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正里》砚玥钧

96、十月二十四回廊修完了 第96章十

　　第96章十月二十四回廊修完了
　　十月二十四。
　　塔楼第二层回廊修完了。
　　宋木生把最后一根直件装上。榫头敲进去。叮。最后一下。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齐了。"他对徒弟说。
　　回廊三面。栏杆全了。弯的在外侧。直的在内侧。铁件嵌在木榫里。敲实了。不晃。
　　他沿着回廊走了一圈。脚步踩在石板上。咚咚的。实心。
　　"不悬了。"他说。
　　从回廊往外看。巷子尽收眼底。裁衣铺的蓝布幌子。药铺的抽屉格子。灯笼铺的竹骨。豆腐坊的烟囱。一家一家。缩在底下。
　　"修了两个月。"他说。"从八月到现在。"
　　他走下脚手架。把竹竿一根一根拆下来。麻绳解了。码在墙根。
　　"脚手架也拆了。"他说。"塔楼就算齐活了。"
　　盛玥钧站在塔楼门口。看着门上的锁。铁青色的。钥匙在脖子上挂着。凉的。
　　台阶铺了。门框修了。锁装了。回廊栏杆装了。底层清了青苔。私德池在运转。
　　齐活了。
　　辰时。
　　豆腐坊第十五锅。单锅。今天没加锅。小满歇一天。手磨出泡了。两个。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她姐给她贴了膏药。
　　"歇一天。"她说。"明天再磨。"
　　"不歇也行——"
　　"歇。泡破了感染。感染了不能磨。不能磨就出不了锅。出不了一锅就少二十三板。少二十三板方德顺就没豆腐炖。方德顺没豆腐炖就来找我。我烦。"
　　小满不说话了。
　　盛玥钧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小满的手。
　　"贴着别动。"她说。
　　"嗯。"
　　巳时。
　　赵铁牛在铁匠铺里擦家伙。不是打铁。是擦。锤子擦了。砧子擦了。钳子擦了。锉刀擦了。排一排。搁在架子上。
　　八斤锤擦得最亮。锤面泛着青灰色的光。
　　"擦它干嘛。"盛玥钧问。
　　"放着也是放着。擦干净。明年开春拿出来不锈。"
　　他把八斤锤搁回砧子上。正的。锤柄朝外。
　　"塔楼修完了。"他说。"铁匠铺也没什么大活了。等开春看看谁家要修犁。修锄。小活。"
　　"不闲着？"
　　"闲着也闲着。闲着就擦家伙。"
　　他拿起一块油布擦钳子口。
　　"我哥以前也这样。活干完了就擦家伙。擦完了坐下来喝茶。喝完了看天。看到天黑。"
　　他停了。
　　"我也开始看天了。"
　　午时。
　　苏薇安把全景底稿拿给空闻看。
　　布铺在八仙桌上。炭条画的轮廓。茶楼。灯笼铺。药铺。裁衣铺。铁匠铺。豆腐坊。塔楼。一家一家。歪歪扭扭的。但连在一起。
　　空闻看了很久。
　　"行。"他说。
　　就一个字。
　　"行？"
　　"行。轮廓有了。比例不对。茶楼画大了。塔楼画小了。但没关系。绣的时候调。"
　　他拿起炭条。在茶楼门口加了一个小点。
　　"这是什么。"
　　"人。"
　　"谁。"
　　"你。坐在八仙桌前。"
　　他在茶楼门面里点了一个更小的点。
　　"这是他。"
　　"谁。"
　　"谢时晏。坐在对面。"
　　他放下炭条。
　　"人比房子小。但人得在。"
　　未时。
　　老周在药铺里配冬天的药。不是膏药。是内服的。治咳嗽的。治腰疼的。治手僵的。
　　"冬天三样病。"他说。"咳。疼。僵。全来了。"
　　他抓了杏仁。川贝。甘草。包成一包。
　　"咳嗽的喝这个。煎水。一天两次。"
　　又抓了杜仲。牛膝。续断。
　　"腰疼的喝这个。泡酒。一周见效。"
　　再抓了红花。川芎。桂枝。
　　"手僵的泡手。热水兑药。烫。"
　　盛玥钧看着他抓药。一包一包的。码在柜台上。
　　"你那手指别泡这个。"他说。"这个太烈。你泡了更凉。"
　　"那泡什么。"
　　"泡热水就行。加点姜片。别加药。"
　　申时。
　　谢时晏在茶楼门口修门框。不是修。是补。门框和墙之间的缝。拿石灰填了。填实了。抹平了。
　　"昨天风从缝里灌进来。"他说。"填了就不灌了。"
　　他拿抹刀把石灰抹平。白的。在门框边上留了一道痕。
　　"不好看。"她说。
　　"又不是给人看的。挡风就行。"
　　他填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塔楼齐活了？"
　　"齐活了。宋木生拆了脚手架。"
　　"那好。修完了就安心了。"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
　　"冬天了。没什么活了。守着就行。"
　　酉时。
　　盛玥钧坐在茶楼八仙桌前。翻开重建账。拿起笔。
　　"十月二十四。过日子。第十八日。"
　　"塔楼：第二层回廊修缮毕。七根栏杆件全装。脚手架拆除。塔楼齐活。"
　　"豆腐坊：第十五锅。单锅。小满手磨泡歇工。贴膏药。"
　　"铁匠铺：赵铁牛擦家伙。八斤锤擦亮。搁砧子上。无大活。待开春。"
　　"绣院：苏薇安全景底稿空闻核过。行。比例待调。空闻加两人于茶楼门口（盛玥钧与谢时晏）。'人比房子小。但人得在。'"
　　"药铺：老周配冬令三药（咳/疼/僵）。盛玥钧手指禁泡药。"
　　"茶楼：谢时晏补门框缝。石灰填实。"
　　"还款。第十八日。一百三十七文。已收。"
　　十八串铜钱在抽屉里了。钥匙挂在脖子上。
　　她拿起笔。在最后写了一行：
　　"塔楼齐活了。赵铁牛擦家伙。苏薇安的底稿里有了人。空闻说人比房子小但人得在。什么都齐了。守着就行。"
　　她合上账本。
　　窗外。塔楼的回廊栏杆在暮色里立着。铁的。青灰色的。
　　豆腐坊的烟囱不冒烟了。灶火灭了。
　　铁匠铺的炉子灭了。家伙擦得亮。
　　灯笼的光暖暖的。一盏一盏。
　　活着。
　　一天一天地过。
　　戌时。
　　谢时晏回来了。今天买了糕。桂花糕。两天。
　　"两天。"他说。
　　"两天。"
　　他坐在八仙桌前。倒了杯茶。
　　"塔楼齐活了？"
　　"齐活了。脚手架拆了。"
　　"那好。"
　　他喝了口茶。
　　"冬天了。没什么事了。"
　　"嗯。守着。"
　　"守着。"
　　窗外。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裁衣铺、药铺、奶茶铺、铁匠铺。一家一家。
　　齐活了。门锁着，灯亮着。守着。
　　又一天。
　　十月二十五。
　　风变了。
　　不是方向变了。是力气变了。从前是推你一下。现在是往骨头里钻。盛玥钧站在门口。风从门缝灌进来。昨天谢时晏填的石灰干透了。但还有一条细线没填到。风从线里挤进来。嘶的一声。
　　她把领子拢了拢。
　　谢时晏在灶台前。松木烧着。火大。水开得快。他倒了碗递给她。
　　"今天的风硬。"他说。
　　"嗯。"
　　"门缝还有一条没填到。明天补上。再把窗户糊了。"
　　"哪来的纸。"
　　"药铺有。老周那边有废的药方纸。厚。糊窗户正好。"
　　她捧着碗。热气从碗口往上冒。手指头慢慢暖过来。中指透明的地方没变化。但凉意比昨天轻了一点。
　　"今天没扫霜？"
　　"没霜。干冷。石板干的。不滑。"
　　辰时。
　　豆腐坊今天出了两锅。小满的手泡破了。膏药贴着。她姐没让她推磨。第二锅是孙大河自己磨的。慢。但出了。
　　第一锅石膏醋混点。二十三板。硬的。方德顺昨天说天块。"他说。"还是炖。我娘念叨。说不吃豆腐夜里冷。"
　　"冷就多吃。"孙大河的媳妇切了三块。厚实的。
　　第二锅纯石膏。嫩豆腐。颤巍巍的。阿May来了。今天穿了件大棉袄。红的。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
　　"豆腐脑！热的！多加辣！多加辣！"
　　"知道了！两大勺！"
　　她姐舀了一碗。辣酱放了两大勺。红的。阿May端着碗站在门口喝。哈着气。手腕冻得通红。
　　"不冷！"她说。嘴上辣得直吸气。
　　小满坐在灶前。手搁在膝盖上。膏药贴着。看着她姐磨第二锅。
　　"明天我来。"她说。
　　"明天看你泡长没长好。"
　　巳时。
　　宋木生在塔楼门口转了一圈。检查回廊栏杆。铁件没松动。木榫没裂。他拿手摇了摇。稳的。
　　"齐活了就是齐活了。"他说。
　　他走到塔楼底层。石壁上的光还在。灰绿的和暖色的。混在一起。池面平的。没涨也没退。
　　"满了还在长。"他嘟囔了一句。
　　他没再往里走。转身出了塔楼。锁上门。
　　"冬天不上了。"他对徒弟说。"天冷石阶滑。等开春。"
　　午时。
　　赵铁牛坐在铁匠铺里。没擦家伙了。家伙昨天擦完了。今天坐着。八仙椅。对着门。晒太阳。
　　太阳出来了。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砧子上。八斤锤上泛着光。
　　他坐着。没动。看了会儿天。
　　"看天。"他说。自言自语。
　　阳光从门口移过去。从砧子移到锤子上。从锤子移到地上。他跟着光动了一下椅子。
　　"我哥以前也这样。"他说。"活干完了就坐着看天。看到天黑。然后吃饭。然后睡。"
　　他没再说。坐着。阳光移走了。他的脸回到阴影里。
　　未时。
　　苏薇安来了。今天拿了两样东西。针线篓。还有那张炭条底稿。
　　她走进茶楼。坐在八仙桌对面。把底稿铺开。
　　"空闻核过了。"她说。"说行。比例不对但绣的时候调。"
　　她指着茶楼门口那个小点。
　　"这里。空闻让我从这里起针。但他说先不急着绣全景。今天教第十三种针法。"
　　"什么针法。"
　　"套针。空闻说全景填色用的。锁针是线。套针是面。"
　　她打开针线篓。穿了一根针。普通丝线。灰色的。拿了一块巴掌大的碎布。练手用的。
　　空闻走进来。今天没拿拐杖。走得稳。
　　他站在桌前。拿起针。示范。
　　"套针和锁针不一样。"他说。"锁针是一针压一针。套针是一针套一针。后一针套进前一针的线尾里。针脚短。排得密。铺出来是面。"
　　他下第一针。挑起一缕布丝。第二针套进去。针脚短。半分长。第三针再套。一针一针地往前铺。线在布面上铺开一小块灰色。
　　"看见了吗。像铺砖。"
　　"像。"苏薇安说。
　　"你试试。"
　　她拿起针。下第一针。挑布丝。第二针套进去——偏了。针脚长了。线没收住。灰色的面铺出来一块。中间翘了一针。
　　"第二针长了。"空闻说。"套针的针脚要一样长。半分。不能多不能少。"
　　她拆了重来。第二针短了。半分。刚好。第三针套进去。也是半分。
　　"成了。"她说。
　　"练十块。"空闻说。"每块巴掌大。练到针脚一样长。一样密。再上全景。"
　　他走到门口。回头。
　　"急什么。冬天长着呢。"
　　他走了。
　　苏薇安低头继续练。一针。套。一针。套。灰线在碎布上铺开一小块。歪。但密了。
　　申时。
　　老周在药铺里称药。冬天来了。抓药的人多。他坐在柜台后面。一包一包地称。杏仁。川贝。杜仲。牛膝。
　　盛玥钧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包第三包。
　　"你那手指呢。"他头也不抬。
　　"还那样。"
　　"还那样就是没变。没变就好。"
　　他放下秤。拿起茶壶喝了一口。
　　"冬天了。药铺忙。你那账本记着就行。别熬夜。手凉了搓搓。别硬撑。"
　　"谢时晏去老周那儿拿纸了。"
　　"拿什么纸。"
　　"药方纸。糊窗户的。"
　　"哦。那几张废方子。搁在柜台底下。让他自己翻。"
　　酉时。
　　谢时晏回来了。今天没买糕。拎了一叠纸。药方纸。厚的。黄黄的。边角卷了。
　　"老周给的。"他说。"废方子。厚实。糊窗户正好。"
　　他拿浆糊刷在纸上。一张一张地糊在窗户缝上。黄纸贴在窗格上。风打在上面。鼓了一下。没破。没漏。
　　"试试。"他说。
　　她站在窗前。风从外面吹过来。纸鼓着。不动了。
　　"行。"她说。
　　"明天把门缝也糊上。那条细线再填一次石灰。"
　　他坐在八仙桌前。倒了杯茶。焙火乌龙。深琥珀色。热气往上冒。
　　"苏薇安来了？"
　　"来了。空闻教了第十三种针法。套针。"
　　"填色用的？"
　　"嗯。锁针是线。套针是面。她练了十块碎布。"
　　"什么时候上全景。"
　　"等针脚匀了。空闻说急什么。冬天长着呢。"
　　他喝了口茶。
　　"冬天长着呢。"他重复了一遍。
　　窗外。纸糊的窗户在风里鼓着。黄的。挡着风。
　　灯笼的光透过来。暖的。
　　戌时。
　　盛玥钧坐在八仙桌前。翻开重建账。拿起笔。
　　"十月二十五。过日子。第十九日。"
　　"天候：风硬。干冷。无霜。"
　　"豆腐坊：第十七、十八锅（双锅恢复）。第一锅石膏醋二十三板。第二锅纯石膏嫩豆腐。小满手泡破歇磨。孙大河自磨。方德顺三块炖。阿May热豆腐脑双辣。"
　　"塔楼：宋木生复查回廊栏杆。稳。底层私德池满而续。冬日不登。"
　　"铁匠铺：赵铁牛坐看天。八斤锤搁砧。无活。"
　　"绣院：苏薇安第十三种针法——套针。空闻授'后针套前针尾'法。练碎布十块。针脚由长到匀。全景起针待针法稳后进。"
　　"茶楼：谢时晏糊窗户。药方纸挡风。门缝待补。"
　　"还款。第十九日。一百三十七文。已收。"
　　十九串铜钱在抽屉里了。钥匙挂在脖子上。
　　她拿起笔。在最后写了一行：
　　"入冬了。风硬。窗户糊上了。纸挡着风。苏薇安学套针。一针套一针。铺成面。空闻说急什么冬天长着呢。是长着呢。慢慢来。灯亮着。门开着。账记着。针练着。一天一天地过。"
　　她合上账本。
　　窗外。黄纸在风里鼓着。灯笼的光透过来。暖的。柔的。
　　糊着。门锁着，屋里的灯替他们亮着。练着。
　　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