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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蚀骨之痛   相府, ...

  •   相府,虞华被抬进产房,一盆又一盆的热水端进来,不过多时又被染红端出去。
      压抑嘶哑的喘息声阵阵传来,一众女眷哭喊着“主母用力”、“夫人用力”,还有人跪在地上虔诚祈福。
      尽管如此,虞华依旧忍着剧痛安慰姬妾们别怕,此前她有生产经验,必然会逢凶化吉,劝众人莫要为她担忧。
      入夜,孩子终于落地。
      虞华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响,耳边像是蒙了一层水,她只看见稳婆捧着一团小小的、粉色的东西,听见一声又细又亮的啼哭,像春冰初裂时第一道水声。
      王氏在她耳边轻柔报道:
      “恭喜主母,是位女公子,生得极好看。”
      稳婆将孩子抱到她枕边,此刻,她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面色白得像纸,却还是弯了一下唇角,用气声说:
      “好看……像她爹爹。”
      女儿平安降生,她想欣慰一笑,可嘴角刚动,便被腹中一阵猛烈的抽痛拽了回去。那痛比方才生产时更凶、更沉,自脏腑深处蔓延。她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温热黏腻的液体源源不断顺着身下涌淌而出。
      虞华在府中素来受众人爱戴,此刻围在床前的婢子和姬妾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已凉了半截。
      虞华早产,出血太多,怎么止都止不住。
      稳婆压了又压,换了三次纱布,每一次都被迅速浸透。医者接连把了脉,他们脸色灰败,摇着头退至一旁纷纷跪下。
      虞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扶我起来一点。”
      她望向床前跪着的婢子,那婢子哭着摇头。但她没有力气重复第二遍,用尽全力捏了一下婢子的手。
      婢子便哭着将她微微扶起,让她靠在王氏的怀里。
      “不哭了……都不哭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风一吹就要散了。
      “主母,您莫要再说话了,您一定会没事的。”
      薛氏跪在床前,死死握着虞华冰凉的手,泪水砸在手背上、被褥上,洇出团团深色。
      “您刚生下女公子,那高少夫人这般欺负您,您要等家主回来为您做主啊……”
      虞华摇了摇头,用最后那点清晰的神志叮嘱道:
      “我应是不成了。你们听我说……”
      她用力攥了一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高府的虞慎……她不但害了我,她还……她还通敌……”
      她喘息了片刻,断断续续说道。
      “眼下她不知又想怎么害二姐,要告诉夫君……告诉夫君不能放过她……”
      她一口气说了太多,胸口剧烈起伏,面白如纸,连嘴唇也失了血色。
      满室哭声更重了,可所有人都哽咽着点头。
      虞华又转向抱着自己的王氏,目光落在她清正的面容上,恳切嘱托:
      “阿轩,你素来稳重周全……我死后,可让夫君将你扶正。你要替我好生照看……照看胜儿,照看夫君,还有……这个家……。”
      虞华说完这些话,像是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口提着的气。
      “主母莫要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婢妾无才无能,何以担此重任?”
      王氏已是泣不成声,身侧是虞华未满两岁的儿子。
      他尚在牙牙学语,懵懵懂懂地望着娘亲,不明白周围的人们为什么在哭,不明白娘亲为什么躺着不动,只是用软糯的声音一声声地唤着“娘。”
      虞华伸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儿子肉嘟嘟的脸颊,温存摩挲过后,又将目光缓缓移向枕边那个小小的、粉嫩的女儿,眼底浮起最后一线暖意。
      她已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了。
      我的孩子,你们还这样小,娘亲多想陪着你们长大……
      夫君,临行前你嘱我莫要逞强,是我未曾记在心上,如今悔之晚矣,此刻华儿多想再见你一面……
      二姐,你在宫中千万要小心,不必为我太过哀恸,只是切莫放过虞慎这奸恶之人……
      还有父亲母亲,女儿不能为你们尽孝了……
      天快亮时,虞华的手松开了。满室哭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低低回荡,像一场无声的大雪。
      一日后,邹忌赶回临淄。路上听闻妻子早产离世,他弃去车驾,不顾天寒地冻,策马星夜兼程,跨进相府时已是胡茬满面、眼眶深陷,连大氅都没来得及脱就径直冲进了灵堂。
      见到妻子遗容的那一刻,噙满眼眶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在那里静静躺着,阖着眼,唇角甚至还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面容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
      灵堂一片死寂,他立在妻子身侧,未作任何言语,只是将从楚地为她细心挑选的礼物依次放入棺中,将一对玉镯戴在她纤细的腕上。
      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他执起她冰凉的小手,贴于自己那被寒风吹的同样失温的面颊,每眨一下眼,大滴泪水便会簌簌落下。
      她安安静静躺在棺中,再也不会抬眼望向自己,再也不会对着自己展颜欢笑,再也不会偎过来软声撒娇。
      那熟悉的温度、灵动的神色,全都不在了。只剩一具冰冷沉寂的躯壳。
      见素日威严的家主如此哀恸,堂下侍从婢子尽数跪伏,不敢出声。
      王氏把女儿抱给他,孩子还在睡,小手蜷在腮边。
      女儿粉嫩雪白的肌肤像极了妻子,他伸手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顶,心口阵阵碎裂般疼痛,哽咽开口:
      “夫人怎么会早产?”
      王氏强忍悲戚,将虞华临终的遗言一字不差尽数转述。
      邹忌听罢,沉默良久,垂首凝视着怀里的女儿,声音平得像冰封千尺的湖面:
      “孩子就叫念儿吧。”
      他将婴儿抱给王氏后走出灵堂,站在廊下,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卷着细碎的雪沫,漫天风雪未有停歇之意。
      眼底悲切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平素温润儒雅全然相悖的狠厉决绝。
      “备车,去高府。”
      齐宫宣室,烛火已燃大半,灯花结了一串又一串。
      虞乐研墨研得手臂发酸,搁下墨锭,活动了一下手腕,抬眸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君上,天色不早了,今日该歇了。”
      齐君正埋头批阅最后几卷竹简。
      “你先歇,寡人要看完这几卷。”
      虞乐应诺,却并未起身退下,伸手理了理案上散乱简牍。忽而想起一事,语气稍添几分轻快:
      “君上,相夫人下月便是产期。上回她生产,臣妾不得出宫相伴,这回,妾定要守在她身侧照料。”
      齐君唇角浅浅一弯:
      “此事你已念叨数日,寡人耳朵都要起茧了。明日寡人遣人备车驾,你挑个日子出宫便是。”
      得此应允,虞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话也多了起来:
      “数月前臣妾便为华儿筹备起物件,先前送了外甥一枚平安锁,此番又让人打造一副银铃,系上红绳悬于摇篮,孩童必定喜爱那叮咚铃声。妾还备了几匹锦缎,色泽柔亮,最适合裁作襁褓。”
      她眉眼弯弯,绘声绘色,双手轻轻比划,仿佛那些物件已然尽数铺展眼前。
      “君上此前赏赐的山参也一并带去,妾如今身子已然好转,这般贵重补品于妾无用,华儿产后体虚,正好用来调养。”
      齐君含笑听着,并不打断,只偶尔淡淡应一声,任由她絮絮诉说许久。
      殿外的内侍忽然快步走进来,躬身通传:
      “君上,相邦大人使楚归来,此刻于殿外求见,称有要事面奏君上。”
      齐君眉梢微动,望向虞乐:
      “你先回去歇息吧。”
      虞乐本欲行礼告退,听闻妹夫到来,心中牵挂妹妹,便多问一句:
      “君上,可否容臣妾向相邦问一问华儿近况?”
      “也好,壶中水已凉,你替寡人换一壶热些的来。”
      虞乐正要去取茶水,殿门已被推开,邹忌跨步而入。
      虞乐抬眸一望,心头骤然一沉。往日仪容修整、风度翩翩的相邦,此刻竟鬓发微乱,面色青白,倦态难掩。
      他郑重行叩拜大礼,嗓音沙哑干涩:
      “臣,参见君上。”
      齐君察觉事态有异,出言抚慰:
      “伯真快快起身。出使楚国一路舟车劳顿,本该好好歇息,怎得这个时辰赶来?”
      “君上,臣漏夜入宫,是有要事启奏。臣妻虞氏……”
      虞乐捧着茶壶,见他神色凄怆,又听见妹妹的名讳,心底莫名升起一阵惶恐,将君臣礼节暂且抛却,抢先开口:
      “相邦大人,相夫人应当将近临盆,她近来身子可好?”
      她竭力让语气听来平和,心底的恐惧却丝丝缕缕往上蔓延。
      邹忌目光落于虞乐脸上,深叹一口气,他深知这对姐妹情谊深重,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双膝再度弯曲,重重跪伏于地。
      这一叹息,令虞乐的心直坠无底深渊。
      “禀君上、虞良人,臣妻虞氏,已于昨日难产薨逝。”
      “哐当”一声,茶壶自虞乐手中坠落,滚烫茶水泼溅在裙摆之上,她却浑然不觉,僵立原地,仿佛遭重击劈裂,嘴唇微微翕动。
      “你说什么?大人,你……你……”
      她的声音细弱,如同即将崩断的丝弦。
      邹忌伏在地上,不曾抬头,喉间滚动:
      “还请虞良人节哀。”
      “节哀”二字,是劝人亦是劝己,他竭力克制着悲恸,眼眶赤红,胸中似压着千钧巨石。
      数步之隔,一人呆呆伫立,一人伏地长跪。两份汹涌悲伤如同潮水,无声相撞。
      虞乐视线渐渐模糊,侧首望向齐君,无助地轻轻摇头,不肯接纳这残酷事实,像是在向他求救。
      “虞姬,你身子还未好全,先退下歇息。”
      齐君的话语仿佛没有传入她耳中。她只觉头颅阵阵剧痛,她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住什么,却扫翻一旁笔筒。
      竹筒轰然倾倒,数十支笔滚落案几,散落在地,墨汁四下泼洒,晕开一片片深色墨痕。
      齐君亦是大惊,连忙询问:
      “伯真,这是怎么回事?”
      邹忌终于抬起头,顺好一口气后,他声泪俱下,语气铿锵有力:
      “回君上,臣查实,内人乃是遭高府虞慎蓄意加害。内人留有遗言,虞慎亲口承认与庞涓私相勾结。入宫前,臣前往高府拿人,发现早已人去楼空。谋害臣妻尚是私怨,通敌乃是国之大祸,臣恳请君上下旨,务必缉拿虞慎!”
      虞乐咬紧贝齿,一字一字念出这个名字:
      “虞——慎。”
      她心底茫然如冰层碎裂,底下翻涌而起的,是灼烧五脏六腑的刻骨恨意。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胸口骤然剧痛,似有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心脏拧绞。她不由扶住胸口,眼前刹那漆黑,身体一软直直向下倒去。
      “虞姬!”
      齐君眼疾手快,跨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她额头抵在他肩头,身躯轻得如同被狂风折断的树叶。
      “速传医者。”
      齐君声音沉厉,一面横抱起虞乐,一面吩咐内侍,转眼,冰冷的目光落到仍长跪不起的邹忌身上。
      “伯真,劳烦你先在此等候,此事始末,你须与寡人细细道来。”
      翌日正午,虞乐苏醒。
      她静静躺卧榻上,不敢阖眼。因为一阖眼,虞华的音容笑貌便历历浮现,耳边反复回响着妹妹唤她“二姐”的声音。
      看清床帐纹样,才知自己昨晚被抱回了齐君路寝。窗外日光刺目,白晃晃倾泻而入。
      最亲的妹妹,她再也见不到了。
      这念头如一枚铁钉,死死楔进心口,时时刻刻都在撕扯刺痛。
      桑果端来一碗粥食,跪于床前低声劝她进食。虞乐只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轻轻摇头,一语不发。
      粥食端来又撤下,几番更换,凉了又热,她始终未曾动过一口。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齐君下朝归来。
      一入屋,便见虞乐侧躺榻上,面色惨白,眼底布满细密血丝。
      他在床沿落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温声开口:
      “虞姬,你身子才刚好转多久,快吃些东西。”
      “君上……”
      虞乐一开口,嗓音嘶哑破碎。积攒的悲恸终于寻到宣泄之处,泪水瞬间决堤。
      “君上,我要出宫,我要去见我妹妹。”
      “先养好你的身子。相夫人死得冤屈,寡人心里清楚。”
      齐君低声说道,伸手将她扶起,让她靠于自己怀中,手臂虚虚环住她的肩头。
      “相夫人早产,诞下了一名女婴。相邦昨夜与寡人哭诉整夜,寡人亦是深感心痛。今日虞府亦有奏疏呈上,寡人已经下令封锁边境,全境搜捕虞慎,必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君上,我……臣妾真的好后悔……”
      虞乐语声断续,泣不成声。
      “我明知她夫君出使在外,我应该早些出宫的,若我守在她身侧,她绝不会遭那贱人的毒手!”
      她手指死死攥住齐君袍袖,对虞慎的滔天恨意翻涌不息,泪珠接连不断砸落在他衣襟之上。
      齐君望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焦灼。抬手拭去她颊边泪水,旧泪未干,新泪复落,怎么也擦不尽。
      “休要胡思乱想了。虞乐,你的性命是寡人保全下来的,你怎可如此作践自身?”
      虞乐闻言微微一怔,泪眼朦胧看向他,话音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怨怼:
      “当初贡茶之事已有端倪,君上为何不早早拘拿虞慎?庞涓移交相府,华儿临产,君上又为何要遣她夫君远使楚国?”
      闻此齐君面色微微一变。
      “你这是在怪寡人?”
      “妾怎敢。”
      齐君陷入短暂的沉默,眉宇缓缓蹙起,语气不由得急迫几分:
      “彼时你我皆只是猜疑,并无确凿实证。她出身虞氏又嫁入高氏,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随意问罪拿人?”
      他越说心绪越沉,声调也随之加重。
      “再者,楚国那景舍刁钻圆滑,相邦是我大齐最善斡旋辩言之臣,我军襄陵失利,寡人所承受的压力已经……”
      话说一半,他微微摇头,将后半截重压咽回腹中,目光落向虞乐,语气稍稍放缓,仍带着一丝无奈。
      “虞乐,你能不能懂事一些?”
      “臣妾知错。”
      方才出语不逊,虞乐的“知错”却听不出半分惶恐惧意。此刻,她心中早已看淡祸福荣辱,将生死置之度外。
      见她此状,齐君察觉到自己方才语气过重,心头掠过一丝悔意,他伸手将她散落在脸颊的发丝别至耳后,声音再度柔和:
      “寡人言语重了些,是忧心你的身体,你莫要放在心上。”
      他这一份温软体恤,如同温柔的春风,将她吹得清醒了几分。方才自己一腔愤懑,言语确实放肆了。
      她默默将头倚靠在他怀中,如同抓住浮沉汪洋里唯一的浮木。她依旧哽咽不止,全无进食之意。
      齐君胸中郁结,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沉默许久,低声开口:
      “高宇将军不日便返回临淄,届时会往宣华台探望高姬。寡人……寡人让他过来见你一面?”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荒唐。一国之君,竟主动让心上女子去见旧日情郎。可他实在别无办法,生怕她这般水米不进,将自己熬垮。
      虞乐骤然抬眸,满眼难以置信。愣了片刻,猛地偏过头避开:
      “君上还要臣妾重申多少次,高将军于妾早已是过往故人。君上这是何意?”
      她说得急促,却是下意识地断然回绝。不再似从前那般慌乱辩解。
      一来,风波平息一年有余,不愿再起嫌隙生事端;二来,看见齐君这般委屈退让,她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不忍。
      齐君看着她的反应,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喜。
      他重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安静相拥。少顷松开,端过那碗重新温热的粥,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把粥吃下。你若不肯,寡人便坐在这里,陪你一直耗下去。”
      虞乐望着勺中粥糜,又看向齐君眼底浓重的倦色,想来他昨夜亦是彻夜未眠。
      她鼻尖一酸,不再抗拒,张口,一口一口慢慢将一碗粥尽数吃完。
      见她咽下最后一口,齐君才松了一口气,将空碗放到一旁。坐在床沿,凝视她苍白侧脸与微微颤动的长睫,满眼疼惜。
      午后暖阳自窗棂洒落,融融暖意笼罩二人并肩的身影。虞乐不再落泪,只是静静靠在他肩头。
      铺天盖地的哀恸依旧盘桓不散,但这一刻,她的确感受了到片刻安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蚀骨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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