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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秋月南路 沈 ...


  •   沈渊和甲一决定在九月末动身去异星。这时的废土正好是秋高气爽。城里的粮仓满了大半。西区灰叶甜果子也熟透了。甲一摘了满满几筐,分给孩子们后,又挑出最好的二十颗,用软草裹了,放进背囊。沈渊看见了,问:“带这么多做什么?”甲一笑:“路上吃。到了异星还能分给辛闲他们。那边可没这玩意儿。”

      沈渊没再问。他知道甲一自有打算。这次去异星,不仅是为蓝晶。也是为把旧矿区下面那条路从异星那一端也封上。辛闲已经先一步回到石台营,并在蓝池周围做了几次扫描。他说蓝池西岸新露出了一些极纯的蓝晶脉。如果能取到,再通过回廊和旧门之间的能量连线,把蓝晶粉灌进旧路。整条旧路会从中间开始冷却。那效果比单封两端要好得多。

      沈渊把城中的事交代给严拓和丁四。纪河仍旧守城。苏九坐镇南驿。北闸有陆台和青枝。东边前哨最近很安静。沈渊让谷苗带人继续待着。若有异常,直接用蓝晶灯发语。一切妥当后,沈渊和甲一带着十二人走进地堡。门开时,沈渊站在光前,回头看了一眼。甲一已经站在他身后。他轻声说:“走了。”沈渊点头。两人并肩迈入。身后,地堡的门缓缓合上。废土的秋被留在了原地。

      异星这边也不像上次那样冷了。风从草海上吹来,带着一点点湿。沈渊发现紫息草海中开出了一种极小的白花。甲一弯腰摘了一朵。那花只有指甲盖大。甲一说:“这花以前没有。可能是地脉稳了,新长出来的。”沈渊接过来看。花瓣薄得透明。沈渊把它顺手别在甲一耳后。甲一没动。他抬头冲沈渊笑。那笑在异星灰金色的天光下,像朵开错了季节的花。沈渊想,这样也好。这地方终究也有了自己的春天。

      他们到石台营时,辛闲已经带人站在门口。石台营比上回更像个家了。几排草屋整整齐齐。屋外还立着两排新栽的小树。辛闲说那是从废土西区带来的灰叶甜枝。已经活了。沈渊看那两排树。还小。但叶是绿的。甲一忍不住笑:“你们动作倒快。这边也种上了。”辛闲道:“石台营太秃了。种点树,人住着舒服。”沈渊点头。他问蓝池那边的路怎么样。辛闲说:“能走。我让人修了条小径。池西的蓝晶脉很稳。但池水比上月凉得快。池中客还是看不见。只露了半张脸在水下。像睡着了。”

      甲一听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沈渊说:“先吃饭。吃完去看。”辛闲应了。他让人端来热食。是异星本地的一种根块,烤了以后很粉。甲一吃了半块,又喝了口草叶茶。他放下碗,对沈渊说:“我总觉得池中客在等我们。他说过还差一个。现在又沉下去。也许已经等到了。”沈渊没说话。他看向蓝池方向。暮色里,那边有极淡的蓝光。像一只半阖的眼。

      夜里,沈渊和甲一住在石台营最靠西的一间屋里。草帘半卷着。风从外面吹来。甲一趴在窗边,看外头的星星。沈渊走过去,坐到他身后。甲一没回头,只说:“异星的星星还是比废土多。”沈渊“嗯”了一声。甲一又说:“沈渊,我今晚不想睡太早。你陪我坐坐。”沈渊说:“好。”于是两人就坐在窗边。外面有值夜的人走动的脚步声。草海里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叫。甲一慢慢把头靠到沈渊肩上。沈渊没动。他望着星。忽然说:“等石台营再大些,我们也在这盖间带窗户的屋子。”甲一笑了:“还要有门。朝南。能看见草海。”沈渊说:“行。”甲一闭上眼。沈渊伸手,轻轻搭在他肩头。异星的夜很长。但他们不急着睡。也不急着天亮。

      第二天,沈渊、甲一和辛闲去了蓝池。蓝池的冰已经全化了。池水蓝得发黑。水面平滑如镜。池中客只露出半张脸,身子沉在深处。沈渊站在池边。他看了一会儿。池面没有波纹。像也在看他。甲一绕到池西。那里果然有几道极亮的蓝色晶脉,从池边一直延伸到岩石深处。辛闲说:“这些晶脉比池边的蓝晶纯得多。我们如果只取表面,不会惊动池子。但要把晶脉粉末灌入旧路,就得在池边做一个小仪式。用星源引路,把晶粉推下去。”

      甲一走到池西,蹲下来。他伸出手,在离晶脉半寸处停下。那蓝光像被他的手吸引,竟轻轻往上一抬。甲一缩回手。他回头看沈渊。沈渊说:“别逞强。让辛闲先设阵。你只负责引。”甲一应了。辛闲带着两个人在池西清出一块地,用蓝晶碎块摆了个小六角阵。甲一站在阵中。沈渊在旁护着。辛闲把磨好的晶粉用一片大叶托着,放在阵心。甲一将左手按在阵边。他手腕上的红绳忽然一紧。整片蓝晶粉像被吸进去一样,顺着阵纹流入地下。沈渊感到脚底一震。很轻。像地下有股极细的风被放了出去。辛闲看着手里的仪器,低声说:“成了。晶粉在往下走。进了旧路。速度很慢。但很稳。”甲一收回手。他的脸色白了一分。沈渊上前,扶住他。甲一笑了笑:“没事。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和我连着。像我的手伸进地里去了。很怪。但不疼。”沈渊握着他冰凉的手。他抬头看向蓝池。池中客的脸似乎更近了些。沈渊没有多看。他说:“回吧。让晶粉自己走一晚。明天再来看。”

      第二天清晨,辛闲兴奋地把沈渊叫起来。他说晶粉已经走到了旧矿区那一侧。地底有很微弱的共鸣。沈渊让他讲清楚。辛闲道:“简单说,我们在异星这边投下的蓝晶粉,已经和废土旧矿区里那些封门产生了反应。就像两条线在很深的地方接上了。现在旧路中段开始冷却。那些蓝晶粉会沿着路慢慢凝固,把那地方冻住。大概需要三天。三天后,旧路就再通不了。至少我们这一代人不用再担心。”

      沈渊听了,没说话。甲一站在石台营口,望着北边。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旧矿区那些白影站在蓝晶墙外。它们没有撞墙。只是站着。然后一个个散了。像知道自己等不到人了。”沈渊走到他身边。甲一没回头。他继续说:“散掉的白影里,有一个很像你。也像我。不知道是不是上一轮的人。他们不用再守了。”沈渊伸手,从后面环住甲一的肩。甲一没动。两人就这样看了一会儿。异星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蓝池的凉气。沈渊说:“不管他们是谁。这轮是我们把路走到了头。”甲一“嗯”了一声。他转过身,把脸埋进沈渊胸口。沈渊低头,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石台营外,那两排新栽的小树在风里轻轻晃。像在向什么道别。

      旧路中段开始冷却的消息,让石台营的人都很振奋。辛闲难得让人把营里的存货都拿出来。他问沈渊和甲一能不能多留几日。沈渊说可以。甲一更是高兴。他亲自用蓝池边采来的野花和废土带来的灰叶甜果,拌了道凉菜。味道又甜又酸。石台营的人围坐在一起。连守夜的人都分到了一小盘。沈渊坐在人群边上。他没有吃多少。只是看着这些人。他们中有从废土来的老队员,也有自愿留在异星的新人。每个人脸上都是风霜。但此刻都笑着。沈渊忽然觉得,异星不再是那个他刚来时空旷死寂的地方。这里有草海。有石台。有树。有灯火。还有人。

      甲一端着碗走过来。他坐在沈渊旁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想什么呢。”沈渊说:“想这里也像家了。”甲一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所以我才说,要在石台营外多种树。等以后两边的人都住下,这里就是第二个家。废土有灰叶甜,这里也有。门一开,两边都能走。我们这些人,就是桥。”沈渊没说话。他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甜果夹到甲一碗里。甲一看看他,没推。他低头吃了。然后他仰起脸,对沈渊说:“等三天后旧路封死,我们回废土,去南驿办一次大集。把所有能叫来的人也叫上。我给他们做甜果茶。”沈渊说:“好。都听你的。”甲一笑了。他靠过来。火光照得他们的影子在草墙上长长地摇。

      三天后,辛闲做了最后一次深扫。他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说:“旧路已经凝了。从废土旧矿区到异星蓝池这一段,再没有可通行的能量。那些门,现在只是几块旧铁。以后连白影都聚不起来。”沈渊问:“确定不会再开?”辛闲说:“除非有人特意用极高纯的星源从两头同时烧。但那么做等于自杀。这世上现在没人做得到。”沈渊点头。他走到石台营外,面向南方。那里是回廊,是门,是废土。沈渊知道,他们赢了这一场。不是杀了什么。而是让一条本不该醒来的路,重新回到了长眠里。甲一站在他旁边。他小声说:“我想去蓝池看看他。”沈渊说:“我陪你去。”

      他们又去了蓝池。池水还是那么蓝。池中客的脸已经不再露出。沈渊和甲一站在池西。晶脉已经变得暗淡。但池面有光。甲一蹲下,把手按在池边的地上。他低声说:“我们要走了。旧路封了。你如果听得到,就睡吧。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但你不用再等了。”池水“咕”地冒了一个极小的泡。像在回应。甲一站起来。他眼里有点湿。沈渊握住他的手。两人转身。蓝池在他们身后静默如初。风从北边吹来。很冷。但也很清。

      回废土前,沈渊让石台营的人把入口又加固了一遍。旧路封了,但异星仍有许多未知。沈渊不希望有人乱走。他让辛闲继续留一段时间。辛闲说:“等石台营再稳些,我想回城住一阵。这里让斗篷来管。他比我还上心。”沈渊说:“你想回就回。我让人轮着来。”辛闲笑了笑:“以前总觉得异星是我的牢。现在能选,我反而想多住住。这里静。适合想事。”甲一在旁道:“你就是懒。城里人多,吵得慌。”辛闲不否认,只笑。沈渊没插嘴。他知道辛闲这人能守得住。有他在,异星这头就不会乱。

      走的那天,石台营外的那两排小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甲一让斗篷用木棍固定好。沈渊站在门前。门光像水一样漫起来。他回头。斗篷、辛闲和几个留守的人站在不远处。沈渊说:“十天一次信。别断。”辛闲点头。甲一也挥挥手:“等下回来,我给你们带系统商店的糖。”众人笑。然后沈渊和甲一走进光里。异星的草海在他们身后像一幅被卷起的画。沈渊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还会回来。这里已经有了他一半的心。

      回到废土时,城门下正晒着新粮。沈渊和甲一进到城里,发现西区的灰叶甜果子已经快被摘光了。只剩最高处的几颗。孩子们在树下用竹竿打。芦柴在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沈渊问他:“今年怎么样?”芦柴说:“好!比去年多了一半。城里不少人拿去南驿换东西。连旧港的人都来问树苗。”沈渊点头。他看到西区又多了几棵新树。芦柴说那是甲一走前让他们育的。甲一听了,眼睛又亮起来。他跑去地里看。沈渊没拦。他自己去了地堡。本子把这几日的城里情况说了。没有大事。北线正常。东线安静。南驿小集又多了几家从西边来的人。沈渊听完,心里踏实。他出了地堡。天很高。城里飘着新粮的香。沈渊想,这大概就是丰收的样子。以前在废土,他不敢想。现在敢了。

      这天,顾停从旧港方向回来。他带了几块海盐和一封用油布包着的信。信是一个叫“迟由”的人写的。说旧港北面有个小渔村,最近海边上来了不少鱼。都是以前没见过的。他们没敢吃。但风里已经有海水的潮气。那光柱的地方已经长出了白草。迟由问城里还收不收人。他说他那边有四十几个老弱,想迁过来。沈渊让本子念了一遍。甲一在旁说:“旧港北面能长白草,说明活门彻底被压住了。地脉开始回春。这是好事。那四十人你收不收?”沈渊说:“收。让顾停和陆台带人去接。南驿先安顿。老弱先看。别急着进城。等贺北检查过再编户。”本子记下。沈渊又对顾停说:“旧港那边你再辛苦一趟。带几个队里的老人。路上别走夜路。”顾停应了。他知道沈渊愿意收,是因为信里写得实在。那些人也不容易。

      晚饭时,甲一和沈渊说起这件事。甲一说:“你以前总说,救一个算一个。现在能一整批一整批地收了。”沈渊说:“不是我。是这地方能养得起了。”甲一笑:“那也是你建得好。”沈渊没接话。他给甲一夹了一筷子菜。甲一吃了。他忽然说:“等那批人来了,我想去给他们做点甜果酱。灰叶甜那么甜,抹在饼上,孩子肯定喜欢。”沈渊说:“我帮你。”甲一挑眉:“你帮我?你不把酱熬糊了才怪。”沈渊说:“我烧火。你熬。”甲一笑了。两个人又聊了一些。灯下,他们的影子映在窗上。外头风凉。可屋里很暖。

      几日后,旧港北面的人迁来了。沈渊和甲一在南驿见到了他们。那些人老弱居多。有几个孩子病着。贺北忙了大半天。沈渊站在望楼下,看着南驿外新架起的草棚。甲一从棚里出来,手里端着半锅甜果酱。孩子们围上去。甲一给他们抹在饼上。沈渊没过去。他看见甲一笑得很开。那些孩子也笑。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海和草的气息。沈渊忽然觉得,这一年虽然走了很多险路,但都值了。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快圆了。废土的秋月灰白,却清亮。沈渊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旧港边,甲一手里抱着那柄旧刀。如今刀镇在地堡里。人却在他眼前。沈渊慢慢走到甲一身边。甲一看见他,把一块抹好酱的饼递过来:“尝尝。”沈渊咬了一口。酱很甜。饼很软。沈渊说:“好吃。”甲一笑道:“以后我常做。”沈渊“嗯”了一声。他伸手,很轻地擦掉甲一鼻尖上沾着的一点酱。甲一没躲。他仰起脸。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南驿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从旧港一直铺到城下的路。沈渊想,这条路他们还要走很久。但只要一起走,就不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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