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欢喜》菱吾

18、救场 迟潼敛

　　迟潼敛起方才惊讶的神色，收得很快，应当没人瞧见。她只是如临大敌地握紧腰间的问月。
　　……不用担心。殷夜铃能算是魔族里头的小辈，虽身处高位，却没见过娘亲本人。
　　只是忽见故人，感到一阵作呕的恶心。
　　慕容槿一下撤到三人身前。
　　殷夜铃轻松化了他方才的剑势，还能扶着梁织巧退后几步，让她得到喘息的空间。这人的修为恐怕是在场的所有人之上。
　　慕容槿往后扫了一眼。迟潼正炯炯瞪着那人，唇也抿起，手指在轻轻颤着。
　　想必这便是蜘蛛，那位遮影口中的魔修。他什么也没说，只像是无意地往旁迈了半步，足以挡住一半她望向殷夜铃的目光。
　　眉间一点血莲花魔印，以黛描目后的眼尾好似斜飞入鬓，唇旁带着捉摸不透的笑容，弯弯曲曲的发快要垂到地上。她只要一抬步，便能够听见银铃在脚踝上嘻嘻地笑。
　　此魔便是魔族将领殷夜铃。
　　她擅长用蛊用毒，武器是一把弯刀。作为魔族的后起之秀，她做的事大多迎合那位魔族首领的心意，得到极多内部偏爱。同时，殷夜铃的样貌也在魔族中声名远扬，本人常因此沾沾自喜。
　　慕容槿冷声开口：“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殷夜铃瞧了瞧他，捂着唇嘻嘻笑道：“还能是什么意思。徒儿挨了打，自然是要来帮帮忙的呀。”
　　“阁下的徒弟装神弄鬼，已害死村里三人。按仙盟律法，修道之人不忘却前尘往事、在凡尘界害人乃是大罪。”慕容槿平平回答，“阁下的徒弟挨打，也只是公事公办，要捉拿害人的水鬼而已。”
　　“倘若我不愿把徒弟交给你们呢？”殷夜铃面色没有变化，烈烈红唇翘起，当仁不让地立在梁织巧面前。
　　慕容槿垂着眼，拱手道：“虽然前辈与此事并无瓜葛，但凡尘界出现魔修，想必仙盟一定愿意查清此事。不愿的话，晚辈也只能硬来了。”
　　“黄毛小儿说话倒是硬气，”殷夜铃笑道，“不过——得看你有没有这等本事！”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已袭至慕容槿面门。苍烛与弯刀在半空剧烈碰撞，“铮”地一声，殷夜铃抬刀又来，而慕容槿往后退了半步。
　　迟潼一咬牙，“师兄，我来助你！”
　　“喂！”牧谊见她头也不回地奔去，“遮影，这女娃疯了——明明连元婴都不是！”
　　遮影响亮地“啧”了一声，“你的那堆破纸呢！”
　　“不准说是破纸！！”牧谊嚷嚷。
　　雷火符和爆破声并行而出，遮影向殷夜铃势如破竹地攻去，他指尖夹着各色各式的黄纸，又是噼里啪啦、又是轰轰隆隆，虽没对殷夜铃起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瞧她模样，很是不堪其扰。
　　“你们两是苍蝇道侣么？”梁织巧冷冷嘲道，对手不是慕容槿的话，她显然如鱼得水很多。方才她在原地站定不动，遮影还以为这人不打算帮殷夜铃，然而一出手便一道落雷符直奔牧谊侧脸，险些叫她烂了脸。
　　梁织巧对遮影和牧谊，迟潼和慕容槿那头便肉眼可见地吃力起来。殷夜铃手中弯刀并不吃素，招招朝着二人的要害处攻去，慕容槿能顾好自己，却没想到迟潼也不算落得下风。
　　迟潼心下庆幸自己和殷夜铃打过不止一回。虽此刻修为敌不过她，但起码能够猜到此人下一招刀锋的落点，不需要师兄照顾自己。灵力运转前所未有地流畅，她屏息凝神，问月好像能猜到她的想法一般，与她的动作分毫不差。
　　但这般僵持着，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半刻过去，迟潼脸上、身上多了几处血痕，慕容槿正经竖着的发也歪七扭八，喘气声凌乱起来。
　　殷夜铃却面色不变，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刀快影疾，接下来的动作招招往迟潼攻去，全然不顾慕容槿，甚至斜飞两道凌厉的刀气，直接将其挑飞。
　　而迟潼修为落了她一大截，虽大致知道她的动作、招式，却显而易见地难以招架起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面前的魔修是熟悉的面庞，刀也是熟悉的刀，但今生相见不似前世一般，自己的修为只差其半步，而是差了整整一个境界甚至更多——
　　快要分出胜负。
　　下一斩已势如破竹地攻来，但迟潼没能反应过来，问月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眸底映出那泠泠的风。
　　该死。该死。该死！！
　　迟潼眼眶发酸，牙关发紧地咬着，面庞皱成一团，懊恼与可惜争先恐后地迎上心头，她不知此刻该作何反应，只能攥紧问月，怒视着那刀。而那弯刀好像放慢了速度，一寸一寸地劈向她的心头。
　　也许自己的第二次生命就要在这里结束。
　　好不甘心。
　　迟潼闭上眼。
　　——而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抵达。
　　弯刀与直剑碰撞出铿然的声响，迟潼的肩膀被一个温柔的臂揽住，身体接带着转过半圈。世界好似忽地安静，遮影和牧谊的拌嘴停了下来，只能听见殷夜铃怒道：“你！！”
　　迟潼小心翼翼地睁眼。
　　莫昙清冷的侧脸映入眼帘，她神色还是淡淡，唇下的小痣不知因何没点。她左手搂着迟潼，右手握着岁芜，轻盈地往身前一划，与岁芜僵持着的弯刀就偏回主人手中。
　　刚刚那道迟潼避之不及的凌厉刀气，俨然被莫昙轻松破去。
　　“师父。”迟潼不过脑地喊出声，尾音带了哽咽。
　　莫昙偏头看她，眸底闪过一分惊讶。她轻拍迟潼脑袋，薄唇微动：“不怕了。师父在。”
　　“好。”迟潼对莫昙笑起来，她当然信莫昙的，莫昙的实力，在青梧门能够算作数一数二。
　　迟潼退到慕容槿身边，问月回了鞘，她安心地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气。慕容槿偏头瞥一眼她的神色，又盯向殷夜铃，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殷夜铃谨慎地观望着这场面，没有先发制人。她看一眼自己的弯刀，却也没有收起它，只是沉声道：“……不知阁下这是何意？”
　　“打了小的来了大的，这不算正常么。”莫昙淡淡反问。不过，因为语调太平太淡，她的神色又很是漠然，显得像是挑衅。
　　殷夜铃的额头蹦出十字，她依旧微笑，眼底却并无笑意。她退后半步，不动声色地瞧一眼梁织巧。

　　梁织巧此时还附身在二牛身上，见状便立刻脱离人家躯体开溜，只是没想到刚用着自己的身体跑了没两步，苍烛的剑锋就到了自己的身后。
　　遮影和牧谊一哄而上，把梁织巧捆好押回，只不过二人皆是心不在焉，慕容槿缀在三人身后，也并不开口。
　　终于，牧谊按耐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姑娘。你师父是何等人物啊？”
　　“青梧门莫昙。”慕容槿回道，只是很简短的五个字。
　　牧谊不满道：“什么东西！你报个这个名号我怎么知道？青梧门听也没听过，不过这个莫……”她话语一顿，面色忽地古怪起来。
　　“怎么？”慕容槿抬眼看向她。
　　“不，只是总感觉你师父的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人似乎名字里也带个‘莫’……罢了，应当是巧合吧。”牧谊草草搁下这个话题，转而询问慕容槿在梁织巧身上做了什么手脚，让他能够立刻知道对方的位置。
　　当事人还在，慕容槿自然不会回答。他糊弄对方几句，却很关心她刚刚说的话：名字相似，脸也相似。世上会有这种情况的巧合么？

　　殷夜铃自然没想到梁织巧还会被逮住。
　　她以为对方已经逃之夭夭，心下松一口气，足尖一点，便也要当着莫昙的面离开。
　　然而，“青梧门那个斗鸡”显而易见并不会放过她。
　　岁芜的剑锋擦着殷夜铃的面庞而过，只不过一息之间，莫昙便踩住殷夜铃的影子，手一伸，握住她的肩膀。
　　“别走啊。”莫昙道，“先同我打一次。”
　　——谁要和你打啊？！
　　殷夜铃在心里暗暗叫苦。
　　虽然修为甚高，但她也很有自知之明，清楚明白自己绝不是面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的对手。更何况自己的刀只是无可奈何的时候才拿出来耍耍，她平常都用的是下蛊下毒这种阴毒手段的好不好？！这些剑修能不能别对别人有这么高的要求！
　　她虽然在心里哀嚎，但莫昙握着她肩膀的手掌握握发力，挣也挣不脱。纠结半晌，殷夜铃还是苦着脸道：“……好罢，来打。”
　　她姣好的脸颊此刻面沉如水，弯刀摆好架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迟潼在一旁立着，莫昙没让她走，慕容槿也说没事，于是她无所事事地看二人对峙着。
　　……嗯？
　　她眸光落到殷夜铃身上，见她左臂绕到身后，也迟迟没有动作，忽觉不对：“——师父，她要逃！”
　　殷夜铃咯咯笑：“迟了！”
　　莫昙一顿，剑气荡向那道仍在嘻嘻哈哈的影子，但残像碎裂，只剩银铃声渐渐歇了。
　　“失算了。”莫昙喃喃。
　　“没事……总归是抓到梁姑娘。”迟潼道，指了指慕容槿押回来的梁织巧。
　　莫昙看一眼梁织巧，“这又是谁。”
　　“是水鬼，”牧谊忙不迭开口，“已经害了好几人了，这位前辈。”
　　迟潼惊讶地盯着牧谊——她头一回见对方这么热情。
　　遮影灰沉沉的眸光落在莫昙身上，先是“嘁”了一声，而后才询问道：“之后你们修仙界要怎么惩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