。执念是凌慕深一人的,悔恨是他一人的,念念不忘也从来只有他一人。
周逸也轻声劝:“走吧,别再自取难堪。”
凌慕深的视线死死锁在叶星辞身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他看着少年被亲友簇拥着,温暖安稳,明媚坦荡。他如今的世界,干净、热闹、温柔,再也没有半分属于凌慕深的阴翳与黑暗。
真好。
真的太好。
可唯独这份美好,再也与他无关。
叶棠淡淡扫过对面两人,神色从容淡然,没有敌意,也没有寒暄,只轻声开口安抚众人:“走吧,回家。”
话音落,一行人再度抬步前行。
没有人停留,没有人回望。
叶星辞从头至尾,再没有看过凌慕深一眼。
两拨人擦肩而过,咫尺距离,却隔着余生山海,隔着无法逾越的过往与隔阂。
风雪吹乱凌慕深的黑发,落满他肩头,明明是寒冬,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髓,冷到心脏僵硬麻木。
直到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口拐角,听不到半点说笑动静,他才缓缓闭上眼,喉间涌上浓烈的腥涩。
凌雯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你看见了?他真的放下了。"
“唯独你,困在原地,岁岁不得解脱。”
凌慕深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风雪浸透掌心,凉得彻底。
他低声开口,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无人听见的哽咽:
“我知道。”
他知道叶星辞解脱了,知道他岁岁平安,知道他前路坦荡。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放过这场烂在心底的遗憾,该怎么熬过没有他的岁岁年年。
周逸拍了拍他的肩,无言安慰。
有些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他亲手毁了满眼皆是他的少年,最后换来的,是余生岁岁年年,两两相望,再无瓜葛。
街头风雪依旧,万家灯火通明。
有人岁岁团圆,有人岁岁孤身。
凌慕深立在漫天风雪里,独自站成了永恒的孤岛,余生漫漫,唯余悔恨与风雪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