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盛夏拾光》枕鹤梦月

3、哭泣的少女 无

　　“我去，陈哥！”沈飞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几乎要戳穿手机屏幕，声音大得连隔壁桌的人都侧过了头。他的嘴巴张得滚圆，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你看你看你看！”
　　其余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屏幕上。
　　只见对话框里只有寥寥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小炸弹，落在几个人中间炸开了花。
　　“谢谢你今天借我资料，我的课题完成了。你有空的话我现在就来找你把资料还一下，顺便一起逛逛街。”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沈飞第一个打破沉默，激动得语调都变了调：“卧槽！尘哥，妹子主动请你逛街啊！”他一把抓住梦尘的肩膀使劲摇晃，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晃散架。
　　“你小子可以啊。”陈子郝双手抱胸，嘴角裂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上上下下打量着还愣在原地的梦尘，“果然，桃花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去你的，瞎说什么。”梦尘这才从短暂的发愣中回过神来，抬手一巴掌拍在陈子郝后脑勺上，“人家就说当面还个资料顺便谢谢一下，看看你们一个个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我就说你这个钢铁直男不懂风情。”沈飞挺直了腰板，故作老成地伸手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这就叫破冰第一步，懂不懂？人家主动约你，就是要把关系从图书馆里的‘借资料的陌生人’往前推一步。”
　　“其实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苏奕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沈飞，反而靠在椅背上，目光戏谑地盯着梦尘，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去吧，一会儿义父们在寝室里等你凯旋。”
　　梦尘懒得再搭理这几个满脑子八卦的家伙，甩了一个白眼过去，低下头不再看他们。他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就在这时，沈飞忽然拿胳膊肘猛撞了一下陈子郝，同时拼命地朝他挤眉弄眼，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眼神还不停地往梦尘的方向瞟。
　　陈子郝被撞得一个趔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梦尘，脑子转了两圈就明白了过来。他“哎呦”一声弯下腰，一手捂住肚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痛苦面具：“嘶——昨天好像冰红茶喝太多了，今天肚子一直不太舒服……我先回寝室了。”
　　沈飞立刻配合演出，一把扶住陈子郝的胳膊，脸上写满了焦急：“叫你昨天偷喝我的冰红茶！走走走，我们几个陪你去医院开点药，万一阑尾发炎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一边搀着陈子郝往外走，一边回过头，有意无意地朝还坐在椅子上的苏奕抛了个眼神。
　　苏奕愣了一瞬，随即秒懂。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绕到另一边也扶住了陈子郝：“走走走！都九点多了，一会医院门诊关门了。”
　　三个人脚底抹油似的，东倒西歪地搀扶着“病号”快步离开了夜市摊，消失在了巷口的夜色中。
　　只留下梦尘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几瓶还没喝完的啤酒和一桌子残缺的烤串签子，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是……咋全都跑了？”
　　……
　　（十分钟前）
　　女生寝室内。
　　桃小林将手机递还给沐雪，沐雪双手接过，低下头，迫不及待地点开了对话框。
　　只一眼，她的脸就红透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绯红，而是从两颊一直烧到耳尖、连脖颈都泛起一片薄粉的红，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一层稀释的朱砂。
　　“这还不如请客吃饭呢，有什么区别吗？”站在旁边的温可可歪着头，一脸不解地盯着桃小林。
　　“区别大了去了。”桃小林从床沿上跳下来，语气笃定，“你们想，现在两个人刚加上微信，关系还处于冰点期。请客吃饭，大概率只会被当成单纯的道谢——‘谢谢你借我资料，我请你吃个饭’，这跟朋友之间请客没有区别。直接问‘在吗’就更不明智了，等于把意图直接写在了脸上。”
　　她在寝室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伸出食指指向沐雪的手机：“但是逛街不一样。你们想想，什么样的关系才会约出来逛街？是那种想把关系从‘认识’往‘亲近’推的人。而且，逛街的时候你还能试探出来他对你的态度——你跟他走在一起，他有没有主动找话题？他愿不愿意陪你多待一会儿？如果没有好感的话，逛一圈就知道，不用浪费太长时间。这一招叫开局测试。”
　　“还得是桃姐啊！”夏晚晴拍着巴掌，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换我肯定想不到这一层，桃姐这招太高了。”
　　“叮”——
　　手机的消息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寝室一瞬间安静下来，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沐雪手中的手机。
　　“应该是回消息了，雪儿快看看他怎么说。”温可可第一个反应过来，催促着往前凑了一步。
　　沐雪抿了抿嘴唇，指尖点开对话框，怀着一丝说不清的忐忑看去。
　　“可以啊，我刚刚和几个室友在吃烧烤，有个室友肚子不舒服先回去了，我现在没什么事做。你有时间吗？我就在中心广场，你直接来找我。”
　　“哇——”温可可一把搂住沐雪的肩膀猛摇，语气夸张得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新闻，“我们的尘大帅哥同意了！而且你看他，还主动说了自己的位置！”
　　“确实。”桃小林不禁有些意外，她原本还备了一手应对对方拒绝的方案，没想到完全用不上。她靠在桌沿上，若有所思地说道：“他那个室友，估计也不是真的肚子痛。”
　　温可可三人齐齐一愣。
　　“你怎么知道人家室友不是真的肚子痛？”夏晚晴不解地看向桃小林。
　　桃小林甩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你是跟可可待久了，智商被拉低了吧？他那几个室友一看就是在给两个人创造独处的机会，故意找借口跑的。”
　　“喂！”温可可一下就不乐意了，双手叉腰，嘟着嘴质问：“什么叫跟我待久了智商下降了？我很聪明的！”
　　桃小林懒得理她，单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眉头微蹙，低声说道：“但是，现在不能让他们两个独处。”
　　“为什么？”沐雪也疑惑了起来，抬起头看着桃小林。
　　“看看你那傻白甜的样子。”桃小林指了指沐雪，语气里又急又无奈，“连要个资料都磨磨蹭蹭半天，放你们两个单独出去，他还不说什么你信什么。到时候被卖了还得帮人家数钱。”
　　说完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完了，这丫头是个恋爱脑，没救了……
　　……
　　夜晚的中心广场灯火通明。
　　漆黑的夜空被地面上层叠的霓虹灯和路灯映出了一片朦胧的亮光，高楼之间纵横交错着各色招牌——服装店、奶茶铺、手机维修、烧烤摊——灯火将整条商业街照得如同白昼。路边的梧桐树下，几个推着三轮小车的小贩正吆喝着，铁锅里翻滚的关东煮冒出白色的蒸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油烟味和花草香。
　　马路边缘的路灯下，一个青年正站在那里四处张望。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袖口下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一条深色牛仔裤将他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更为利落。短发修剪得很整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整个人看上去清爽而干净。
　　就在这时，梦尘的目光捕捉到了人群中一个醒目的身影。
　　那是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夜市斑斓的灯光下格外显眼，像是一缕从月光里飘落人间的丝线。女生穿着白色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短裙，裙摆随步伐轻轻晃动，露出一双白皙纤细的腿。她的步伐不快，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她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目光恰好与梦尘的视线撞在了一起。然而仅仅一刹那，她便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了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梦尘觉得有些好笑，缓步走到她身旁，语气随意而自然：“别低着头了，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沐雪的耳朵里。沐雪的耳尖又红了，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只挤出来一个细若蚊吟的“嗯”。
　　不远处的街角背后，三个女生正探着脑袋偷偷观望。
　　“不是，雪儿到底在干什么啊！”温可可急得抓耳挠腮，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活像一个鸡窝，“说句话会死啊！”
　　“没办法，雪儿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跟人打交道的人，她能主动加微信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夏晚晴无奈地摇了摇头。
　　“总之，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桃小林按了按藏在耳朵里的蓝牙耳机，压低声音，语气果断，“接下来我们在后面跟着，你们别走太近，也别跟丢了。”
　　沐雪耳中传来耳机里桃小林低沉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梦尘。
　　然而，就在她的视线触及梦尘侧脸的那一刻，那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又像退潮一般迅速消散，她的头不自觉地又低了下去。
　　“我们……先在附近逛逛吧。”沐雪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声淹没，若不是梦尘一直在留意着她，恐怕根本听不见。
　　“那行，刚好附近有不少吃的，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吧。”梦尘想了想——毕竟是女孩子出来跟自己逛，总不能像跟室友那样随便找个路边摊对付两口。
　　“不……不用了。”沐雪连忙摆手，动作急促得像是怕他真的带着自己去找饭店，“我……我出门前已经吃过饭了。”
　　“这样啊。”梦尘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那就在附近随便逛逛吧，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他说着便迈步向前走去，沐雪落后他半个身位，跟在后面。
　　一行五人就这样在夜市街中穿行着。梦尘和沐雪一前一后走在前面，中间隔着一步左右的距离。桃小林三人则像一群蹩脚的跟踪者，躲在路边的广告牌和绿化带后面探头探脑，一边偷看前面两人的动向，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步。
　　一路走过来，两个人几乎什么都没说。沐雪始终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个影子贴在地面上。梦尘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但每次看到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这样不行啊！”耳机里桃小林的声音忽然急切起来，“你们从出发到现在全程没说过三句话，连对视都没有过一次！你找点话题跟他聊啊，现在是你约他出来的，你得主动一点！”
　　沐雪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咬了咬下唇，暗暗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开口。她鼓起全部的勇气，缓缓抬起了头——
　　然而视线刚一碰到走在前面的梦尘的背影，那股刚涌上来的勇气便又被一股莫名的紧张感压了回去，她的头又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桃小林在后面看着，血压直往上蹿。
　　就在她还在绞尽脑汁想辙的时候，前面的梦尘忽然有了动作。
　　他在一个转角处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脚步收住的同时转过半个身子。走在后面的沐雪完全没料到他会忽然停住，整个人没来得及刹车，一头撞在了梦尘的后背上。
　　“啊！对不起！”沐雪慌忙道歉，声音带着几分受惊的颤意。这句话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熟练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反应。
　　“呃，没事。”梦尘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出几分歉意，“应该是我跟你说声抱歉，突然停下来也没提醒你。”
　　沐雪愣在了原地，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梦尘没有在意，转身走向转角处的一个小推车。那是卖雪糕的，推车上插着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冰棍，白色的冷气从箱体缝隙里袅袅升起，在夜色中像一团薄薄的雾。他弯腰从里面抽出一根雪糕，在沐雪面前晃了晃：“这边有卖雪糕的，你要吃吗？”他笑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热络。
　　沐雪没有回答。
　　梦尘等了几秒，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响。他不禁疑惑地回过头：“沐雪？”
　　这一回头，他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沐雪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路灯的暖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她的眼眶泛着一片通红，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中无声地滚落下来，沿着脸颊滑过，一滴接一滴地坠落。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啜泣，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默默流泪，像是一场无声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