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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断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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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〇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这座南方城市下了第一场雪。沈聿从设计院出来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落在他的安全帽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他骑着电动车穿过福临巷原址,那里已经立起三栋住宅楼的框架,塔吊在雪夜里亮着灯,像几只不睡的眼睛。
母亲又住院了。
入冬之后,她感冒了一次,断断续续不见好。沈聿带她复查,医生说心功能比之前有所衰退,需要留院观察。他没有告诉江遥。电话里,他只说:“家里没什么事,你安心拍。”
江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沈聿,你声音很累,是不是又加班了。”
“没有。”他说,“最近项目不忙。”
她没再追问。可沈聿知道,她听出来了。
江遥走后这半年,他们联系得越来越少。她的拍摄地点不固定,有时在库区,信号断断续续;他在设计院和医院之间连轴转,常常凌晨才能回消息。两个人像被各自的生活推着走,谁也没有停下,谁也不敢停下。
有时候沈聿半夜醒来,会看看手机里有没有她的消息。多数时候没有。他也不会主动发。他怕一发出去,自己会忍不住说“你回来吧”。
他不能那么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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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江遥回来了。
她没有提前告诉沈聿。那天下午,沈聿接到舅舅的电话,说母亲今天精神不错,让他不用着急赶过来。沈聿难得下了个早班,想着去出租屋把阳台上的绿萝搬进屋里,天气冷,怕冻坏。
他走到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单元门口。
江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脚边放着一个大行李箱。她瘦了很多,头发比走的时候短了,衬得脸更小。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和那年除夕一样。
“你怎么回来了。”沈聿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喉咙发紧。
江遥转过身,看见他,笑了一下:“回来看看你。不欢迎吗?”
沈聿没说话,走过去,伸手要接过她的行李箱。江遥躲了一下,说:“我自己来,你手冷。”她看了看他,又补了一句:“你妈的事,舅舅告诉我了。”
沈聿的动作停住。
“江遥。”
“你别怪舅舅。是我给他打电话,问阿姨最近怎么样,他嘴一滑说漏了。”江遥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沈聿,你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
沈聿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她的鞋印踩在薄雪上,清晰又孤单。
“上去吧。”他说。
江遥没动,轻声问:“阿姨还好吗?”
“还在医院,情况稳定。”沈聿说,顿了顿,“你不用回来的。”
“我该回来。”江遥说。
沈聿没再坚持。他帮她把行李箱提上楼,单元楼道的灯还是那么暗,两个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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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医院。
沈聿的母亲半靠在病床上,看见江遥来,眼睛亮了一下。她拉着江遥的手,说:“小遥啊,怎么瘦成这样。拍片子是不是很辛苦?”江遥摇头,说:“不辛苦,阿姨,我就是想回来看看您。”
沈聿站在一旁,看着她们说话。母亲难得这么高兴,连带着气色都好了些。江遥拿出手机给母亲看她在三峡拍的照片,很多老人,很多老房子。母亲一张一张看,说:“这地方跟我们福临巷以前差不多,都是老房子。”江遥说:“是啊,所以我想把他们都拍下来。”母亲点了点头,忽然说:“小遥,你和小聿一样,都是好孩子。”
江遥抬头看了沈聿一眼,眼圈有些红,但没哭。
离开医院时,雪停了。天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江遥走在沈聿旁边,两人隔了一拳的距离,像那年福临巷的夜晚。她忽然说:“沈聿,我们走走。”
两个人沿着医院外的街道慢慢走。积雪被路灯照得发亮,偶尔有车经过,把雪水溅起来。江遥走了一会儿,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蓝色铅笔。
“我一直带着。”她说。
沈聿看着她手里的铅笔,点点头。
“你给我的蓝铅笔,我用来画分镜了。很好用。”江遥笑了一下,“比我想象的好用。”
沈聿没说话。
江遥把铅笔放回口袋,抬头看着他:“沈聿,我这次回来,只能待三天。”
“我知道。”
“团队那边,已经拍到安置点了,走不开。”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在那边,有时候很想你。可我知道,你回不了我消息的时候,一定是在为你妈、为工作忙。我不怪你。”
沈聿站住了。
“江遥。”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很轻。
“嗯。”
“你想回来吗?”他问。
江遥愣了一下。这是沈聿第一次这样直接地问她。
她没有立刻回答。路边的积雪被路灯照得明晃晃的,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想。但也不是完全想。”她抬起头,眼里有很薄的光,“我想回来,可我也怕回来以后,就再也走不了了。”
沈聿听明白了。
“沈聿,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拍那些旧东西吗?”江遥缓缓说,“因为我总觉得,人是健忘的。房子拆了,街道没了,人死了,记忆就断了。我想做那个不断的人。这个念头,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看着她,没有打断。
“可这个念头,让我没办法在一个地方停下来。”江遥的声音有点抖,“我拍完三峡,还有别的。中国那么大,到处都在变。我可能永远都在路上。”
沈聿沉默了很久。
雪又开始下了。很细,像盐粒,落在他们的肩头。
“我走不了。”他开口,声音很低,“我妈需要我,我的工作也在这里。我不能跟你走,也不能让你为了我留下来。”
“我知道。”江遥说,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有擦,“所以沈聿,我们别再互相等了。”
沈聿像被什么击中了。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我不想有一天,你在工地加着班,还要担心我是不是在哪个山里没信号。我也不想有一天,我拍着片子,心里却觉得对不起你。”江遥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颤得厉害,“沈聿,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不能为了爱你,丢掉我自己。”
这句话落在雪里,像一支铅笔掉在坚硬的地面上,断成两截。
沈聿看着她,很久很久。
他想起图书馆的雨,想起福临巷的黄昏,想起天台上她抓他手腕,想起除夕夜她在路灯下朝他挥手。那些画面像雪片一样涌过来,又一片一片化掉。
他向前一步,伸手,把江遥轻轻揽进怀里。
“我知道。”他说,嘴唇贴着她冰凉的头发,“所以我不留你。”
江遥在他怀里无声地哭了。她哭得很安静,肩膀轻轻颤动,像一只在雪夜里收了翅膀的鸟。
沈聿闭上眼,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他感觉到她的泪透过衣服渗进来,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雪在他们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像时间也停下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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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江遥走了。
还是那个站台,还是那班火车。只是这次,两个人没有再约定归期。
沈聿站在站台上,看着江遥上车。她走到车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飘落的雪,她的脸很模糊,像一张正在曝光的底片。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沈聿站在原地,没有动。
车开了。她举起手,很小幅度地挥了挥。沈聿也抬起手,像上次一样,只是这次,他的手指在空气里停了更久,直到火车完全消失。
他转身走出车站,雪还在下。他忽然想起江遥走前两天,他夜里起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用那支红色铅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走近,她就把纸藏到抱枕后面,说:“我走以后你再看。”
沈聿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他打开灯,走到沙发前,掀起那只深蓝色的抱枕。
一张折叠的蓝图纸躺在那里。他展开,上面用红色铅笔写着几行字:
沈聿,蓝铅笔我带着。红铅笔留给你。
以后你盖的房子,如果有一扇朝南的窗,就当我还在看你。
别回头。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那本建筑图集里。然后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袋。红色铅笔安安静静地躺在蓝色铅笔中间,笔杆上那两个字——“江遥”——还在。
沈聿取出红铅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字:
好。
笔尖折断了。
他低头看着那截断在纸上的红色笔尖,像看见一个很轻的句号,落在他们之间。
窗外,雪越下越大。远处的塔吊在风雪里亮着灯,工地上的楼群沉默地生长。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下。
沈聿把断掉的红铅笔放回笔袋,和那半截蓝色铅笔放在一起。
红与蓝,都断了。
从此,再无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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