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对影成三人 怎么又掉眼 ...
-
阿薇方才像是被魇住了，都没看到面具人是怎么走过来的，就被他推回了营帐里。
帐门重新落下，差点打到阿薇的身上，她往后一退，却遇到了阻碍，险些被绊倒了。定神一看，原来是那面具人正蹲在钱飞文的尸体边，两根因为太过纤细而显得骨节粗大的手指在尸体上划过。
她连忙上前拍开这个面具人的手。
不可以的，她气得不行，只能举起双手交叉在胸前示意。
“嗯，嗯——”
面具人静静地看着阿薇的手势：“你不会说话？可是能发出声音，不是天生的哑巴。”
她才不是哑巴，只是有时候太着急了说不出话罢了。
就比如现在。
可面具人也没有深究，撑着地起身后拍了拍掌心沾的灰尘：“他刚咽气不久，可惜了，若是发现得再早一些……”
面具人停顿片刻，再开口时多了些小心、后悔的意味：“可他确实伤得太重，下手之人没想过留他性命，即便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所以……”
可不可以不要流眼泪了。
虽然没有雷声，但雨点子落得实在太急，打在人身上痛得很，看得人心里也着急，就怕这天什么时候就下枯了去。
阿薇这才知道面具人方才是在检查钱飞文的死因，自己却误会了他。
更要紧的是，若她这十几年没偷懒，日日招猫逗狗地混日子，也不至于要躲在箱子里，就这么看着钱飞文咽了气。
眼泪没有用，后悔没有用。
她还记得那两人的声音，且这两人是识得钱飞文的，听起来似乎官职还和钱飞文不相上下，那在军营里应该还算好找了。
面具人等了又等，终于见阿薇有要停的趋势了，便问：“我见过此人一面，他是军中虞候，莫名死在此处其中必有隐秘，你若是知道什么，尽管说来。”
阿薇抹抹眼泪，睁大眼睛看着面具人。奈何青铜面具遮得严丝合缝，她怎么看都看不出他的模样。
这人真的这么有本事，能替她，不，是替钱飞文申冤，讨回公道吗？
阿薇抓住他的衣袖，勉强收起了眼泪，刚要试着把刚刚那两人所作所为说出来，可面具人却突然将她拎起，塞回了木箱之中。
阿薇推搡了几下，这是做什么，不是要听她说的吗？
面具人只好解释：“有人来了，别出声。”
阿薇分明什么都没听见，而且有人来了她为什么就要躲？
可就只那么愣了一瞬，她就被面具人按进了木箱中。
面具人还极其轻巧地盖上了盖子，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阿薇再次回到了憋闷黑暗的木箱之中，那股被眼泪浸透的潮气重新将她包裹，她却没有上一次那般，独自面对无尽黑暗的感觉了。
或许是因为多了一个面具人，他愿意听她说话，愿意帮钱飞文。
与此同时，木箱外忽地热闹了起来。
果然如面具人所说，有人来了，而且是很多人。
“怎么回事？”
第一个问话的人，说话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尾音压得极重。光听着就知道这人必定位高权重，想来就是林长峰了。
“你竟敢在这营帐之内，林头面前杀人，来人呐，还不将此贼速速拿下！”
这声音！就是他！那两个凶手之一！
阿薇下意识就要站起身，把紧闭的木箱盖子顶起来，指证这个说话的人，可木箱的锁扣又被挂上了，她除了引发一道碰撞声和头顶一个鼓包之外，什么也没得到。
“什么声音？还藏着共犯？”
面具人走到木箱上坐下，即便木箱箱壁很厚，可还是叫她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阎副指挥使误会了，我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空手打死一个比我壮实那么多的禁军呢？”
“那就是你和你的共犯一起作案，两个人打一个人，这总说得过去了吧。”
“可你说的共犯在哪里呢？总不可能是在这个木箱里吧。禁军之中皆是身高七尺的男子汉，有谁能钻进这样狭小的木箱里，而且还能打死一位禁军呢？”
“有没有，你让开让大家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够了。”
林长峰两个字让整个营帐安静了下来。
阿薇在箱子里也大气都不敢出。杀害钱飞文的凶手多半是他的上级，可没想到居然是个副指挥使，那另一个同伙兴许就是指挥使吧。
毕竟狼狈为奸。
林长峰：“先搞清楚这死者究竟是谁，再争自己是不是凶手不迟。阎三，莫二，这事发生在你们负责的营帐里，你们俩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阎三抢着回答：“是！统领，这人是北营的虞候，还是，是满江波的学生。”
“啪！”
一声鞭响炸开，若是打在血肉之上，那必定能抽下一块肉来。
“满都指挥使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
“卑职知罪！”
“知罪？我看你是明知故犯，愚蠢至极。想要拍本官的马屁，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兵，兵带不好，军营，漏得跟个筛子一样！还敢揣测本官的心意，擅作主张，简直是个猪脑子！”
这个阎三明明已经被他“二哥”给教训过了，现在居然还想着和林长峰套近乎，口无遮拦的。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杀了钱飞文。
钱飞文才十六啊！
都这么明显了，面具人应该也能看出来阎三有问题了吧。林长峰还称面具人为先生，语气也很敬重，那他多半就是林长峰的幕僚吧。
幕僚不都是很聪明，很厉害的吗？
“卑职……卑职知罪，但凭都指挥使责罚。”
莫二也跪下请罪：“卑职也有错，身为指挥使却没有约束阎副指挥，也没有管好军营，愿与阎副指挥共担罪责。”
“啪！”
又是一声鞭响。
“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去？传本官军令，北营都头以上，罚俸半年，若再有下次，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卑职领罪。”
“谢过统领。”
林长峰冷哼一声：“这只是罚你们渎职之罪，人死在了军营里，明早若是查不出个结果来，就提头来见我吧。”
说罢，莫二和阎三又是一番空泛的口头保证，还磕了几个响头，咚咚的响声和阿薇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叫她再次心慌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面具人没看出那个莫二和阎三就是凶手吗？
不行，她得出去了。
“叩叩！”
木箱顶上传来两声规律的脆响，阿薇顿时停住动作，这是在提醒她不要再乱动吗？
林长峰：“先生有话要说？”
面具人语气真诚：“非也，我是看这个木箱子成色不错，家里原有一个一样的，可惜被虫蛀坏，不能用了。真是可惜啊！”
林长峰随即笑了声：“我当是什么，一个木箱罢了，先生喜欢，拿去便是。”说完还踢了阎三一脚：“还不快帮先生把木箱抬到车上去！”
阎三答应得更快，麻溜地起身：“是，卑职这就去。”
阿薇听得云里雾里，面具人好好的要着木箱做什么？这有什么要紧的？放她出去啊，再不放她出去，那两人，那两人……
自己怎么可能查自己呢？
叫他们查，就是要放过他们的意思，而代价只是半年的俸禄。
阿薇想明白的时候，已经被搬到了马车上，面具人打开了木箱，点燃了一盏烛火。
她坐在木箱之中，任由自己随着马车的摇晃而摆动。
她怎么这么蠢，现在才想明白？
“那位钱虞候今夜本打算将阎三和莫二吃空饷的证据交给林长峰，可惜了，只差一步。”
原来林长峰早就知道了，可方才真是半点也看不出来，他真是比东京城里最红的名伶唱得还真呢。
“你这么看着我，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吗？”
阿薇轻轻点头。她想不明白的事还有好多，一桩桩一件件，都不知道从何处问起。
面具人用纤长的食指拨弄着烛火，烛火忽明忽暗，像是一个小人在和食指玩闹，也不知他是在思考还是单纯觉得好玩。
“这世上的事，原因皆是有了结果再往前倒推出来的。你不懂，不明白，是因为你有自己的信念，这是件很难得的事。所以不知道，反而更好。”
阿薇伸出手，抓住面具人的衣摆，摇了摇。
她想知道，还有什么时候能比此时此刻更糟的呢？
“好吧。”面具人将灯盏放到一边，拉着自己的衣摆，一寸寸从阿薇手心里抽了出来。手掌抚着膝盖，再次出了神。
良久后，他说：“法不责众，每一个军官都想尽办法吃空饷，你不吃，就只有死路一条。钱虞候能拿到证据，是因为他和阎三交好，之前一起干过不少糊涂事，而今迷途知返，将所有的证据提交上峰，也是为了给自己脱罪。而在军中，比不守军纪更令人不耻的，就是背叛。”
面具人转向阿薇，语气压得很慢很慢：“我这么说，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不好，一点都不好。
“怎么又掉眼泪了？”
阿薇从木箱里爬出来，抓住面具人的手掌，一个字一个字说：“他，家，里，不好，活得，很艰难，做错，事情，也是难免的。求你，帮帮他吧。”
面具人看着自己的手心，里面已经由眼泪蓄积成了一个小水洼，烛火在其中跳动，像一轮明月。
明月、水影，还有人。
“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对影成三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