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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秋雨 九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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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山里的雨就没怎么停过。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淅淅沥沥的秋雨,一下就是三五天,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水汽,衣服晾在走廊上三天都干不了,摸上去总是潮乎乎的。温知予把带来的厚毛衣翻出来穿上,还是觉得冷,手脚冰凉,晚上睡觉要蜷成一团才能暖和过来。
孩子们也一个个开始感冒。
先是三年级的两个男孩上课的时候不停咳嗽,过了两天,班里一半的孩子都开始流鼻涕、打喷嚏。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听得温知予心焦。她给周校长说了一声,周校长叹了口气:“每年入秋都这样,山里湿气重,孩子们抵抗力差。”
“那怎么办?”
“找沈医生看看吧,”周校长说,“往年都是她来学校给孩子们看看,开点药。”
温知予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地跳了一下。
自从那天从虎子家回来,她和沈砚又有好几天没见了。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见了该说什么。那束野菊花还插在她桌上的玻璃瓶里,花瓣有点蔫了,但她舍不得扔,每天换一次水,像伺候什么宝贝似的。
她给沈砚打了个电话——卫生室有一部固定电话,是这山上唯一能打通的外线。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来,沈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喂?”
“沈砚,是我,温知予。”她攥着话筒,手指有点出汗,“学校里好多孩子感冒了,你能不能来看看?”
“严重吗?”
“咳嗽、流鼻涕,有两个还发了低烧。”
“我下午过来。”
“好。”
挂了电话,温知予站在电话机旁边发了一会儿呆。话筒还带着一点余温,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也有点热。
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沈砚就来了。
她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雨衣,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药箱挎在肩上,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塑料袋,装得鼓鼓囊囊的。
“来了?”温知予迎上去,想帮她提东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沈砚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把塑料袋放在讲台上:“一些感冒药和板蓝根,给孩子们冲了喝。”
她动作利落地给孩子们量体温、看喉咙、听诊,温知予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登记。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拿体温计,一个就递过记录本;一个弯腰给孩子听诊,一个就帮着哄怕痒的小孩。
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四十多个孩子都检查完。大部分是普通感冒,开了点感冒药,有三个发烧的,沈砚给打了退烧针。
“最近雨多,教室里注意通风,”沈砚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叮嘱,“孩子们的衣服湿了要及时换,别硬扛。”
“好。”温知予应着,看着她把听诊器一圈一圈绕好,手指修长,动作很慢,很稳。
“你呢?”沈砚忽然抬头看她。
“我?”
“你嗓子还哑吗?”
温知予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好多了,喝了你说的野菊花水。”
“嗯。”沈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外面的雨还在下,天已经暗了下来。温知予看着窗外的雨幕,犹豫了一下说:“雨这么大,你今晚……要不就住学校吧?我宿舍有多余的被子。”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冒昧。
沈砚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教室里显得很黑。“不了,卫生室没人,万一晚上有急诊。”
“哦。”温知予有点失望,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我走了。”沈砚披上雨衣,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你也注意点,别被传染了。”
“嗯,你路上小心。”
沈砚推开门,走进雨里。雨衣的帽子戴在头上,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巴,很快就被雨幕吞没了。
温知予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雨下得更大了。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上,像无数只手在拍。风也大,呜呜地刮着,窗户被吹得哐当哐当响。温知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沈砚一个人在山脚的卫生室里,这么大的雨,会不会漏雨?会不会有人半夜敲门看病?
她越想越不踏实,最后干脆爬起来,披上外套,拿了手电筒和伞,出了门。
山路泥泞,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像一条小溪。温知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好几次差点滑倒。手电筒的光在雨里晃来晃去,照不了多远。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卫生室的灯光。
那盏灯还亮着,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温知予松了口气,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她推开门,看见沈砚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躺在诊疗床上的老人检查。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急得团团转。
“沈医生,我爸他怎么样了?”
“别急,是心绞痛,我给含了硝酸甘油,正在缓解。”沈砚的声音很稳,“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有过,但是没这么严重过……”
温知予站在门口,没敢进去打扰。沈砚抬头看见了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温知予攥着伞,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滴,“雨太大了,我来看看。”
沈砚没说什么,继续给老人检查。过了一会儿,老人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色也缓过来了。沈砚又叮嘱了中年男人几句,开了点药,才把他们送走。
卫生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
“这么大的雨,你跑下来干什么?”沈砚一边洗手一边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担心你。”温知予小声说。
沈砚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干毛巾,转过身,递给温知予,目光很复杂。
“我没事。”她说,“你快回去吧,太晚了。”
“雨这么大,我现在回去也不安全。”温知予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随口找了个借口,其实她就是不想走。
沈砚看了看窗外的雨,确实很大。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今晚就睡这儿吧,还是那张床。”
“好。”温知予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沈砚给她找了一套干净的被褥,铺在诊疗床上。温知予坐在床边,看着沈砚在桌子前整理病历,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经常这样吗?”温知予忽然问。
“什么?”
“半夜有人来看病。”
沈砚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嗯,山里人身体不舒服都爱扛着,扛不住了才来,往往都是半夜。”
“那你睡不好觉吧?”
“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温知予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沈砚清瘦的背影,看着她白大褂下面那截细细的手腕,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辛苦得多。
“沈砚。”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温知予,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想过。”她说,“但走不了。”
“为什么?”
“或者说,是舍不得吧。”沈砚轻轻叹了口气,垂眸静静望着地板,又好像透过地板看着遥远的过去。
“我爸是乡镇民警,”沈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很多年前,一场山洪,他在青溪山上救人,没回来。”
温知予屏住了呼吸。
“我妈在镇上,身体不好。我读完医学院,在市医院待了一年,然后就回来了。去年……去世了。”沈砚看着窗外的雨,“这里需要医生,我爸守了一辈子的地方,我不能让它连个看病的人都没有。”
卫生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温知予看着沈砚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东西,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安静,为什么总是说“习惯了”。
她不是没有情绪,是把情绪都咽下去了,咽成了这座山的一部分。
“对不起。”温知予小声说,“我不该问的。”
“没事。”沈砚转过身,继续整理病历,“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嗯。”
温知予躺下来,盖着被子。被子上有一股消毒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很干净,很安心。她看着沈砚坐在桌子前的背影,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感觉有人走过来,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
她没睁眼,假装睡着了。
沈砚的动作很轻,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脸颊,凉凉的。温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屏住呼吸,不敢动。
沈砚似乎也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手,轻手轻脚地走了。
温知予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脸烫得厉害。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完了。”她在心里小声说。
第二天早上,雨差不多停了,淅淅沥沥,飘着小雨点。
温知予醒来的时候,沈砚已经不在卫生室了。桌子上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砚工整的字迹:“出诊去了,粥趁热喝。”
温知予端起粥,喝了一口,还是温热的。她不知道沈砚是什么时候起来熬的粥,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心里暖烘烘的。
温知予端着粥走到门口,呼吸着清晨清新的空气。
雨没有停,但太阳已经出来了,像是金色的彩带,肆意飘洒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