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太阳雨》云边来信

1、我会对你负责的 “我的人生

　　“我的人生，一半是雨季，一半是晴天。见到你，却落下了唯一一场太阳雨。”
　　——题记
　　方觉深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从父母日渐变白的头发上，在长辈们惋惜语气里，在同龄人不解的眼神中，他就知道，他不一样。
　　小朋友们肆无忌惮追逐打闹时、高高扬起秋千欢呼时，他只能坐在公共座椅上，眼巴巴地看着。哪怕眼神实在可怜、实在委屈，父母也绝不肯松口。小觉深骨子里是倔强的。大人们严防死守，也架不住他另辟蹊径。
　　终于在某一天，小觉深趁大家都注意时，溜到了不敢触碰的沙坑里。互相认识的小朋友们好奇地打量这个皮皮肤苍白的瓷娃娃，却没有半分排斥，反而拉起他的手，热情地把沙包塞到他手里。
　　沙包不重，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沙包又很重，重到承载了他一整个快乐童年。接受到他们鼓励的眼神，小觉深尝试着举起手。
　　“嗖”的一声，沙包像流星一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地时，沙地被砸出一个小坑，扬起的尘土顺着风扑面而来，呛得人连连咳嗽。
　　一众咳嗽声中，小觉深的笑声格外突兀，又格外放纵。连眼泪，都不知不觉，蓄满了眼眶。那是开心的泪水，那是喜悦的象征。
　　天空中渐渐地飘起了小雨，雨丝冰冰凉凉、斜斜密密，足以让人清醒，也足以清醒地沉沦。
　　方觉深觉得，他的人生总在雨季。事实也是如此。他们在雨幕里恣意跑跳，在偌大的公园里捉起了迷藏。
　　“五、四、三、二、一……”小觉深放下捂着眼睛的手，仔仔细细搜寻起来。
　　他找来找去，也只找出了三个玩伴。剩下的小女孩儿，他们都说她是捉迷藏的高手，偏偏小觉深不信邪。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小觉深找到了所谓“高手”的小姑娘。
　　奇怪，真是奇怪。她明明穿着最显眼的红裙子，明明拥有一头标志性的长黑发，明明眼睛亮晶晶的像刚摘下来的葡萄，怎么最后一个才找到她？既如此，她也不是那么浪得虚名。
　　小觉深伸手想要抓住她，小姑娘狡黠一笑，从他抬手的缝隙中钻了过去，挑衅道：“你抓住我，我才认输。否则，没门儿！”
　　小姑娘身手敏捷，忽悠着他在树林里绕来绕去，时不时还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小觉深晕头转向，却依旧不肯服输，固执地跟在小姑娘身后。一时心急，小觉深没看清脚下的路，只听一声具有穿透力的尖叫——小觉深顺着斜坡，直愣愣滚下去。
　　好几次，小觉深想借助右手支撑起身体，却因为惯性被迫放弃。
　　一阵天旋地转，小觉深撞在树上，背后一痛，才停了下来。他的膝盖、手背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血珠汩汩往外冒。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红，很快就汇成细细的血流，漫过白皙的手背，顺着纤细的指缝一滴滴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你怎么样？”小姑娘风风火火跑到他面前，蹲下来，手颤抖着不敢触碰，着急自责得快要掉眼泪，“你受伤了，疼吗？对不起，都怪我……我、我去找大人……”
　　小觉深轻轻摇了摇头，有点懵：“我没事，不疼。”
　　骗人，怎么会不疼啊。池连雨一下跑出去数十米远：“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其他几个玩伴也纷纷跑了过来，大家围在一旁，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既担心，又胆战心惊，生怕因此摊上麻烦。
　　温热的血液不断流失，小觉深原本清晰的视线渐渐蒙上一层白雾。耳边伙伴们焦急的呼喊声、淅淅沥沥的雨声，都开始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等到父母在小姑娘的带领下赶过来，娇气的人儿已经软软地倒在潮湿的草地上，小脸没有一点血色。一觉醒来，小觉深已经回到了狭小压抑的病房里。他不知道，他已经昏睡了三天。
　　病房里里弥漫着熟悉的、令人生理性厌恶的消毒水味，可他的身体绵软无力，纵使有心，也难以逃离。
　　听，外面是什么声音？是爸爸妈妈又在争执不休了。
　　小觉深听见爸爸说，放弃吧，扛不住了。放弃——这是小觉深听过从他嘴里说出的最多的词。
　　他没有资格怨恨爸爸。因为他的病，爸爸连轴转，曾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因为他的病，爸爸学会了抽烟来释放压力。因为他的病，爸爸低声下气，求爷爷告奶奶，只为了凑到救命钱……
　　可是他的病还是没有起色。连医生都说，痊愈的可能微乎其微。所以，他有什么资格质疑爸爸的爱呢？何况，爸爸嘴上说着放弃，却比谁都紧张他。
　　片刻后，是男人低沉压抑的叹息，伴着指尖掐灭烟头的声响。
　　“我没说不治。”方文的声音沙哑干涩，“我只是太累了，我怕我撑不住，耽误了孩子。家里的积蓄早就空了，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后续的治疗费，我们根本扛不住！”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小觉深缓缓闭上眼。不是的，妈妈，不是的。我只是你们的拖累罢了。温热的泪水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像窗外未曾停歇的雨。
　　“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何琼推门而入，鼻尖一酸，差点落了泪。
　　她连忙别过头忍住情绪，抬手替他掖好被角，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手臂上的擦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以后不跑了，我们安安稳稳的，好不好？”
　　小觉深乖巧地点点头。可越是乖巧，越让人心疼。方文带着小姑娘走进来，何琼担忧地看了看儿子，终究没有说什么。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池连雨自来熟，爬上凳子，直勾勾盯着他，“你好些了吗？”
　　小觉深看了看小姑娘姣好的面容，又想到自己难看的样貌，费力地将被子拉起来，死死盖住头不肯露出脸来。哼，丢人！
　　池连雨没心没肺，以为他是害羞，伸手拽他：“我叫池连雨，下雨的‘雨’，你呢？”
　　连雨不知春去。
　　小觉深闷闷回答：“方觉深。”
　　一晴方觉夏深。
　　“对不起呀，都是我的错。”池连雨低下头，认认真真地道歉，满是自责，“我不该带你跑那么快，不该逗你乱跑，害你摔得那么重，流了好多血。”
　　她说着，抬起小手，把怀里的糖果盒递到床边，慢吞吞地打开。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一颗颗晶莹剔透，裹着甜甜的糖纸。
　　“我妈妈说，吃糖就不疼了。”她仰着小脸，眼神干净又真诚，“这些糖都给你，你吃了，伤口就会快快好起来，以后就不会疼啦。”
　　方觉深刚探出头就被吸引，看着那满满一盒糖果，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小姑娘，眼眶又一次悄悄热了。他挑了一颗橘子味的糖果放进嘴里，橘子的清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的世界从来都是苦的。药是苦的，日子是苦的，遥遥无期的病痛更是苦的。可这一刻，他好像尝到了一丝甜。就这么一点点，就足以撑过漫长无尽的雨季。
　　池连雨，方觉深在心底默默念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是他念过最短的情诗。
　　“小方同学，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以后我保护你，绝对不让你再受到一点伤害！”池连雨拍着胸脯保证，方觉深只觉得她可爱且幼稚。
　　也好、也好，至少他的雨季里，出现过她这样明媚的太阳。
　　至少他见到了人生中，唯一一场太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