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歇》天下风流

59、初晓寒酥 师妹有没有

　　荆誉衍回府第一时间就将消息告诉陈元傅，让他去查一查京兆府户曹李尔昌和大理寺少卿篡改户簿一事。

　　若是真事，倒是可以利用一番。若查不到结果，那也只能暂且搁置了，他总会想到旁的办法。

　　他说完事，摆摆手让陈元傅退下。

　　陈元傅没动，拱手躬身道：“在下还有一事要报。”

　　荆誉衍看他，他重新站直身子，想了想说：“五公主去过内府局了，尚药局那边……宫中的人说有消息了。”

　　荆誉衍自前几日起，腰侧就挂着一枚透如寒冰的玉佩。此时他又握着玉佩，指腹摩挲着表面繁复的蟠螭纹。

　　“我知道了，退下罢。”

　　陈元傅颔首，轻声走出正厅。

　　景曜坊北曲，凝辉别苑内。黎若芙正在西跨院给牡丹花圃浇水。

　　数丛品种各异的牡丹花一排排整齐栽种，冬季时气温低，黎若芙怕它们扛不住冻，还特意搭了个温棚。这几日春回大地，暖意融化了冬雪，这才命人撤了去。

　　本就是活株，黎若芙又照看得极为细心，运气好，谷雨前后就能看到花开。

　　她做完这一切，碎月端了热水过来给她净手，又用帕子细细将她的手擦干。

　　黎若芙手上原本长了冻疮，年后又勤涂荆誉衍送来的膏药，气温回升，这冻疮也就好了。只是手指上还有浅浅的痕迹，碎月又上街去买了灭瘢膏，日日擦拭淡化疤痕。

　　日上枝头，阳光大片大片洒下来，无遮挡地落在她细长的指节。黎若芙垂眸，手背上斑驳的疮痕一览无余，她却没什么感觉，只有淡淡的温暖。

　　这时，素兰从外院走过来到她身旁停下，屈膝见礼，道：“苏太医府上的小厮让我转告姑娘……”

　　素兰瞧了瞧四下里各自做事的婢女，走进一步，附身耳语道：“姑娘上回要的医典，何太医寻来了，只等姑娘去取。”

　　素兰说完，迅速站离，规规矩矩地立着。

　　黎若芙眸光微动。

　　她要的医典？

　　黎若芙知道自己并没寻过什么医术典籍，想必是拜托何韫查的药粉已经有结果了。

　　何韫不知道她住哪，自己也不知道他住哪。两人只在尚药局有机会见面，可她去尚药局的日子一向是没个准头的。

　　这话是苏慎循递的，何韫找了这么个借口，倒是让她安心几分。

　　她收回思绪，告诉素兰，“明日进宫。”

　　……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卯时初刻，碎月来唤黎若芙起身。

　　雨珠滴滴答答落在屋檐瓦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青草混着泥土的味道。黎若芙住的屋子后面种了几株高大的芭蕉叶，平日里不怎么起眼。

　　雨打芭蕉，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倒叫人觉得好眠。黎若芙也是这样想，这样的天气也太适合睡觉了。

　　可惜她今日还有正事要做。

　　她坐起身，闭着眼安安静静听了会儿窗外的雨声。碎月、素兰一齐进屋伺候她，她才睁开眼。

　　雨天长街湿滑，可见熙熙攘攘的执伞人穿梭其中。马车速度不敢太快，稳稳地前进。黎若芙坐于车乘内闭目休息，但根本没睡着。

　　碎月、素兰分坐于她两侧，皆屏气凝神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车停在宫外，无人陪同，黎若芙自己撑了把花梨骨百蝶穿花油伞，一身月白细棉绣兰草短襦，搭秋香色暗花绫高腰裙，在雨中缓缓穿行。

　　尽管她特意换了裙摆稍短的一件，无意中仍旧有雨点飞溅，沾湿裙角，晕染成了深色的一片。

　　黎若芙到尚药局时，已至巳时。

　　她在檐下收了伞，稍稍抖了抖伞面雨水。值守掌固看见她，便从门廨走出来。

　　“黎姑娘来了，何太医嘱托我，看见你时告诉你一声，他在阅方堂等姑娘。”

　　黎若芙笑着和掌固见礼，回道：“好嘞，多谢您告诉我，我这就去寻何太医。”

　　在尚药局门廨值守的掌固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穿一身茶褐粗绸圆领短袍，头发端正束在脑后，依稀可见黑发中混着几根白丝。

　　他面容宽和，摆摆手，“莫要客气，快去吧，门口风大。”

　　黎若芙应声作别，提着收起的纸伞，伞尖垂地断断续续往下滴水，她沿着廊庑寻去阅方堂。

　　许是怕雨丝飘进屋里，阅方堂木门半掩着。黎若芙走到中间一截路又打起了伞，到门口才又收起来。

　　她伸手试探地叩了叩门，木门触上去有着无法忽视的潮湿气，黎若芙很快将手收回。

　　隔着门扉，堂中传来一道温润声音。

　　“进来罢。”

　　黎若芙将伞倚在墙角，推门走进去。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何太医。”

　　何韫从高案后走出来，脸上亦挂着一成不变的、人畜无害的笑容，回道：“黎姑娘。”

　　黎若芙扫了扫，他身后的案几上，摊着一本书，旁边还有一摞整齐堆叠着。

　　“何太医在看书？我没打扰你罢？”

　　何韫回头看了一眼案上摆放的书籍，淡声道：“我也才刚翻开，没什么打扰的。”他坐回案前，伸手虚指了一下对面的杌子，“快请坐。”

　　黎若芙应声落座，随口道：“春天到了，这天气变化倒快。”

　　何韫刚坐下又站起身，黎若芙说完话也楞了一瞬，有点不明所以。

　　她瞧着何韫几步走到门口，他道：“的确，要多注意着保暖。”

　　他边说，背对着她合上门，话落门也关上了。

　　黎若芙反应过来，原来是她方才进屋时忘记关上了，不过片刻，门口地面上已然落下一片模糊水渍。

　　她见何韫已经关好就收回眼，何韫走回来，却在她身旁顿住，只听他忽然道：“师妹，你的裙摆……”

　　话出口的瞬间，两人明显都怔了一下。

　　黎若芙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的裙摆，而是惊讶于何韫方才脱口而出的话。

　　师妹……他又叫她师妹了。
　　方才进屋见礼时，还唤她黎姑娘。

　　黎若芙勾了勾唇，看来她上回猜的没错，何韫这个人，看着温顺，其实也是有小脾气的。

　　倒是莫名地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黎若芙这才低头随意扫了一眼裙摆，被雨水溅湿的深色与干爽的浅色泾渭分明，皱皱巴巴地黏在她腿上。

　　经他这么一提醒，黎若芙这才觉得是有点不舒服，不过无伤大雅，算不上什么事。

　　她没放在心上，何韫却不同，喃喃着要点炭火，让她烤一烤。

　　她觉得没必要，于是劝道：“不必大费周章的，一会儿它自己就干了。”

　　何韫已然蹲在炭盆面前，手上点燃引柴，“那怎么行，这屋里挺冷的，没那么快干。”

　　火光一瞬晃过他的面容，让她想起上回在这堂中，他也是这样，不顾自己拒绝点燃温暖火焰。

　　黎若芙心中一时有些感动。不过等何韫回到案前，她又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这下她不再闲聊些有的没的，直截了当地问他：“何太医唤我来，想必是那药粉有结果了？”

　　何韫合上摊开的书放在一边，从身后书架上取下一个原木榫卯小匣。

　　他打开木匣，面向黎若芙，匣子中放着她交给何韫的一只鎏金花鸟耳坠，以及一小包雪白的粉末。

　　“不知道黎……”他说到这停顿一瞬，似是破罐子破摔，“不知道师妹有没有听闻过一味唤作‘寒酥’的毒。”

　　“寒酥？”黎若芙重复一遍，随即摇摇头，“没听说过，是有什么来历么？”

　　“尚药局的医师可谓是京城之中，医术最高明者。”

　　这个黎若芙知道。

　　何韫继续道：“除此之外，其实还有比宫廷御医更厉害的医者。”

　　黎若芙扬眉，心中不算太惊讶。毕竟就她知道的，魄璃的医术似乎就很厉害，不光是医术，研究毒药同样也出神入化。

　　她思索到这，不曾想何韫下一句就说：“这些人不归皇城管束，甚至不归朝廷管束，游走于江湖草莽。”

　　他多说一句，黎若芙的眼睛就瞪大一分，直至最后，他说出：“或许师妹听说过‘无定楼’？其中便有我所说的，医术绝顶者。”

　　黎若芙眨了眨眼，一时之间没缓过来。

　　怎么说到无定楼去了，她不光听说过无定楼，还认识他口中的医术绝顶者。

　　但她显然是不可能实话实说的，佯作惊讶道：“无定楼我倒是听说过，只是不曾想还有这样的人。你说的‘寒酥’跟这个无定楼有关？”

　　何韫点点头，“没错，寒酥传言是无定楼的毒师‘魄璃’亲制，曾用于……”

　　魄璃？

　　何韫还在说，可黎若芙却听不进去了。

　　她眉心狠狠一跳，目光闪烁，似是不可思议，急急打断他道：“我那耳坠子中藏的药粉，不会是寒酥吧？”

　　何韫蓦然被她打断，顿了顿倒是没说什么，回她道：“大抵是。”

　　“那我……我……”黎若芙如遭雷击，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漆黑的眸子转了又转，拇指不停地摩挲食指。

　　何韫见她反应如此大，问了句，“怎么了？”她没有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魂不守舍地吐出几个字，“我还有事先走了”，站起身不顾身后何韫的询问，直直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