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正里》砚玥钧

90、十月十四手指没再薄 第90章十

　　第90章十月十四手指没再薄

　　十月十四。

　　半个月。

　　盛玥钧醒来时第一件事不是听声音，是看手。中指。透明。食指和无名指第三个指节。没变。没薄。没蔓延。也没退。

　　停着。像老周说的——维持期。

　　她翻了个身。谢时晏不在。八仙桌上搁着焙火乌龙的茶壶。温的。壶边多了一小碟东西。桂花糖。五六颗。用油纸垫着。

　　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桂花的香。和那天桂花糕的甜不一样。糕是软的甜。糖是脆的甜。咬碎了满嘴桂花味。

　　她起了。下楼。灶台前烧水。

　　谢时晏从外面进来。手冻红了。

　　"你一早上哪——"

　　"废料堆。"他搓着手。"宋木生说台阶最后三块青石找不着合适的。我去翻了翻。翻出两块半。够用了。"

　　"你翻废料堆翻出手套都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搁在灶台边上。深蓝色的。沾了灰。

　　"晚上洗。"

　　辰时。

　　宋木生的二徒弟把最后三块青石铺上了。

　　盛玥钧站在茶楼门口看着。台阶从塔楼门口一直铺到巷口。十二块青石。一块接一块。整齐的。不硌脚了。旧的是旧的。新的是新的。颜色深浅不一。但铺在一起平了。

　　"成了。"二徒弟拍了拍最后一块的边角。敲实了。

　　宋木生走过来。蹲在台阶最下面那块上看了看。拿曲尺量了量间距。

　　"齐的。平了。"

　　他站起来。看着整条台阶。

　　"从塔楼到巷口。十二块。一步一块。十二步到。"

　　盛玥钧踩上去。从第一块走到第十二块。巷口。脚底稳的。不晃。不硌。

　　她回头看。塔楼的门从台阶上望过去清清楚楚。圆形空间的入口。石阶。青石。一线通到底。

　　"好走。"她说。

　　"好走。"宋木生重复了一遍。

　　巳时。

　　豆腐坊第五锅。今天孙大河的媳妇换了新法子——点卤不用石膏了。用醋。

　　"石膏点的嫩。醋点的老。今天试试醋。看看哪种好卖。"

　　醋点卤和石膏不一样。不是一勺一勺地加。是沿着锅边慢慢淋。淋一圈。等。豆花凝得慢。一朵一朵地浮上来。比石膏点的粗。比石膏点的黄。

　　"成了。"她舀了一勺。豆花颗粒大。结实。

　　压出来以后豆腐偏黄。硬的。刀切下去利落。不粘刀。

　　方德顺来买。切了一块。拿在手里掂了掂。

　　"今天这个硬。"

　　"醋点的。"

　　"好。硬的好带。我拿回去晚上炖。"

　　阿May来了。今天没要豆腐脑。要了一块硬的。

　　"昨天那个嫩的吃完了。今天换硬的。拿回去煎。"

　　"煎豆腐？"

　　"煎！煎到两面黄！撒椒盐！"

　　她走了。豆腐搁在荷叶上。荷叶边翘着。

　　午时。

　　赵铁牛今天没打新东西。在磨旧家伙。

　　铁匠铺里叮叮叮响。不是打铁。是磨。磨剪子。磨刀。磨斧头。

　　巷子里的人听说铁匠铺开了。把家里钝了的刀剪拿来磨。方德顺拿来一把裁布剪刀。刃口钝了。赵铁牛拿磨石蘸了水。嚓嚓嚓。磨了二十来下。刃口重新发亮。

　　"好了。"他把剪刀递回去。

　　方德顺接过来。拿手指试了试刃。

　　"利了。"

　　"裁三百尺布没问题。"

　　老周拿来一把药刀。切药的。薄刃。赵铁牛换了细磨石。慢慢地磨。不急。磨石在刃面上走。一下一下。

　　"这刀薄。"他说。"不能重磨。重了卷刃。"

　　磨了半个时辰。刃面亮得能照见人。

　　"好了。轻着用。"

　　老周接过去。在药柜上试了一刀。甘草段切成薄片。刀口齐整。

　　"行。"

　　未时。

　　苏薇安来了。今天带了针线篓。展开布。"岁"字六笔了。点、横、竖、撇、捺、钩。今天绣第七笔——折。

　　折笔是竖和横的连笔。竖到一半折过来往右。一笔不断。但方向变了两次。

　　"折笔最难的是转腕。"她说。手指捏着针。手腕悬着。"空闻说转腕的时候手指不能松。松了针就歪。"

　　她下针。一针。竖。到转折处。手腕转了。针跟着转。丝线拐了个弯。没断。

　　"成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点轻的得意。

　　她继续绣。折笔的横段。针脚细密。比前几天稳了。

　　盛玥钧看着她的手。手指上的针眼已经结了痂。不红了。手指活动的时候不再缩一下缩一下。

　　"手好了。"

　　"好了。空闻给的药膏好使。结痂以后不疼了。"

　　她绣完最后一针。收线。剪断。

　　"岁"字七笔。在布上。歪歪扭扭的。但一笔没断。一笔没散。

　　"七笔了。"她说。把布放在桌上。"还差两笔。"

　　"哪两笔。"

　　"提和弯钩。最后一笔是弯钩。最难。"

　　"什么时候绣。"

　　"明天。空闻说今天先不绣了。练转腕。光转。不拿针。拿筷子转。"

　　她从针线篓里拿出一双筷子。搁在桌上。

　　"练。"

　　申时。

　　盛玥钧坐在茶楼里。翻重建账。

　　九天的账。一笔一笔的。从十月初七到十月十四。九串铜钱。一千二百三十三文。每天一百三十七文。不多不少。

　　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

　　"十月十四。过日子。半月。"

　　停了一下。

　　她又写：

　　"塔楼台阶铺完。十二块。一步一块。十二步到巷口。"

　　"药铺后墙合拢第九日。糯米汁已干。缝口发白。结实。"

　　"豆腐坊第五锅。醋点卤。硬豆腐。方德顺炖。阿May煎。"

　　"铁匠铺：磨刀剪一日。方德顺裁布剪。老周药刀。均利。"

　　"绣院：苏薇安'岁'字七笔完成。折笔转腕过关。剩提、弯钩两笔。"

　　"还款。第十日。一百三十七文。已收。"

　　她数了一下铜钱。十串了。红线上串着。文文分明。搁在抽屉里。和私录并排。旧的和新的。一笔一笔的。一天一天的。

　　她拿起笔。在最后写了一行：

　　"半个月了。一百三十七文乘以十五。两千零五十五文。十五天。活着的第十五天。手指没薄。没蔓延。老周说维持期。那就维持着。一天一天地维持。"

　　她合上账本。

　　窗外。豆腐坊的烟囱冒烟。铁匠铺的磨刀声停了。裁衣铺里剪刀咔嚓响。奶茶铺的铜壶咕嘟着。

　　活着。

　　日子往前走着。

　　酉时。

　　谢时晏回来了。今天买了糕。不是绿豆糕。是桂花糕。和第一次买的一样。

　　"换回来了。"他说。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五块。方方正正的。面上撒着干桂花。

　　她没理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桂花香。

　　"台阶铺完了。"她说。

　　"看见了。十二块。一步一块。"

　　"你走了几步。"

　　"十二步。一步没多。"

　　他倒了杯茶。焙火乌龙。深琥珀色。

　　"半个月了。"他说。

　　"嗯。"

　　"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一下。

　　"还活着。"

　　"嗯。"

　　"手指没变。"

　　"嗯。"

　　"老周说维持期。"

　　"那就维持着。"

　　他喝了口茶。

　　"活着。"

　　"活着。"

　　窗外。灯笼的光暖暖的。霜气散了一些。没昨天那么白。但石板还是凉的。

　　她吃完桂花糕。拿起笔。翻开账本。在最后加了一行：

　　"桂花糕。两天半。谢时晏买的。半个月了。台阶铺完了。灯亮着。炉火不灭。手指没薄。老周说维持期。那就维持。一天一天地维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