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正里》砚玥钧

86、孙大河夫妇搬来了 第86章孙

　　第86章孙大河夫妇搬来了

　　十月初十。

　　孙大河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他媳妇。一个圆脸的妇人。二十七八岁。围裙上沾着豆腥气。一进门就往豆腐坊里钻。盛玥钧还没开口，她已经掀开了石磨上倒扣的那口锅。

　　"磨还在。"她说。手指摸着磨盘上的纹路。"青石的。纹没磨平。还能用。"

　　她绕着磨盘走了一圈。又去看锅灶。灶台是土砌的。灶口发黑。三年没烧过。但砖没裂。

　　"灶得重新泥一下。"她说。"火眼堵了。烟道也该通通。"

　　"你会弄？"盛玥钧问。

　　"我爹是做豆腐的。我从小在豆腐坊里长大。嫁了大河以后没再做。但这手没生。"

　　她蹲在灶前。拿手指捅了捅灶口的灰。

　　"火眼全堵了。得掏。"

　　她站起来。看着盛玥钧。

　　"盛城隍。坊子我接。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我不当掌柜。我干活。掌柜让大河当。他不会做豆腐但他会算账。码头上扛了五年包。算盘打得好。"

　　孙大河站在门口。挠了挠头。

　　"我算盘确实还行。"

　　"成。"盛玥钧说。"你管账。她管做。工钱——"

　　"先记着。"孙大河说。"和铁匠铺一样。先干着。"

　　他媳妇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先记着。正经生意。该多少多少。"

　　"现在哪来的钱——"

　　"我带了五十斤黄豆。"她说。"我爹留下的。搁在老家。前天让我弟送来了。够磨两锅。"

　　盛玥钧看着她。

　　"五十斤黄豆。磨两锅。一锅出二十板豆腐。四十板。按市价三文一板。一百二十文。刨去柴火豆渣——"

　　"你算过了？"盛玥钧问。

　　"昨晚算的。大河打的算盘。"

　　孙大河嘿嘿笑了。

　　"那今天开工？"

　　"今天掏灶。明天磨豆。后天出第一锅。"

　　她卷起袖子。从灶膛里往外掏灰。一捧一捧地往外端。

　　巳时。

　　灶膛里的灰掏完了。她拿竹竿通了烟道。哗啦哗啦响。灰从烟囱口往下掉。她脸上沾了一道黑。

　　"通了。"她说。站在凳子上。从烟囱口往下看。"烟道没塌。就是堵了。"

　　她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明天磨豆之前还得泡豆。黄豆泡六个时辰。今晚就得泡上。"

　　"泡多少？"孙大河问。

　　"先泡十斤。试试磨。磨出来看浆浓不浓。浓了加豆。淡了减水。"

　　她从墙角翻出一口缸。缺口的。但没漏。

　　"这缸能用。泡豆正好。"

　　盛玥钧站在豆腐坊门口看着。三年没开的铺子。今天活了。

　　午时。

　　宋木生把药铺后墙西半边砌了四层。东半边已经八层了。新旧砖交错着往上垒。糯米汁从缝里挤出来。白白的。

　　老周端着第三桶糯米汁出来。

　　"最后一桶了。"他说。"用完没了。得再买。"

　　"多少一斤？"

　　"集市上八文。糯米比粳米贵。"

　　"买。"

　　"你出钱？"

　　"记重建账上。"

　　"成。"

　　老周放下桶。蹲在墙根看着砌砖。

　　"你爹要是看见这墙修好了，得说一句'早该修了'。"他对着墙说。

　　宋木生手里的瓦刀没停。

　　"我爹走之前还念叨过这面墙。说后墙地基没垫实。迟早出问题。"

　　"他那时候说修。你妈不让。说没钱。"

　　"嗯。"

　　瓦刀刮过砖面。嚓的一声。

　　"现在修了。"

　　"修了。"

　　未时。

　　赵铁牛的门栓打好了。

　　不是一根。是两根。横的竖的各一根。横的栓在门环上。竖的顶在门框下面。双保险。

　　他把门栓装在门上。试了试。横栓推过去。咔哒。竖栓插下去。咔哒。两声。

　　"成了。"他说。

　　他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装好的门栓。

　　"我哥以前说。铁匠铺的门不能没栓。炉子里有火。有火就得防。防贼。也防风。"

　　"今天还打什么？"

　　"锄头。"他说。"废料堆里清出来的碎石得翻。光铲不行。得刨。打把锄头。"

　　他走回炉膛前。夹了一块铁料。烧红。搁砧子上。

　　这次拿的是那把八斤锤。

　　当——

　　第一锤。重。稳。

　　他攥着锤柄。指节发白。

　　"哥。"他说了一句。声音很低。

　　当——当——当——

　　锤子响了。八斤锤。老赵的锤子。柄上的布条在锤击的震动里微微颤着。

　　盛玥钧站在门口。没进去。听着锤子声。

　　八斤锤和六斤锤的声音不一样。六斤的脆。八斤的闷。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申时。

　　苏薇安又来了。

　　今天手指上的膏药揭了。针眼结了痂。她没缠布条。直接伸给盛玥钧看。

　　"好了。"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各有一个小红点。针眼。结了薄痂。

　　"今天绣第四笔。"她说。从袖子里掏出布。"撇。"

　　她展开布。"岁"字三笔了。点、横、竖。今天加了撇。从竖的中间往左下方拉出去。一笔。不长。但弧度难绣。丝线要劈到最细。针脚要跟着弧度转。

　　"空闻教了？"

　　"教了。劈丝劈到十二股。最细的那股。针脚要转三个角度。"

　　"你转了几个。"

　　"两个。第三个没转过来。丝线拧了。"

　　她把布放在桌上。撇笔的末端有一小段丝线拧成了麻花。不是故意的。是手劲没控制好。

　　"没事。拆了重绣。"

　　"空闻说不用拆。拧了就拧了。第一幅。不是成品。是练手。"

　　她把布收起来。

　　"盛姐。空闻把沈姨的箱子整理完了。"

　　"翻出什么。"

　　"绣线。七十三绞。丝的。从指甲盖那么细到小指那么粗。全色系。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黄的、白的、黑的——还有银线。真的银线。不是丝线染的。是银子拉成丝。"

　　"银线？"

　　"嗯。绣院以前接过一个活。给知府夫人绣嫁衣。用了银线。剩的。沈姨留着了。"

　　"那值钱。"

　　"空闻说不是值钱。是留着绣重要的东西。不能随便用。"

　　"什么算重要的。"

　　"他说——"她想了一下。"能传下去的。"

　　酉时。

　　盛玥钧站在豆腐坊门口。

　　孙大河的媳妇在刷缸。把泡豆的缸刷了三遍。清水冲了又冲。豆腥气从坊子里飘出来。

　　"明天磨豆。"她说。"泡上了。"

　　她指了指墙角。一口缸里泡着黄豆。水没过豆子三寸。豆子在水里胀着。皮发皱。

　　"六个时辰以后皮就开了。明天卯时磨。"

　　"谁推磨？"

　　"我推。磨盘不重。泡好的豆子一百斤以内都推得动。"

　　"大河呢？"

　　"他烧火。灶上离不了人。火大了浆老。火小了浆不熟。得盯着。"

　　盛玥钧点点头。

　　"需要什么跟我说。"

　　"需要柴。"她说。"泡豆磨浆煮浆点卤——每一步都要柴。我带了五十斤豆。但柴不够。"

　　"柴从哪来？"

　　"废料堆里有没有碎木头。干了的。能烧的。"

　　"有。让宋木生的人给你挑一担。"

　　"够了。"

　　她继续刷缸。

　　盛玥钧走到茶楼。坐在八仙桌前。翻开新账本。

　　"十月初十。过日子。第六日。"

　　"豆腐坊：孙大河及其媳妇接手。泡豆五十斤。明日出第一锅。需柴。从废料堆挑。"

　　"药铺后墙：东半边八层。西半边四层。糯米汁用完。需再购八斤。"

　　"铁匠铺：赵铁牛。八斤锤首用。门栓完成。锄头打制中。"

　　"绣院：苏薇安'岁'字第四笔（撇）完成。丝线拧股。空闻整理沈令仪遗箱完毕。绣线七十三绞。银线一绞。"

　　"还款。第六日。一百三十七文。已收。"

　　六串铜钱在抽屉里了。

　　她拿起笔。在最后写了一行：

　　"豆腐坊明天出第一锅。三年没开的铺子要冒烟了。孙大河的媳妇刷缸刷了三遍。她说泡豆的缸不能有一丝油星。油星进了浆。豆腐就散了。和人的心一样。有一点杂的。就凝不起来了。"

　　她合上账本。

　　窗外。豆腐坊的方向传来刷缸的水声。哗啦。哗啦。

　　铁匠铺的锤子停了。但炉火还亮着。橘红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活着。

　　一天接着一天。

　　戌时。

　　谢时晏回来了。今天没买糕。拎了一捆柴。

　　"豆腐坊要柴。"他说。把柴靠在墙角。"废料堆里挑的。干的。"

　　"你什么时候成跑腿的了。"

　　"宋木生让我挑的。我正好路过。"

　　他坐在八仙桌前。倒了杯焙火乌龙。喝了一口。

　　"今天东门外那家糕铺关门了。"

　　"怎么了。"

　　"试营业。绿豆糕卖完了。说明天再做。"

　　"那你明天去。"

　　她没理他。

　　窗外。豆腐坊的灯灭了。孙大河和媳妇走了。门栓上了。赵铁牛的铁匠铺也黑了。炉火压了。明天再烧。

　　巷子安静下来。只有胡三的灯笼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晃一晃。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焙火乌龙。阿May那包茶叶的最后一点了。明天得换。

　　"谢时晏。"

　　"嗯。"

　　"明天豆腐坊出第一锅。去看吗。"

　　"去。"

　　"你负责买第一块。"

　　"买。"

　　"三文。"

　　"三文。"

　　他喝了口茶。

　　"活着。"

　　"活着。"

　　窗外。灯笼的光暖暖的。巷子里的夜深了。

　　明天。豆腐坊冒烟。锤子再响。茶再煮。字再写。

　　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