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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第八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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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并肩
晨光把茶楼的窗纸染成灰白色的时候,盛玥钧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
不是那种说话费劲的哑——是里面像被人拿砂纸磨过一遍,再往上糊了一层薄薄的血膜,气流挤过去的时候带着铁锈味。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咯吱响了一声,像踩在碎瓷上。
谢时晏在灶台前烧水。没烧开水——烧的温水,给她的。水壶在火上细响着,他站在旁边,左手无意识地摸着怀表。咔咔声混在水壶的响里,不太分得清。
"喝。"他把碗递过来。
她接过去。温水。一口一口地咽。每咽一口喉咙里都咯吱响一下。
喝完以后她开口。声音像破风箱。
"裂隙退了。但没死。"
"嗯。"
"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没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看了很久。
"今天。"他说。
"今天?"
"封印没了。裂隙在塔楼底下憋了一夜。太阳一出来,地面温度上来,它会往上顶。"
"什么时候。"
"午时前后。最热的时候。"
盛玥钧把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午时。"她说。"还有两个时辰。"
"嗯。"
"你打算怎么堵。"
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她。
"昨天是你在堵。今天——"
"今天怎么。"
"今天我也在。"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上次说——时计师的力量是时间。你把时间灌进裂隙里,让它变慢。但裂隙反冲会伤你的齿轮。"
"嗯。"
"你的指尖已经透明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盖边缘的半透明在晨光里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
"不碍事。"
"不碍事?"
"盛玥钧。"他的声音沉了一点。"你昨天念了二百行刻痕、七本账本。你的手从指尖透明到第一个指节。你今天早上还能说话——虽然像破风箱——但你在说话。你在做事。你没有倒下。"
"……"
"我比你强。"
"强什么。你连门都不敢出——"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谢时晏没动。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茶楼里只有水壶的细响和怀表的咔咔声。
"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不是——"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平。"你说的是事实。"
"我不是在说你——"
"我知道。"
他松开窗框。走回桌边。坐下。
"你说得对。我两百年没出来。现在出来了。但出来的第一天就搞得封印松了、裂隙反扑、你嗓子哑了、手透明了。"他看着桌面。"我确实——不比你强。"
盛玥钧站在原地。拇指搭在杯子裂纹上。搭着。没动。
"但今天——"他抬起头,"今天我跟你一起堵。不是你一个人在前面扛。我跟你并排。"
"并肩?"
"并肩。"
她看着他。看着他坐在八仙桌前,晨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颧骨下面那道两百年里瘦出来的棱角。
"好。"她说。
午时。
天热起来了。不是夏天的热——是秋老虎。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头顶,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
裂隙在午时三刻准时翻上来。
不是西巷口。是茶楼正门口。
地面裂开了。
一道口子。从茶楼门槛正中央劈开,穿过青石板,往巷子里延伸。一尺宽。灰绿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比昨天的更浓、更烫。热气扑在茶楼门板上,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盛玥钧站在门槛里面。谢时晏站在她左边。并排。
"你先。"她说。
"一起。"
"你先灌时间。我跟着填私德。你的时间把裂隙撑开,我的私德填进去封口。"
"顺序反了。应该你先填。我后灌。你填进去的东西需要时间凝固。"
"那一起。"
他看了她一眼。
"一起就一起。"
两个人同时蹲下来。
盛玥钧右手按在裂缝边缘。谢时晏左手按在裂缝另一侧。
私德从她的掌心涌出去。灰白色的雾气渗进地缝。同时,谢时晏的时计师力量灌进去——不是时间本身,是时间的"凝固"。把她的私德固定在裂隙的边界上,让裂隙不能再次扩张。
两股力量在裂缝里交汇。灰白和灰绿撞在一起。嘶嘶声。
盛玥钧的透明化又往前走了一寸。从中指第一个指节蔓延到了第二个指节。她咬着牙。没出声。
谢时晏的指甲盖完全透明了。指甲下面的月牙白变成了毛玻璃的颜色。
裂隙在缩。一寸。两寸。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裂隙在抵抗。不是被动地被推回去——是主动地往外顶。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反扑的力量比昨天大三倍。
裂缝不但没缩,反而又张开了一寸。从一尺变成了一尺一寸。
"它在吃我们的力量。"谢时晏咬着牙说。"私德和时计师力量混在一起——它把两种力量当养料了。"
"分开——"
"分不开。已经混了。"
盛玥钧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私德在往外流,流得比她能补充的快。四十七万亏空,注资十一万,剩下的全是她自己的。每一秒都在烧。
裂隙又张开了一寸。一尺二。
巷子外面有人在跑。脚步声。很多个。
"盛姐!"
阿M的声音。她从巷子口冲过来,歪嘴铜壶在手里晃。
"阿M你别过来——"
"我送水的!你嗓子不是哑了吗!"
"不是水的事——"
"周伯!老周!你们快——"
老周从药铺方向跑过来。手里拎着药箱。
方德顺从裁衣巷过来。手里抱着那匹靛蓝粗麻。
胡三拄着拐。手里举着一盏刚扎好的灯笼。
"你们——退后——"
"退什么退。"方德顺把那匹布往地上一铺,铺在裂缝旁边。"我爹建城第一天抱来的东西。今天它得在。"
"方伯父——"
"你堵你的。"他说。然后他坐下了。坐在布上。就在裂缝旁边。
阿M把铜壶放在地上。也坐下了。
老周把药箱放下。坐下。
胡三把灯笼放在裂缝边缘。坐下。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然后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巷子里的居民一个一个走过来。不是来帮忙堵裂隙的——是来坐着的。坐在裂缝旁边。坐在茶楼门口。坐在青石板上。
"你们——"
"我们不会堵裂隙。"方德顺说。"但我们能坐着。"
"坐着有什么用——"
"你堵你的。"他说。"我们坐着。哪儿也不去。"
盛玥钧的眼泪涌出来了。不是哭。是眼眶兜不住了。她咬着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裂缝边缘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裂隙在她们两个人的力量下又缩了半寸。一尺一。
谢时晏的手在发抖。他的透明化从指甲蔓延到了指尖。第一个指节。第二个。
"谢时晏——你的手——"
"没事。"
"你在烧齿轮——"
"我知道。"
"停下——"
"不停。"
他的左手死死按在裂缝边缘。时计师的力量一股一股地灌进去。怀表在胸前咔咔走着,但声音变了——从均匀的咔咔变成了不均匀的、齿轮咬合吃力的咔、咔——咔——
"谢时晏!"
"没事——"
咔——
怀表卡了一声。
摆轮轴颤了一下。
裂隙缩了。从一尺一缩到了九寸。
盛玥钧的私德在拼命往外填。她的手已经透明到第二个指节了。中指几乎完全看不见了。
"盛玥钧——够了——"
"闭嘴——"
两个人并排蹲在裂缝两边。手按在地上。四只手。两只透明。两只半透明。
巷子里的居民坐在后面。一排。两排。三排。
方德顺坐在布上。阿M坐在铜壶旁边。老周坐在药箱后面。胡三的灯笼亮着。
裂缝在缩。八寸。七寸。
六寸。
五寸。
三寸。
然后——
咔。
怀表走了一下。正常的咔。
然后咔咔咔咔。恢复了均匀。
裂隙合上了。
青石板恢复了原样。地缝不见了。热气退了。灰绿光灭了。
盛玥钧的手从地上抬起来。指尖——中指完全透明,食指和无名指到第二个指节。她攥了一下拳头。透明的指节弯下去,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谢时晏的手也抬起来。指甲全透明了,指尖到第二个指节。他看着自己的手。翻了一下。
"还在。"他说。
"什么还在。"
"齿轮。没碎。"
他摸了一下怀表。咔咔走着。3:52。
盛玥钧站起来。腿软。她扶了一下门框。
坐在地上的居民们一个一个站起来。方德顺把布收起来。阿M拎起铜壶。老周合上药箱。胡三把灯笼摘下来。
没有人说话。
盛玥钧看着他们。看着方德顺、阿M、老周、胡三、赵寡妇、孙六、周翠兰——所有坐在地上的面孔。
"谢谢。"她说。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早上好了一点。
方德顺摆了一下手。"谢什么。坐着又不要钱。"
阿M翻了个白眼。"嗓子还是这样。晚上给你熬梨汤。"
老周打开药箱。"手伸出来我看看。透明化不能拖。"
胡三拄着拐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灯笼还亮着。不用换。"
盛玥钧站在茶楼门口。看着巷子里的背影一个一个走远。
谢时晏站在她旁边。
"并肩。"他说。
"嗯。"
"第一次。"
"第一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透明的指尖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下次还一起。"她说。
"下次还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