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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晚上六点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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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多,沈砚才回到沈家。
客厅亮着灯。
他换鞋的时候就听见沈知序在里面说话。
“我真的跟他说了不要黑色。”
沈母坐在沙发上拆一个刚送到的快递盒。
“我知道,所以才让他们重新换了。白色那个明天到。”
“明天?”
“嫌慢?”
“没有。”
沈知序笑着往沙发上一倒,“谢谢妈。”
“你少气我两次就算谢了。”
“那有点难。”
沈母被他逗笑,抬手在他腿上拍了一下。
沈砚站在玄关,把鞋放回原来的位置。
沈母听见动静,回过头。
“砚砚?”
“嗯。”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有课。”
“学校不是放假了吗?”
沈砚顿了一下。
“家教。”
客厅安静了两秒。
沈母明显愣住。
“你出去给人做家教?”
“嗯。”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立刻坐直身体。
“怎么突然想做这个?是不是钱不够用了?”
沈砚早知道她会这么问。
“没有。”
“那你——”
“暑假有时间。”
他说得很平常。
“顺便赚一点。”
沈母看着他,好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知序也坐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找的?”
“前几天。”
“你怎么没跟我说?”
沈砚看他一眼。
“为什么要跟你说?”
沈知序被问得一愣。
“我就随便问问。”
沈砚嗯了一声。
沈知序:“……”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嗯听得他有点想骂人。
沈母却已经顾不上他们两个。
“是不是你爸上次给你的钱不够?还是要买什么东西?”
“都不是。”
“那你不用把时间浪费在这个上面呀,马上高三了,你学习本来就——”
“不会影响。”
沈砚打断得不重。
沈母的话却停了。
沈砚看见她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太快了些。
他缓了缓语气。
“每天没几节,我安排得开。”
沈母沉默片刻。
“那也别太累。”
“嗯。”
“需要钱就跟妈妈说。”
“知道。”
这段对话到这里其实已经应该结束了。
沈母是真的关心他。
沈砚也知道。
所以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应该不耐烦的理由。
他转身准备上楼,身后忽然又传来沈母的声音。
“对了,知序,你那个耳机我给你买了两个颜色,白色到了你自己看看喜欢哪个。”
沈知序明显都忘了这回事。
“你不是说换白的吗?”
“怕你看实物又不喜欢。”
“那黑色别退了,给沈砚呗。”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沈砚脚步停了一下。
沈母也愣了半秒。
随后马上看过来。
“砚砚,你要吗?”
沈砚回头。
盒子还放在茶几上。
很贵的一个牌子。
他当然知道。
沈知序从初中开始就喜欢这家的东西,家里每次出新款都有人替他记着。
沈母问他:“你平时喜欢什么颜色?”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答案很简单。
白色。
他也喜欢白色。
很早以前就喜欢。
衣服喜欢干净一点的颜色,鞋子大部分买白的,连以前在福利院用过的水杯,也是攒了很久的钱挑的一只白色。
可沈母不知道。
她刚才却记得沈知序不要黑色。
记得他喜欢白色。
甚至怕送来的实物不合心意,提前让人准备了两个颜色。
沈砚站在楼梯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一副耳机而已。
什么颜色有什么要紧。
她不知道他的喜好,也没什么奇怪的。他们才一起生活两年,前面十六年都不在一起,总要慢慢了解。
这个道理沈砚早就跟自己说过很多次。
刚回沈家的时候说。
第一次全家吃饭,桌上几乎都是沈知序爱吃的菜,他告诉自己,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当然知道沈知序喜欢什么。
沈母给沈知序买衣服不用问尺码,给他买却会拿着手机过来问一句:“砚砚,你穿多大的?”
也正常。
沈知序从小在她身边长大。
沈屿经过甜品店,会顺手带回沈知序喜欢的口味,想起他的时候才会停一下,问:
“你喜欢什么?”
还是正常。
他总不能因为别人不知道,就怪别人。
不知道可以问。
愿意问,就已经是在关心他了。
沈砚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两年过去了。
怎么还在问。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有点难堪。
像是在斤斤计较。
甚至有些不知好歹。
沈母已经足够努力了。她会问他缺不缺东西,会记得他的考试,会在天气变冷的时候让阿姨多放一床被子,偶尔经过他的房间,也会停下来问一句最近累不累。
她没有亏待他。
沈家谁都没有亏待他。
所以他有什么资格因为一副耳机不高兴?
可那点情绪偏偏压不下去。
白色。
他也喜欢白色。
这样小的一件事情。
如果一个人真的跟你生活了很久,会需要每次都问吗?
沈砚不知道。
他没有真正跟父母生活过十几年,也不知道一个正常的家到底应该是什么样。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沈母把沈知序不要的黑色耳机推到自己面前,又因为意识到这样似乎不太合适,很快补上一句:
“你要是不喜欢黑色,妈妈再给你买。喜欢什么颜色?”
每句话都挑不出错。
甚至可以说很好。
可沈砚心里还是忽然生出一点很轻、很酸的怨。
为什么又要他自己说?
为什么沈知序什么都不需要说?
他甚至很想问一句,你猜呢?
你猜我喜欢什么颜色。
猜错也没关系。
至少猜一次。
可他当然不会真的问。
那太难看了。
像个站在大人面前伸着手,一定要别人证明更爱自己的小孩。
沈砚已经十七岁了。
他早就不该做这种事。
“我有耳机。”
他说。
沈母看了一眼他放在书包侧袋里的耳机。
“你那个是不是用了挺久了?”
“还好。”
“那这个你拿去用吧。”
“真不用。”
沈母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语气变得更柔和:“知序那个不是不要了才给你。你要是也想换,妈妈给你重新订一个。白色、黑色,或者别的颜色都可以。”
白色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沈砚心里那点酸意反而更重。
他看着她。
她是真的想对他好。
这一点沈砚从来没有怀疑过。
可有时候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她不爱他,他可以怨。
如果这个家的人都对他不好,他甚至可以毫无负担地走。
偏偏他们都在努力。
所以连难过都显得像是他自己的问题。
沈砚扯了下嘴角。
“我真的不用。”
“砚砚——”
“现在这个还能用。”
他说得很平常,“坏了再买吧。”
沈母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再勉强。
“那你到时候跟妈妈说。”
“嗯。”
沈砚转身上楼。
走出两级台阶,又听见沈母问:“晚饭吃了吗?”
“吃了。”
回答得很快。
其实没吃。
下午那户家长给的牛奶算不上晚饭,不过他也确实没觉得多饿。
沈母嗯了一声,又嘱咐:“晚上别看书太晚。”
“知道。”
他继续往楼上走。
身后很快又传来沈知序的声音。
“妈,那黑色的怎么办?”
“你先留着呀,万一白色到了又觉得黑色好看呢。”
“我肯定喜欢白的。”
“你小时候就这样,什么都要白的,鞋穿一天就脏,还不让阿姨给你买深色。”
沈知序笑:“那我现在不是不让你们洗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
后面的话沈砚没再听。
他已经走到二楼。
可那句“你小时候就这样”还是跟了上来。
沈砚推开房门,关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过了几秒,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
真的。
他甚至知道自己现在这点难受很没有道理。
沈知序从小在这个家长大,母亲记得他的习惯再正常不过。他十六岁才回来,过去那些东西本来就没办法补。
时间又不能重新过一遍。
难道还要怪沈知序小时候喜欢白色?
荒唐。
沈砚把书包摘下来,放到椅背上。
可手松开以后,人却还是站着。
他发现自己终究没有想象中那么豁达。
他可以讲一百遍道理给自己听,可以把每个人都原谅得清清楚楚,可以替所有人找到理由。
心里那一小块地方还是会不讲道理地问:那我呢?
如果当年没有被沉知序的妈妈换掉。
如果他本来就在这里长大。
沈母现在是不是也会知道他喜欢白色?
是不是不需要每次都问他缺什么、想要什么、喜欢什么?
沈屿经过商场,也会顺手给他带一样东西,而不是回到家以后才想起来问一句“你要不要”?
那个你小时候就这样,原本是不是也应该有他的一份?
沈砚闭了闭眼。
不能这么想。
每次想到这里,他都会强迫自己停下来。
因为再往下,就是一个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
沈知序什么都没做错。
沈父沈母也是后来才知道。
真正做错事情的人不在这个家里。
可他每天面对的偏偏都是这些没错的人。
于是那股怨找不到地方去。
扔给谁都不公平。
最后只能重新吞回自己肚子里。
沈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累。
也说不清是今天上了太多课,还是刚才那几分钟让人累。
他拿了换洗衣服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脑子才终于一点点空下来。
等洗完澡出去,他擦着头发经过洗手台,脚步忽然停住。
角落里放着体重秤。
沈砚看了两秒。
下午商场里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你是不是瘦了?
江驰当时问得太突然。
连沈砚都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
真瘦了吗?
沈砚原本没打算理。
走出两步,又退回来。
站上去。
电子屏亮了。
数字跳了几下。
停住。
沈砚低头看了一会儿。
比上个月轻了一公斤。
他站在称上愣了一下。
第一反应竟然有点荒谬。
还真让江驰看出来了。
那个人才几天没见他。
甚至严格来说,他们根本算不上熟。
沈砚从秤上下来。
毛巾还搭在肩上,发梢的水滴顺着脖颈滑下来,他却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楼下那句晚饭吃了吗,忽然又在耳边响起来。
他说吃了。
沈母就信了。
当然应该信。
他已经快十七岁了,又不是七岁,难道还要有人每天盯着他吃了几口饭。
何况他们天天见。
一个人慢慢瘦下来,看不出来也很正常。
江驰几天没见,反而更容易察觉。
多合理。
沈砚几乎立刻就替这件事找好了理由。
可理由找完了,心里却没有舒服多少。
他忽然想起江驰下午站在商场里看他的样子。
眉头皱着,一副自己说什么都很有道理的神情。
“有吧。”
“你这件衣服显的。”
明明自己都已经觉得那句话问得奇怪了,还非要硬撑到底。
沈砚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
现在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大概有一点讽刺。
每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没发现。
那个从认识开始就一直跟他过不去的人,倒是看了一眼就问他是不是瘦了。
沈砚很快皱了下眉。
有什么好比较的。
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也不需要谁发现。
瘦一公斤而已。
吃几顿饭就回来了。
沈砚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没再回头看体重秤。
可回到书桌前坐下以后,他拿起笔,半天没落到纸上。
楼下还有隐约的说笑声传上来。
隔着门,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砚低头看着题。
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念以前的自己。
那个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也真的会发脾气的沈砚。
至少那时候难受不用先给所有人找完理由,才轮得到自己。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很短的一会儿。
沈砚翻过一页。
继续做题。
只是这一次,过了很久都没有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