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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六婆 余英儿一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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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圩村是躲藏在丛山峻岭里的孤僻的一个村庄,依山而建,傍水而生,在祠堂的香烟袅袅中可以数出村人来此才经四代,村中现住着三十七户人家,一百七十五口人。余阿婆是第一批来村里的人,是村里的第二代人中尚在世的唯一一人了。她在六岁时随着父亲和弟弟混在逃难的人群里长途跋涉,抵达夫子岭下,她早就忘记了自己从哪来了,至此她在月圩村已经过了六十四个春秋,父亲也已经去世三十年了。六婆名余英儿,但是村里人都只唤她六婆婆,那些知道她名字的老熟人都已长眠在夫子岭上了,松柏为枕,白云为被。闲暇时,六婆会独自拄杖漫步上山,听松风泠泠,坐在旧人墓前低言絮语,消磨天光。白云落在了她的头上,一天天,一年年,她慢慢觉得上山所花费的时间变久了,但还是会挣扎着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因为在村庄里,她没有熟悉的人了,她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她认识的最后一个好友,住在村里大柳巷里左手边第三间屋子的梁三妹梁春华在去年春天的一个平静的梦里没再醒来了。
这几年来,她好像开始慢慢遗忘了很多事情,有时候她甚至恍惚自己的名字原来叫余英儿,但同时,她也开始在梦中或是发呆的间隙里想起了很久前的相识的人和一些她忘记了很多年的往事。她一边遗忘,一边想起,于是她每日都要上山去,一一走过所有旧人的坟前。只有这样,她才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不是假的。夫子岭上,蒿草边,余英儿一个人哭着笑着手舞足蹈着,来往的村人猎户避而不及,而尾随阿婆上山的余月躲在树后一直捂着嘴悄悄地哭着。两年前余月察觉到阿婆可能开始记不住事了,一开始还只是忘记了一些琐碎的小事,到后来阿婆已经好几次当着自己的面叫不出自己的名字来了,她还把李尚虞叫作了余小四,余月后来才在一颗歪脖子树下的草堆里露出的石碑上看到了这个名字:余小四--余英儿之弟,葬于嘉佑四年,时年十六。这是和余月差不多大但是从未谋面的永远十六岁的舅公。
去年年底的某一个晴天,余月打扫屋子时发现夹在阿婆枕头下的一叠纸,上面写着:我叫余英儿,我父亲叫余武,我不记得我母亲的了,我有个弟弟叫余小四,家住月圩村大桃巷口第三户人家。我还有个孙女叫余月,我在鸡头溪边捡到的她,她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捡到她时脖子上挂着一个金锁,我把金锁藏在床底下了,记得到时要拿给她,那她就可以去找她的家人了。我生于永昌十二年,弟弟生于永昌十五年,母亲死于永昌十六年。我和父亲还有弟弟是永昌十七年逃荒来的月圩村。巷子口的那棵桃树是我们来时的第一年春天里种下的,现在已经有一围之粗了。余月哭的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力气,瘫躺在床上,浑身抽搐着,喉咙里灌满了泪水,无法呼吸。
余月曾经多次央求阿婆给她讲关于过去的故事,不管余月怎么央求,阿婆都只是摇了摇头说:“我的过去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今天和明天才是重要的。”可是如果不知道过去的话,我们还怎么活着和活下去呢?余月从来没有放弃过私下收集探听关于余六婆的过去的故事,她通过邻里的闲聊和这两年尾随阿婆上山所见闻到的一切,慢慢拼出了关于阿婆鲜艳的生命的碎片 。
村东的李三婶娘听她娘亲说,余阿婆以前可是村里那些男人们最害怕的女人,没有男的敢在六婆面前昂着头走过去,因为六婆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有力量,村口那个石碑的原石当时就是六婆从山上自己扛下来的,村头鸡头溪上的木桥重修时用的木材余六婆一人就扛了一半。“我阿娘让我千万别招惹余六婆,但是如果我遇见了事,就去找六婆求助。六婆是村里顶顶仗义的人,尤其是对女人,只有有求必会相应。”李三婶娘也确实把她娘亲的话听进去了,余月记得很多年前,李三婶娘有一次从村东跑过来,嘴角挂着血,头发凌乱地披着,在她抱着阿婆哭着时,余月还能看见她眼窝处的淤青像暴雨来时的天空一样黑沉。她哭完后,会一边抽着鼻子一边把阿婆刚做好的饭菜全塞进了嘴里,饿着的余月在阿婆的暗示下在门口坐着等待着。阿婆把包好的饺子和一小袋米都塞到她手里,搂着她往她家走去,临出门时还抄起一把放在门后的扁担。天黑了,阿婆不让余月出门,但是余月第二天还是从村人的嘴里得知阿婆用扁担去教训了一顿李三叔,李三叔的求饶声在那晚划破了村子的宁静。后来,余月再见到李三婶时,她脸上的淤痕慢慢褪色了,虽然依旧还是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是嘴角也出现了笑容。她身旁的李三叔则是阴鸷地死死地盯着余月,因为余六婆打坏了他的左腿。
阿婆终生未嫁,村里流传着阿婆和村长母亲林天香的情感瓜葛故事,他们说两人之前关系很好,后来爱上了同一个男人,然后就闹掰了,迎面逢上也不讲一句话。后来那个男人离开了村庄,林天香嫁给了已故的老村长魏山明,余英儿终生未嫁。余月很小的时候,见过老村长,他经常坐在他家庭院里的扶椅上摇着蒲扇纳凉,自个和自个下棋,他是个面善和蔼的老头,每次余月经过他家门前,他都会招手唤她进去,塞一些花生和果干给余月。老村长夫人好像有点不喜欢她,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余月一眼,也没和余月说过一句话。如果村人说的是真的话,那林婆婆想来还是记恨着阿婆,但是没有人知道她们两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余月不理解为什么两个关系很好的女孩子会为了一个男人交恶。余月在村里最好的朋友是住在村头的李三丫,余月相信哪怕有一天她们两人都喜欢上了同一个男子,她们也不会恨对方的。
在余月心里,阿婆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和神秘的女人。阿婆做的饭最好吃了,腌的咸菜也是村里最有滋味的,很多人都会拿着自家结的瓜或是地里的菜来和阿婆换咸菜。阿婆会上山抓野鸡,捕野兔,猎野鸽,还会带着余月下溪里摸鱼,屋后本来是一片泥泞的荒地,阿婆花了一年的时间从山上担土下来,每天在那里捣鼓着,后来就长出了好几畦菜地,阿婆一年四季在上面种了葱苗,萝卜,包菜,大白菜,芥菜,苋菜,紫茄,雪里蕻,庭院里的藤架上也卧着丝瓜和葫芦,夏夜里,阿婆会把桌子搬到藤架下,晚风拂过藤蔓,现出远处天边的弯月和几点明星。晚饭后,阿婆点起菖蒲和艾蒿,摇着大蒲扇,给躺在摇椅上晃晃悠悠的余月扇着风。盛夏的蝉嘶要到初定时分才会渐消,而余月早已在阿婆的蒲风中和墙角的促织鸣里悠悠地睡着了。
此夜,月色浓浓,晚风习习,天边的风带来落红的馨香,醉得人晕晕乎乎的。余月为山羊阿母涂抹好草药,站起身来,回过头看见阿婆正望着月亮发呆,眼中迷蒙而难以看穿。阿婆右手捧着酒瓮,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吞咽了下去。阿婆喜欢喝酒,干完后后喝一碗,午憩后也要喝一碗,晚上纳凉时也要来一碗。地窖里一大半空间储存着阿婆自己酿的酒,因为口味醇厚,辣而馨香,很多爱喝酒的叔伯都会上门来求购或是拿自己结的瓜果或是几两早上自家刚杀的猪肉来相换几两酒。李尚虞的父亲自从五年前李婶娘去世后,染上了酒瘾,每天私塾散堂后都会把自己灌醉,后来学生少了,买酒钱也就少了,他就会上门向阿婆赊酒。阿婆很生气,一个温文儒雅的先生成了烂醉如泥的大酒鬼,不顾村里上学的学生也不顾自家的儿子是否有饭吃。她大骂李振道,可又还是把酒给了他。李尚虞为自己的父亲成了酒鬼而难过,余月也为李尚虞和李叔感觉伤心,余月曾请求阿婆不要再给李振道酒喝了。阿婆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我给他的酒里头都掺了水,这个书生酒量根本不行,可他还是天天醉了,那是因为让他醉的根本不是酒,而是他的心。我知道他内心伤悲,所以我才要给他酒,让他夜里好眠。只是苦了尚虞小子。你可要好好待尚虞,别天天差遣他陪你上山抓蚱蜢。他今年秋天要去县里参加考试,他是个聪明孩子,定能有光明的未来的。”
阿婆和余月说过,月亮是太阴神,她会保护每个月光下的女孩子,她会实现孩子们的愿望的。于是余月转身对着月亮,闭上眼睛,悄声说道:请您让我不要长大,阿婆不要变老,让阿婆不要忘记我。头上的月亮越爬越高了,庭院里,祖孙二人安静地坐在石阶上,倚靠在一起,仰头望着月亮,一个在贪婪混乱地拥抱着自己的过去,一个在忧伤地担心着未来。阿婆和余月说过,月亮是太阴神,她会保护每个月光下的孩子,她会实现孩子们的愿望的。余月痴痴地望着月亮,闭上眼睛,悄声说道:请您让我不要长大,阿婆不要变老,让阿婆不要忘记我。
村里人声渐息,时有虫鸣三两声。如果现在有人走到村外的鸡头溪旁,便会看见溪里盛满了桃花瓣,花儿打着漩涡随着溪水一路往前漂流着,它们反倒比余月还更早离开月圩村。村庄在月光的笼罩下,伴着林里升起的雾气,一片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