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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高原 ...


  •   沈聿到喀什那天,是三月末。

      他请了五天年假,加上前后两个周末,勉强凑出九天。江遥本来说去乌鲁木齐接他,被他拒绝了。他说:“你在喀什等我。我自己过去。”江遥在电话里笑:“你会不会走丢?”沈聿说:“有导航。”江遥说:“喀什老城像迷宫,导航也不一定好使。”沈聿说:“那我就在老城门口等你来找我。”

      他坐早班机,中午到喀什。出了航站楼,干燥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沙土和远处雪山的凉意。沈聿眯了眯眼。这座城和南方完全不同,天很高,蓝得没有杂质。阳光白花花的,把人的影子压得又短又实。

      他打了辆车,到江遥住的小区门口。江遥已经站在那儿了。她穿着件浅色的防晒衣,戴着顶鸭舌帽,脸被晒黑了一点,眼睛却比离开时更亮。她看见沈聿从车里下来,立刻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你真来了。”她仰起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说了要来。”沈聿一手提着包,一手揽住她,“瘦了。”

      “没有。我还胖了两斤。这边羊肉太好吃了。”江遥挽住他的胳膊,带他往里走,“走,先回家。我炖了汤。”

      沈聿跟着她上楼。她在这里租了间小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阳台上摆着一盆很小的多肉,旁边晾着几件衣服。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分镜草图,全是她这段时间拍的东西。屋里有一股很淡的孜然味,混着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条件艰苦吗?”沈聿问。

      “还行。比我想的好。”江遥给他倒水,“团队住得不远,我图清静,一个人住这儿。附近有市场,买菜方便。”

      沈聿坐在沙发上,观察着这个她住了两个多月的地方。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她在远方的生活。陌生,却也亲切。因为到处都有她的痕迹。

      江遥把汤端出来,是羊肉胡萝卜汤。她说:“我跟楼下阿姨学的。你尝尝,第一次做。”沈聿舀了一口,味道竟然不错。他点点头:“挺好。”江遥不信:“真的假的?你每次都说好。”沈聿说:“这次是真的。进步很大。”江遥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当然。我不在你身边,总要学会自己做饭。”

      沈聿低头喝汤,没说话。江遥忽然意识到什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也要照顾自己。”沈聿抬头看她:“我知道。”

      她坐到他旁边,靠着他。两个人好一会儿没说话。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响。南疆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沈聿。”江遥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来。”她说,“我从你订完票那天,就开始数日子。”

      “我也在数。”沈聿说。

      江遥笑了。她侧过头,亲了一下他的下巴。沈聿偏过头,吻住她。两个人在沙发上接了一个很慢很长的吻。像要把两个月欠下的话都补进去。

      ---

      接下来几天,江遥带沈聿去了很多地方。

      他们去了喀什老城。土黄色的墙,窄窄的巷子,孩子在巷口踢球,老人在门口晒太阳。江遥拿着小相机,一路拍。沈聿跟在她身后,偶尔拿手机拍她。江遥回头,说:“你拍我干嘛?”沈聿说:“拍你拍照的样子。”江遥说:“我拍照的样子很傻。”沈聿说:“不傻。很认真。”

      他们走到一家卖铜器的小店前。江遥停下来,挑了一个很小的铜铃铛,上面刻着花纹。她说要买回去挂在绿萝旁边。沈聿付了钱。江遥把铃铛握在手里,轻轻一摇,声音清亮。她说:“以后风一吹,它就会响。像我在叫你。”

      沈聿接过铃铛,放进外套口袋。他说:“回去就挂上。”

      傍晚,他们坐在老城边上看落日。天空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紫。江遥靠在沈聿肩上,说:“这里的天,是不是比我们那儿好看?”沈聿说:“嗯。没被楼挡着。”江遥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总这么实在。”沈聿说:“好看是好看,但晚上冷。你多穿点。”江遥说:“我知道。我晚上都穿你的大衣。”

      沈聿偏头看她。她的脸在夕阳里泛着柔软的光。他忽然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江遥没动,只是更靠紧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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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他们去了塔县。

      车沿着公路往帕米尔高原开。海拔渐渐升高,窗外的山越来越荒,越来越硬。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江遥有些兴奋,一直扒着车窗拍照。沈聿提醒她:“少说话,省点氧气。”江遥说:“我适应了。没事。”沈聿从包里拿出几颗糖,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江遥含住,笑着含糊说:“你准备得真全。”

      他们到塔县时,天已经快黑了。小县城很静,街上人不多。江遥带他住进一家小旅馆。旅馆后面有条河,水声很大。沈聿把行李放好,叫江遥别动,自己去前台问有没有氧气袋。江遥说:“你太夸张了。”沈聿说:“你刚上高原,别大意。”江遥没再争,靠在床头看他忙。

      夜里,江遥有些轻微头痛。沈聿坐在床边,把氧气袋递给她。江遥吸了几口,说:“好多了。你睡吧,我没事。”沈聿没睡。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陪着她。江遥看着他,忽然笑了:“沈聿,你这样,跟我爸似的。”沈聿说:“你爸也这样?”江遥说:“我小时候生病,我爸就坐我床边,一晚上不睡。”沈聿说:“那我是。”江遥伸手,拉住他的手:“你是我最亲的人。”

      沈聿握紧她的手。屋里很暗,窗外有狗叫声,河水的哗哗声传进来。江遥躺了一会儿,说:“沈聿,如果以后我常年在高原,你会不会每年来?”沈聿说:“会。”江遥说:“那你要多锻炼,别一来就高反。”沈聿说:“我身体还行。”江遥笑了:“那你背我下去。”沈聿说:“背不动。”江遥笑着掐他:“你刚才还说身体行。”沈聿也笑:“那要看背多远。”

      两个人在黑暗里轻轻笑着。沈聿把手伸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江遥把脸贴在他手心里,说:“沈聿,我们以后会怎样啊。”

      沈聿沉默了几秒,说:“会好的。”

      江遥没再问。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沈聿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外面天光微亮。他看着她,心里很静。那种静,和他一个人在城市里时的静不一样。这里更空,更远,却因为有她,显得很满。

      ---

      沈聿在喀什待了九天。

      最后一天,江遥送他去机场。和上次不同,这次是她送他。机场大巴上,江遥靠着他,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航站楼,她帮他办好值机。沈聿说:“你回去吧。别等。”江遥说:“我再陪陪你。”

      两个人站在安检口前。江遥仰头看他,说:“沈聿,你这一走,我又要一个人了。”

      “我很快再来。”沈聿说。

      “什么时候?”

      “等你这边拍得差不多,或者我年底再请一次假。”沈聿说,“你好好拍。别着急。”

      江遥点头。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很小的铜铃铛,系在沈聿的背包拉链上。沈聿低头看:“不是要挂绿萝旁边吗?”江遥说:“先给你。等你下次来,再带给我。我临时改主意了,让它先陪着你。”

      沈聿把铃铛握了握,说:“好。”

      江遥看着他,眼眶红了,却笑着:“进去吧。别误了飞机。”

      沈聿上前,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江遥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她好想哭,可她忍住了。她知道,这次和以前不同。沈聿会再来。她也会回家。他们之间,不再是遥遥无期的等。

      “我走了。”沈聿说。

      “好。”江遥松开他,退后一步,“到家给我电话。”

      沈聿点头,转身进了安检。江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一拨又一拨的人淹没。他没有回头。她知道,他不是不想回头。他怕回了头,就舍不得走了。

      飞机起飞时,江遥正坐大巴回城里。她靠在车窗上,看远处的天山。那架银白色的飞机从头顶掠过,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北方的天空。她拿起手机,给沈聿发消息:

      下次来,带你去更远的地方。

      沈聿回:

      好。

      江遥笑着,把手机贴在胸口。她忽然觉得,这段距离,不再那么可怕。因为他们之间,有来路,也有归期。像那座城市里的梧桐树,无论她从多远的地方看,都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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