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暮春的风裹着尘土,刮过青灰的山壁。

      歪头山的寨子藏在层层叠叠的桐树后面,墙是石头垒出来的,高低不齐,不少石块缝隙里钻出野草。寨子里一共四十二个人,大半都是逃荒逃到这里,走投无路留下来的流民。

      岑掠拎着一把劈柴用的厚背砍刀,站在寨口那块平整的大石头上。

      她身上一件洗得发灰的短打,袖口卷到大臂,小臂上一道旧疤从腕骨划到肘弯。头发简单用一根粗麻绳束在脑后,没有钗,没有珠花,脸晒成很健康的蜜色,一双眼亮得像淬了碎冰。

      寨里二十多个能拿得动家伙的汉子站在她底下,安安静静,没有人敢出声。

      “先说清楚。”岑掠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清清楚楚落到所有人耳朵里,“咱们只拿大户、恶官的东西。寻常农户,一粒米都不许动。谁要是敢祸害老百姓,回来我亲手砍了他。听明白没有?”

      底下一群人齐齐应了一声。

      “听明白了,大当家。”

      今天夜里,他们要去抄本县周乡绅的家。

      这周乡绅跟知县来往极密,手里攥着附近大半良田,去年灾年,他把佃户租子翻了一倍,交不上租,直接把人家妻儿卖到城里做奴仆。前几天,又有三家农户走投无路,一路逃上歪头山,哭着把这件事讲给岑掠听。

      岑掠本来不想轻易下山。

      寨子存粮已经撑不到夏收。山上能开垦的荒地太少,种出来的东西勉强够一半人糊口。她一直想找一块安稳的平地,带着寨子里这些人正经种地过日子,不用再躲在深山里,靠着劫富济贫苟活。可山下到处是乡绅、官吏的地盘,一块像样的谷地,轮不到一群山匪。

      周乡绅囤了满满三仓粮食。

      消息是城里一个卖柴的老头偷偷送上来的。周乡绅后天就要送一批粮去县城,打点知县,巴结上头来巡察的大官。今夜他家护院大半派出去运木料,防守最松。

      “分两队。”岑掠把砍刀换到另一只手里,指尖敲了敲石头,“第一队,跟着陈老三,守在后山小路,一旦有官府的人过来,立刻放响箭,不用死拼,先撤。第二队跟我进去,只拿粮食银子,不许伤人,不许拿人家姑娘媳妇。拿完立刻走,不在周家多停留一刻。”

      一个皮肤黝黑、个子很高的汉子往前迈一步。

      “大当家,要不要多带几个人?周乡绅家里剩下的护院少说也有十五六个。”

      “不用。”岑掠摇了摇头,“人多动静大,容易走漏风声。我们速战速决。”

      她回头看向寨子里面。

      十几个老人、妇人、孩童扒着石头墙往外望,一双双眼睛安安静静望着她。这些都是她护着的人。三年之前,岑掠也只是一个逃荒的姑娘,爹娘全都饿死在路上,她走投无路,被逼上歪头山。原来的山匪头子凶狠,专门劫掠过路百姓,她一刀把那人砍翻,接管这座山寨,立下规矩,只抢为富不仁的大户。

      一晃,便是三年。

      这三年,官府不是没有来剿过山。只是歪头山地势险要,山路绕来绕去,官兵上来一次,亏一次,后来也就懒得费大力气,只贴告示悬赏她的人头。悬赏银子越来越多,如今已经到了五十两。

      山下人人都说,歪头山大当家岑掠,杀人不眨眼,凶神恶煞。

      只有寨子里的人清楚,她手里那把刀,从来没有伤过一个好人。

      太阳一点点沉到山后面,天色慢慢暗下来。

      岑掠回去简单收拾一番,换上一件深色短衫,腰间束紧布带,把一把短匕首别在腰后,厚背砍刀拎在手上。她没有带什么铠甲,山寨穷,连像样的甲片都凑不齐。

      陈老三把两条粗麻绳塞到怀里。

      “大当家,准备好了。”

      “走。”

      一行十四个人,踩着崎岖山道往下走。没有人打火把,借着淡淡的月光,沿着早就走熟的小路,往周乡绅的宅院摸过去。

      山路难行,碎石子硌着鞋底。一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落叶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岑掠走在最前面。

      她对这一片山路熟得不能再熟,哪一块石头松动,哪一处树丛能够藏身,全都清清楚楚。她心里盘算,今天拿到粮食,山寨起码能够撑到秋收。要是运气再好一点,拿到足够银子,说不定能够打听一块没人要的山谷,往后再也不用夜里冒险下山劫掠。

      她实在厌倦这种日子。

      每一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发愁今天吃什么,发愁官府什么时候上山围剿。寨子里的孩童一天天长大,他们不该一辈子躲在深山当中,顶着匪的名头活下去。他们应当有田种,有房子住,堂堂正正做普通人。

      这个念头,在岑掠心底藏了很久。

      只是很难实现。但凡好一点的土地,全都攥在乡绅和官吏手里,他们绝不会把地卖给一群山匪。若是强占,立刻就会引来官兵围剿,山寨这点人手,根本抵挡不住正规官兵。

      一行人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远远望见周乡绅的宅院。

      好大一片宅子,高高的青砖围墙,院墙里面能够看见连片屋顶,墙角点着几盏油灯,两个护院挎着刀,慢悠悠在大门口来回踱步。

      岑掠抬手,身后所有人立刻停下脚步,藏进路边浓密灌木丛里。

      她眯着眼,远远打量。

      护院果然不多。大门口两个,墙头上隐约还有两个来回走动。剩下的人,果真像消息里讲的那样,出去运木料了。

      岑掠偏过头,压低声音。

      “陈老三,你带着五个人绕到后门,剪断后门锁链,在那里候着,东西搬出来直接往后门运。剩下的人跟我翻西墙进去,动作轻,千万不要闹出大动静。一旦惊动附近里正,事情就麻烦。”

      “明白。”

      陈老三打了一个手势,带着五个人,弯着腰,顺着阴影绕向后门。

      岑掠等了一小会儿,估摸着他们到位,抬手做了一个手势。剩下八个人跟着她,贴着墙根,悄悄摸到西边院墙底下。院墙很高,好在墙边长着一棵老槐树,枝杈伸到院墙上方。

      岑掠第一个爬树。

      她手脚利落,几下踩着树干,翻上墙头,轻巧跃入院内,悄无声息落在一片花圃当中。其他人紧跟着,一个接一个翻进来。

      院子安安静静,只有蛐蛐的叫声。

      粮仓在宅院靠后的位置,隔着两处天井。一行人贴着房屋阴影,小心往前走。眼看离粮仓越来越近,岑掠心里稍稍松一口气。今天看样子能够顺顺利利拿到粮食,不用打架。

      就在这时,东侧院子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声音不远,清清楚楚飘过来。

      “这片荒山谷,知县大人已经看上。再过半月,就要全部圈起来。听说那位公子就在山谷里面住着,真是不知死活,占着一块大人想要的地。”

      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就是那个犯了事,家里被抄,活下来的苏家公子?听说他天天领着流民开荒种地。知县本来懒得管他,如今偏偏看上那一片谷地。那块地要是拿下来,献给上面大官,升官就稳了。”

      “那公子手底下不过二三十个流民,手无寸铁,还不是任凭拿捏?随便安一个罪名,就能全部拿下来。”

      岑掠藏在一根柱子后面,指尖微微一紧。

      苏家公子。

      荒废山谷。

      她心里猛地一动。她早听说过县城东边,有一处被人遗弃的宽阔山谷,名叫落枫谷。土地肥厚,有一条小溪从谷中间流过,十分适合开荒种地。只是那地方早年出过案子,人人都说不吉利,乡绅不愿意要。她之前动过念头,派人打探,回报说已经有人占了,领着一群逃荒百姓开荒。她当时没有放在心上,原来是一个落难公子。

      而本县知县,正要把那一块地抢过来,拿去巴结权贵。

      她来不及细想,粮仓就在眼前。厚重木门,一把大铜锁牢牢锁着。跟过来一个汉子拿出一把小锉,蹲下去,悄悄磨那一把铜锁。

      铜锁一点点松动。

      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众人小心翼翼推开粮仓大门。

      一股粮食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排排高大粮囤,堆得满满当当,白米、糙米,一捆捆晒干的豆子。墙边堆着不少麻布口袋,正好拿来装粮食。大家立刻上前,麻利撑开袋子,往里面装粮食。

      岑掠站在粮仓门口,盯着外面的天井,放风望哨。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方才听见的对话。

      落枫谷。苏姓落难公子。知县要抢地。

      若是落枫谷真能长久拿下来,山寨所有人,便再也不用躲在歪头山里做匪。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开荒种田,自给自足。

      念头刚刚升起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突然从前面天井传过来。

      有人高声喊。

      “后院有贼!快拿人!”

      不知哪里漏了破绽,被护院发觉。

      一瞬间,整个周家宅院灯火全都亮起来,到处都是呼喊声、脚步声。墙头上的护院吹响哨子,尖利哨音划破安静的夜色。

      岑掠心里一沉。

      “动作快!能装多少装多少!”

      所有人加快手上动作,飞快扎紧粮袋,扛起来往后门狂奔。周家家丁、护院拿着棍棒刀剑,一窝蜂朝粮仓这边冲过来。

      “拦住他们!不要叫贼人跑掉!”

      岑掠拎着厚背砍刀迎上去。

      她不想伤人,可如今避不开。砍刀重重一挥,直接把一根迎面打来的木棍劈断。冲在最前面的家丁吓得往后退。她不追,只死死守住粮仓出口,掩护寨里众人扛着粮食往后门撤离。

      混战一触即发。

      家丁越来越多。

      岑掠一边往后退,一边挥刀逼退冲上来的人。她身上挨了一棍子,打在后肩,一阵钝痛。她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眼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冲出后门。

      等到最后一个人跑出去,岑掠才转身往后门撤。

      身后大批护院紧追不舍,火把举得老高,把整条小路照得清清楚楚。

      “别叫那女贼跑了!抓住她,重重有赏!”

      岑掠拼命往前跑。

      夜里小路崎岖,她跑得飞快,身后追兵越追越近。她知道,不能顺着原路回歪头山。一旦被他们盯住踪迹,用不了两天,官兵就会顺着线索进山围剿山寨。

      脑子里下意识闪过方才听见的地名——落枫谷。

      落枫谷在东边,和回歪头山的路完全相反。

      一个念头飞快闪过。

      先躲进落枫谷,甩开追兵,等到后半夜,再绕别的山路回山寨。

      岑掠立刻调转方向,撇开原本熟悉的小路,朝着东边狂奔。

      身后追兵紧追不放,火把远远跟着。她拼尽全力往前冲,身上那一根短匕首在奔跑当中硌着腰,后肩被棍子打过的地方一阵阵刺痛。跑了大概一刻多钟,身后追兵慢慢被拉开距离,呼喊声一点点远了。

      只是她不认得去往落枫谷的路。

      天色漆黑,四下全是密密麻麻树林。她凭着大致方向往前闯,脚下尽是杂草、树根,好几次险些绊倒。

      又跑一阵子,身后再也听不到追兵动静。

      岑掠扶着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喘气。肩膀疼得厉害,她伸手一摸,已经肿起来一块。砍刀还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周围安安静静,只有溪水流动的细微声响。

      顺着水声往前走了百十步,穿过一片密密的枫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浅浅溪流顺着谷底流过,谷内十分开阔,一大片一大片已经翻耕好的土地。地里站着简易茅草屋,零零星星十几间。月光洒在谷地上面,能够看见不少已经撒下去的种子,新冒出来细细的绿芽。

      真的是落枫谷。

      岑掠站在林子边缘,愣住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慌不择路,居然真的闯到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一道清淡温和的男声,从距离她二十几步远的茅草屋前面响起来。

      那人没有大喊大叫,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少惊慌。

      “夜里山路凶险,姑娘深夜闯进来,身后可是有追兵?”

      岑掠猛地抬头。

      茅草屋门前立着一个男子。

      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料子早就磨薄,边角微微起毛。身形高挑清瘦,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目生得极好看,肤色偏白,看着文文弱弱,像一个常年读书、不曾干过重活的书生。他手里拿着一把木锄,锄尖轻轻戳在泥土当中。

      苏砚。

      就是那个被抄家之后,逃到这里,收留流民开荒的苏家公子。

      他没有喊人拿她,也没有往后退,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她。

      岑掠一只手紧紧握住刀柄,浑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应战。她是山匪,身上背着劫掠周乡绅的事,一旦对方喊人,她只能立刻再逃。

      两个人隔着一片新翻的田地,遥遥相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