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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入山     八 ...

  •   八月底的雨,下得不讲道理。
      温知予下车的时候,天还只是阴着。镇口那棵老槐树被风刮得叶子翻了面,露出灰白的叶背,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长途汽车站的檐下,看了一眼手机——信号只剩一格,地图上那条通往山里的路,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她是来支教的。
      准确地说,是公费师范生的定向分配。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四年免学费住宿费,毕业服从分配去基础教育薄弱地区任教。签协议那天她才十八岁,对“偏远山区”四个字没什么实感,只觉得不用花家里的钱读书,挺好的。
      她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在县城的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供她读大学本来就紧巴巴。得知她考上公费师范生,老两口高兴得包了顿饺子,说“国家培养你,你就好好教孩子”。只是真到了要下乡的时候,爸妈都忍不住担心她一个女孩子单独去偏远的山里支教。她妈连夜给她塞了两大包行李,感冒药、创可贴、厚袜子,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过去;她爸话少,送她到车站,只反复叮嘱“到了就打电话,别省话费”,车开了还站在原地挥了很久的手。
      温知予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走进了雨里。
      一开始只是毛毛雨,走了十来分钟,雨点突然就密了,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她没带伞——出发前查了天气预报,说这一周都是晴天,谁能想到八月底的山区说变天就变天。
      行李箱的轮子在泥泞的土路上磕磕绊绊,没走多远就陷进了一个泥坑里。温知予咬着牙把箱子拽出来,鞋已经湿透了,袜子裹着脚,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住眼睛,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冰凉。
      不知道走了多久,雨幕里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撑着一把黑伞,站在一棵大树下,看见她就挥了挥手,大声喊:“”是温老师吗?“”
      温知予停下脚步,喘着气点头。
      那人快步走过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穿着一双胶鞋,鞋面全是泥。他把伞往温知予头上倾,自己半个肩膀立刻露在了雨里。
      “我是这儿的校长,姓周。”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等你半天了,这雨说下就下,快把箱子给我。”
      周校长接过行李箱,一手拎着一手撑伞,走得比温知予还快。温知予跟在后面,注意到他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在雨里等了多久,还是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淋的。
      “周校长,您等很久了吧?”温知予大声问,雨声太大,不大声说话听不见。
      “没多久没多久!”周校长头也不回,“就怕你找不到路,这山里的路弯弯绕绕的,第一次来的人容易走岔。”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山路比想象中难走,雨水把泥土泡得松软,踩下去就是一个坑。温知予两次差点绊倒,都被周校长稳稳扶住。
      “这山喜欢你,故意粘着你呢。”周校长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温知予尴尬地笑了笑,抓着周校长的胳膊艰难地前进。
      学校在半山腰。
      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操场是泥地,此刻积了大大小小的水洼,篮球架锈迹斑斑,篮网早就没了踪影。
      “到了到了!”周校长把行李箱拎上台阶,甩了甩手上的水,“条件是艰苦了点,但孩子们都很乖,你慢慢就习惯了。”
      温知予站在屋檐下,浑身滴水,像只落汤鸡。她打了个寒战,把湿头发捋到耳后,勉强笑了笑:“挺好的,比我想象的好。”
      周校长把她领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宿舍。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个铁皮柜子。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呜呜响,雨水顺着窗框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
      “这是你的房间,”周校长把箱子放下,“被子都是新晒过的,就是……这两天下雨,可能有点潮。你先收拾收拾,我去给你烧点热水。”
      “麻烦您了。”
      周校长走后,温知予才松了劲。裤子又湿又脏,也不好坐在床和椅子上。环视一圈,温知予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阿嚏——”
      一个喷嚏毫无预兆地炸出来,震得她脑袋发懵。
      她揉了揉鼻子,没当回事,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行李箱里的衣服也湿了大半,她翻出一套干的睡衣,正想换,又犯了难——这房间里没有独立卫浴,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
      正犹豫着,周校长在外面敲门:“温老师,水烧好了,我给你拎过来了。”
      温知予打开门,周校长提着两个热水瓶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端着一个塑料盆。
      “这是柱子,我们学校的学生,”周校长介绍,“他住附近,平时帮我打打杂。”
      柱子腼腆地笑了笑,把盆放在地上。
      “山上这两天下暴雨,水管里的水浑得很,不能直接用,”周校长把热水瓶放下,“我烧了两壶开水,你兑点凉水擦擦身子吧。等明天雨停了,水就清了。”
      温知予心里一暖,连声道谢。
      周校长摆摆手:“别客气,你大老远来我们这穷山沟,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对了,晚上要是有什么事,就到一楼敲我门,我就住在楼梯口那间。”
      “好的,谢谢您。”
      关上门,温知予把热水倒进盆里,又加了点从水管接的凉水——水确实浑,泛着黄褐色,还有细小的泥沙沉淀在盆底。她用毛巾蘸了水,草草擦了擦身子,换上干衣服,把湿衣服搭在椅子背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上。山里的夜来得早,才六点多,天就全黑了。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口透出昏黄的光,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温知予躺在床上,被子潮乎乎的,有一股霉味。她翻了个身,觉得有点冷,把被子裹紧了些。
      头有点沉。
      她以为是累的,闭上眼想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发干,鼻子也开始不通气了。
      “阿嚏——阿嚏——阿嚏——”
      连着三个喷嚏,打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
      不会吧……
      温知予撑着身子坐起来,想下床倒杯水喝,脚刚沾地就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又跌回了床上。
      她躺着不动,听着外面的雨声,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温老师?温老师你睡了吗?你瞧我都忘记问你有没有吃晚饭了,我下点面条你吃不吃?”
      是周校长的声音。
      温知予想答应,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温老师?温老师?”
      她挣扎着坐起来,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墙挪到门口,打开门。
      周校长一看她的样子就变了脸色:“哎呀,温老师,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伸手一摸她的额头,烫得缩回了手:“这么烫!发烧了!”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温知予的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来。
      “这可不行!”周校长急了,“山里发烧不能硬扛,万一烧出肺炎来就麻烦了。走,我带你去山脚的卫生室看看!”
      “不用了周校长,雨这么大……”
      “雨大也得去!”周校长不容分说,回屋拿了伞和一件厚外套,给温知予披上,“走,我扶着你,慢点走。”
      温知予实在没力气推辞,被周校长半扶半架着下了楼。
      雨还在下,比下午小了些,但山路更滑了。周校长一手撑伞一手扶着她,走得小心翼翼。温知予昏昏沉沉的,脚下发飘,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周校长死死拽住了。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周校长给她打气。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山脚的卫生室。那是一间小平房,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红十字招牌,里面亮着灯。
      周校长推开门,扶着温知予走进去。
      卫生室不大,一张诊疗床,一个药柜,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白大褂,正在翻一本厚厚的书。
      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来。
      温知予昏沉的视线里,撞进一双很静的眼睛。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目清隽,鼻梁高挺,灯光落在她侧脸上,轮廓干净得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可能是已经洗漱过了,她的头发披散开来,白大褂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周校长?”她站起身,声音温柔,“这位是?”
      “这是新来的支教老师,温知予温老师,”周校长急急忙忙地说,“发烧了,烧得厉害,沈医生你快给看看!”
      沈砚的目光落在温知予脸上,眉头微蹙。她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指尖微凉。
      温知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烧得不轻,”沈砚收回手,语气平静,“先躺到床上去。”
      周校长一边扶着温知予走到诊疗床边,一边嘀咕道:“她今天上山淋了雨,一身都湿透了,晚饭也不知道吃没吃……”
      沈砚拿了体温计甩了甩,递到她手边:“夹好。”
      温知予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烧的。
      沈砚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先喝点水。”
      温知予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很凉,和她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喝了一口水,愣了一下。
      甜的……
      “加了糖,怕你低血糖。”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沈砚问,一边从药柜里拿东西。
      “晚上……八九点吧。”温知予声音沙哑。
      沈砚没说话,取出体温计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三十九度二。”
      “张嘴我看看扁桃体。”
      温知予配合着张开嘴。
      “挺肿的,我先给你喝布洛芬。”
      雨还在下,敲打着卫生室的玻璃窗。
      “吃过晚饭了吗?”沈砚一边问一边帮温知予搅拌布洛芬冲剂。
      “没。”
      “咽口水会痛吗?”
      “会……浑身都痛……”温知予小声地说道。
      “啊?”沈砚没听清,弯腰问道,“我给你吊一瓶葡萄糖可以吗?对抗生素过敏吗?”
      随着沈砚的俯身,温知予闻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一瞬间晃了神。
      “温老师?温老师?”
      “啊。”温知予缓过神来,发现沈砚已经叫了她好几声了。
      “对抗生素过敏吗?有过敏的药物吗?”
      “没有。”
      “好。”沈砚答应着。温知予明显感觉到她叹了口气。
      “今天别上山了,打了针就很迟了,雨也不会停。”
      “啊?”温知予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黑。
      沈砚眼疾手快扶住温知予的背,左手把布洛芬递给她,“刚好冲开了,先喝了吧。”
      周校长连忙说:“没事的温老师,沈医生人可好了,你就在这儿好好看病,我明天一早再来看你。”
      周校长又叮嘱了几句,才撑着伞走了。
      卫生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沈砚配药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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