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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旧矿余声 雪 ...


  •   雪停后的第三天,天放晴了。阳光落在城墙上,把那些被雪水浸湿的砖石晒得发亮。沈渊天没亮就起来,带着人上城头铲雪。积雪不厚,但堆在女墙边,压得几处旧砖有些松动。沈渊让纪河把北墙两处重新填实。他自己拿着木铲,在西墙边干了好一阵。甲一裹着厚衣上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他倒了一碗,递给沈渊。沈渊接过喝了。甲一看着城下,忽然说:“南驿方向有烟。像有人在赶路。”

      沈渊望去。果然,南边极远处有淡黑色的烟柱。不是炊烟。是驿道上起的尘土。沈渊说:“有人来了。你去让老六带人到南门看看。”甲一应了。没过多久,老六回报:来的是一小支队伍,七八个人,赶着两辆改装过的旧车。说是从旧港南面来的。他们听说城里有粮,想来换些盐。沈渊下到南门。那些人缩在车旁,个个冻得脸发青。领头的叫“皮五”,以前是跑盐道的。他见了沈渊,声音都在抖:“沈队,我们不要别的。就换口盐。这鬼天,肉都腌不住。”沈渊让人带他们去南驿歇下,又叫芦柴拿了几袋盐换给他们。皮五感激得差点跪下。沈渊没让他跪。只说:“以后想换东西,正大光明来。别夜里摸城。我们这里不杀客。”皮五连声应下,带着人走了。

      甲一从后面走上来,见沈渊还站在南门口。他说:“这世道,连盐都金贵了。”沈渊道:“所以更得把路守住。他们能来换,说明路通。以后会越来越多。”甲一笑了笑:“你是想把这城做成集市。”沈渊说:“集市没什么不好。有来有往,人才会多。人多了,这废土才不算废。”

      皮五那批人走后,沈渊真的动了开“集”的念头。他和严拓、本子一商量,决定每月逢五在南驿开小集。城里的人可以去换东西,外来的人也能在那歇脚。沈渊让甲一拟个简单的告示。甲一兴冲冲地写了几张,贴在城门口和南驿。用的还是他那一手不算工整的字。本子又照抄了几份,给北线前哨和东边前哨都送去了。

      到了第一个集日,天还没亮,南驿就热闹起来。城里有妇人和老人背着包袱来换东西。北边几个小村也来了人。旧港方向甚至来了几辆旧板车。沈渊让高棘带人维持秩序。甲一和芦柴摆了个小摊,用草叶茶和烤饼招呼来客。沈渊站在边上看着。那些人的脸上有笑,眼里有光。他们为了一小袋盐、几颗菜、一块旧铁器讨价还价。沈渊觉得这声音很好听。严拓在旁边低声道:“你小心些。这地方人来人往,别让人混进来。”沈渊点头:“我让涂小在暗处盯着。斗笠和斗篷也轮班。”严拓这才放心。

      甲一跑过来,往沈渊手里塞了个热饼。沈渊咬了一口。甲一问:“怎么样?像不像个城了?”沈渊说:“像。”甲一笑了,眉眼弯弯。他又跑回摊后。沈渊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只擅长杀东西。他也能建东西。这认知让他心里生出一股很稳的暖意。他慢慢把饼吃完。然后转身,朝城头走去。城没变。可城下的人多了。风也没变。可风里的声音热闹了。沈渊想,这大约就是他们拼了那么久的理由。

      第二个集日到来前,北闸传来了好消息。陆台和青枝带人把主水线全线打通。北滩的水位降了将近三尺。那些灰白色的盐壳上,已经能看见旧海沟的轮廓。沈渊带甲一去看了。北闸的石闸也修好了。虽然只是旧木加石料,但整体能用。沈渊让陆台试着提了一次闸。水从石闸下过,发出很响的“哗哗”声。大家都站在闸上看着。那水又浑又急。可沈渊觉得,那是他听过最痛快的响动之一。

      “以后这里能管住水了。”陆台说,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尖,“泥鬼再想从滩涂上来,就得先过这关。”

      甲一道:“泥鬼不是被杀没了。是水线改了,它们不喜欢。等水再降些,它们会往旧海沟深处缩。这地方就真能住人了。”

      沈渊点头。他对陆台和青枝说:“你们两人,以后就管北闸。我在城里再给你们补几个人。这地方要紧。不能没人。”青枝挺起胸:“放心吧沈队。我哪也不去。”陆台也点头。沈渊看着他们。青枝比刚来时高了些,脸上也有肉了。沈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回城路上,甲一骑着一匹从皮五那里换来的灰毛小骡。那是皮五第二次来时带来的。骡子瘦,但能走。甲一坐上去,像骑在一匹很小的马上。沈渊走在旁边。甲一低头看他:“你也上来。这骡子能驮两个。”沈渊说:“不了。它太瘦。”甲一道:“那我也不骑了。陪你走。”他说着就要下来。沈渊按住他的腿:“坐着。我不累。”甲一犹豫了一下,到底没下来。他拽着缰绳,慢慢跟在沈渊旁边。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旧盐道上。一高一低。像一幅很旧很暖的画。

      这天夜里,辛闲从南驿回来。他带回一份北边门基频率的最后报告。沈渊和甲一在议事厅里听了。辛闲说,那活门在上次被拆了石条、又被冷水和蓝晶压过之后,生命特征已经极弱。它可能真的暂时沉睡。但沉睡不等于死。它仍和北滩地脉绑在一起。最稳妥的办法,是等开春再对它周围的土壤做一次“深冷固化”。把整片门基封死。甲一问:“深冷固化,要多少蓝晶?”辛闲说:“不少。最好是异星蓝晶。纯度高。我们城里的存货可能不够。但如果再开一次门,从异星运回来一些,就够了。”

      沈渊说:“我正想再派人去异星。石台营那也需要换防。”辛闲点头:“那我把需要的量列出来。这月内的门开点有一次,在第五天夜间。”沈渊道:“来得及。”甲一看着沈渊,说:“这次我去。你留城里。”沈渊摇头:“一起去。北边和东边暂时稳了。城里交给严拓和丁四。我们快去快回。”甲一笑了:“我就知道。”辛闲轻咳一声,低头去写单子。沈渊和甲一对视一眼。甲一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沈渊的脚。沈渊没动。等辛闲走了,他才说:“你碰我干什么。”甲一道:“我高兴。”沈渊没说话。他伸手,在甲一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甲一眯起眼,像只偷到鱼的猫。

      出发去异星前的几天,沈渊把城里的事重新交代了一遍。南驿小集照开。北闸照常放水。东边前哨每天两次回报。严拓和丁四都不问他去多久。他们知道,沈渊和甲一一起,总能回来。

      甲一则忙着给西区的树做最后一遍培土。灰叶甜树的根部已经冒出了几粒新芽。甲一兴奋得像发现宝贝。他拉着沈渊去看。沈渊蹲下来,看了很久。甲一说:“等我们回来,也许叶子就出来了。”沈渊道:“那得看天气。”甲一说:“会暖的。我感觉得到。”沈渊站起来。他看着这片不大的果园。树还小。但都活着。他忽然觉得很安心。

      出发那晚,门开得比往常更安静。沈渊和甲一带着十几个人走入光中。严拓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门光暗下,他才慢慢回城。城头的灯很稳。风很凉。严拓想,下次沈渊回来,城里一定又变了一个样。而他得替他把这城看好。

      异星这边,辛闲已经先一步到了。石台营比上次更齐整。草海边甚至多了几道用紫息草编成的防风墙。沈渊和甲一到的时候,留守的人正围着一堆火。火光在异星的夜风里一跳一跳。甲一深深吸了口气,说:“又回来了。”沈渊道:“嗯。这里也是咱的地方了。”甲一笑了。两人没急着休息。他们走到石台边,朝南望。回廊的方向没有光。但沈渊知道,门在。它一直在。

      第二天,沈渊带人去蓝池。这次是专程来取蓝晶的。池面还结着冰。但冰层比上次薄了些。蓝晶在池边更多了。有些甚至从冻土里顶了出来。辛闲说这是池子在自我修复。沈渊让他取靠近外沿的。不要动池边线。甲一绕着池子走了一圈。他站在池中客头顶上方的冰面上,没有出声。沈渊走过去,也低头看。池中客还是那张脸。但沈渊这次觉得,他好像更安详了。

      “他也许知道我们在做什么。”甲一轻声道。

      “也许。”沈渊说。他蹲下,把手很轻地按在冰面上。星源印记微微一亮。冰下,池中客的嘴角似乎动了动。沈渊没说话。他站起来,带着甲一去帮辛闲装蓝晶。

      他们用了三天,采够了所需。装蓝晶的箱子用石台营里存的旧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甲一还在箱子外画了几个记号。沈渊问:“这什么?”甲一指着说:“像门。像树。像你。”沈渊看了半天。确实有一扇门,一棵树,一个很简单的火柴人。沈渊说:“画得不错。”甲一得意道:“那当然。”沈渊补了一句:“不过那个‘你’不像我。我没那么矮。”甲一气得要用脚踢他。沈渊躲了,又一把把人拉回来。两人在石台边闹作一团。斗篷从旁边经过,只当没看见。青枝没来。但沈渊想,等下次回去,该把这几个小子也带来。让他们看看,异星也有月亮。

      取完蓝晶那晚,沈渊做了个梦。他很久没做梦了。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蓝池边。池上没有冰。池水清得能看见底。池中客不在水里。水底躺着另一个人。那人穿着旧船工的衣服。脸很年轻。沈渊看了很久,才发现那是甲一的父亲。甲未。沈渊醒来时,天还没亮。甲一睡在他旁边,呼吸很轻。沈渊没有叫他。他翻了个身,看着石台营外微亮的天。他想,这异星的蓝池底下,到底还沉着多少旧人的梦。也许等冰全化了,池中客会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出来。也许到那时,很多人就能真正回家了。沈渊不准备把这个梦告诉甲一。不是隐瞒。是还没到时候。

      天一亮,他们准备回城。沈渊在回廊前站了一会儿。他让辛闲和几个自愿的人继续留下。辛闲说:“你们放心回。这里石台营和回廊都稳。下次门开,再给我送点热水壶。这地方烧水太慢。”沈渊应了。甲一在旁边笑道:“你当这是串门啊。”辛闲推了推眼镜,也笑:“跟沈渊久了,就觉得门不是个大事。也就来回串串。”沈渊没说话。他拍了拍辛闲的肩。然后和甲一一起走向回廊深处。门光像一条安静的河。他们跨进去。像两个人走过一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旧桥。

      他们回到废土时,天已经亮了。沈渊出来的第一句话,是问严拓城里有没有事。严拓说:“没有。就是南驿小集比上次还热闹。来了快两百人。有几个从东边旧矿区来的。他们听说你们把白影封了,专门来投。”沈渊点头。他让人把蓝晶先放进地堡。辛闲没回来。本子带着人负责清点。甲一已经从系统商店换了一堆热汤,招呼同去的人喝。沈渊看着他忙前忙后,像回到了家。他站在城门口,深深吸了口气。废土早春的风已经没那么冷了。沈渊想,等这批蓝晶用出去,北边那东西就能封上一年半载。到那时,他们就能腾出手,把东边旧矿区也重新探查一遍。事情很多。但沈渊不慌了。

      甲一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他先自己喝了一口,又递到沈渊嘴边。沈渊就着他的手喝了。甲一问:“淡不淡?”沈渊说:“刚好。”甲一笑了。他拉着沈渊往西区走。灰叶甜树果然冒了新芽。小小的。在风里缩着。沈渊看了,说:“春天真来了。”甲一“嗯”了一声。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几片新叶。像碰他们一起养大的孩子。沈渊站在旁边。阳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在一起。城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条缓慢而温暖的河。沈渊忽然觉得,这条路,他们真的走对了。

      开春后,沈渊把城里所有人都重新编了组。北闸、南驿、东哨、西区、地堡、城墙六个方向,每处都有正副两人负责。严拓管城防。丁四管外巡。苏九带南驿。芦柴管生产。本子管文书和地堡。纪河带城守。贺北管医疗。甲一负责西区和外来安置。沈渊自己统筹。每天清晨,六组负责人在议事厅碰头。有事说事。无事就散。沈渊要求每人说话不超过十句。甲一笑他:“你把会开得像点兵。”沈渊说:“话越短,事越清。”甲一哼了一声。可几天下来,他也习惯了。连本子都说,这样办事快了许多。

      这天早上,议事刚开始,地堡那边送来消息。门在昨夜自行微亮了一次。没有开。但门里的光像被什么从里面碰了一下。沈渊问:“有没有异星的消息?”本子说:“有。辛闲传话说,蓝池的冰全化了。池中客的脸沉了下去。但池水很清。没有异动。”沈渊想了想:“告诉辛闲,若池底有东西往上浮,先别碰。退回石台营。门的事,等下次一起处理。”本子记下。甲一在旁边低声道:“蓝池的冰化得太早。不是好事。”沈渊说:“等北边的事完了,我们再去。现在先把手上的做完。”甲一应下。

      三月底,辛闲需要的深冷固化终于开始了。沈渊从城里抽了八十人,分成三批,轮番去北滩。蓝晶粉混着旧港打来的苦水,调成极黏的冷浆。沈渊让人把冷浆倒进门基周围的每一道地缝。先是南边,再是西边。最后是中央鼓包。甲一负责指挥倒浆的节奏。他让所有人倒一段,停一段。让冷气往里渗。沈渊在一旁看着。那活物似乎知道不好,地底又传来了很轻的呜咽声。沈渊让人继续。没有停。

      到了傍晚,整个门基区已经被蓝晶冷浆盖住。地面不再震。空气里的白气也没了。沈渊站在高处。那活门终于静了下去。连一点起伏都没有了。像一块真正的死地。辛闲用仪器扫了三遍。说:“地脉压住了。它暂时不会醒。最少能管一年。”沈渊点头。他让陆台留几个人看守。其余人回营。甲一站在冷浆地边,撒下了一把碱草种。风很大。种子被吹散了。沈渊问:“能活吗?”甲一说:“能活一点。活一点就算数。”沈渊没说话。他蹲下来,把最后几颗种子按进土里。甲一看着他。夕阳正从西边落下。北滩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两个在灰白色大地上种春天的人。

      北边刚封,沈渊又把目光放回了东边旧矿区。白影散了,但旧矿区深处到底有什么,他始终不放心。沈渊让谷满和谷苗做向导。甲一也去。这次沈渊不准备带太多人。他挑了十几个老手。进去后先看裂缝合得如何。谷苗领着他们走了一条从没人走过的旧道。那道上积满了黑灰。但空气不算闷。沈渊提着蓝晶灯。灯光照在石壁上,照出很多旧时代刻的字。有些还认得:“三号井”“注意通风”“勿近老塘”。

      走了很久,他们到了那个大坑。坑底很干。蓝晶网还在。裂缝已经缩成了一条细线。沈渊让甲一在上面看着。他自己带两人下去。坑底已经不太冷了。沈渊蹲在裂缝旁。能听见地下有极远极远的水声。沈渊说:“这下面是通的。可能一直通到北边。旧矿区和北滩,在下面是一体的。”甲一在上头说:“所以那活门当初才让白影来这里填缝。它想借这条地下通道从北边过来。现在路断了。这里暂时安全。”沈渊站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细缝。然后爬上去。众人退出旧矿区。外面阳光正好。谷苗指着一个方向:“那山梁后面,就是我以前住的地方。”沈渊说:“以后再修些房子。如果你愿意,带人回来住。”谷苗瞪大眼:“真的能回来?”沈渊说:“能。只要把路看好。”谷苗笑了。他笑得很大。像把旧矿区所有的灰都笑散了。

      从东矿回来那天,沈渊发现西区那两棵刻了字的灰叶甜树开花了。花很小,淡白色,藏在叶片间。甲一先看见的。他直接跑了起来。沈渊跟在后面。树不高。可那些花很密。风一吹,像小星星。沈渊站在树下。甲一伸手,轻轻拉下一枝。他闭着眼闻了闻。然后说:“很淡。但甜。”沈渊也凑过去。那花确实香。像去年第一颗熟果的味道。

      “结果的时候,我们还在这吗。”甲一问。

      沈渊说:“在。”

      甲一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花影里亮得惊人。沈渊伸出手,在他发间拨了拨。然后他朝那两棵树说:“今年多结些。”甲一“噗”地笑了。他推了沈渊一下:“树又听不懂。”沈渊道:“你听得懂就行。”甲一没说话。他折下一小截带花细枝,别在沈渊衣襟上。沈渊低头看了看。没摘。那天风暖。花轻。城里的炊烟很白。沈渊带着那朵花,在城里走了一整天。谁都看见了。谁都没有问。只有老六憋不住,悄悄和严拓说:“沈哥今天是不是被什么附了。”严拓说:“闭嘴。干活。”老六摸摸头,继续扛木头去了。而沈渊站在城头,望着南来北往的人。他忽然很想知道,明年今天,这城里会是什么样。但他不着急。因为甲一说了,他们会在。

      开了春,城里的事情像地里的草一样疯长。沈渊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忙。今天看北墙根下的排水,明天去西区看新开出来的地。他本来不觉得自己能管内政,可做着做着,也顺手了。连甲一都说他:“你现在提锄头比提刀还像样。”沈渊没否认。他确实学会了使锄头。是芦柴教的。

      西区又扩了两片。一片种粮,一片种菜。沈渊让本子把系统商店里能换的种子全换了一轮。城里的存粮已经不紧。多出来的还能拿去南驿换东西。北边盐道上来的人喜欢用旧铁器和陶罐来换。沈渊说:“铁器要收。以后修城用得上。”苏九负责南驿,每集都让人记下换来的东西。本子再统一入库。一切开始有了章法。

      甲一最近迷上了堆肥。他不知从哪里翻出几本旧书。虽然烂得厉害,但还能看。他按书里说的,把烂叶、草木灰和旧港运来的鱼骨混在一起,堆在西区边。芦柴起初嫌臭。甲一就说:“你等着。翻一个春,这地肥得能淌油。”沈渊有次经过,被那味道冲得直皱眉。甲一笑他:“大城主也怕臭?”沈渊说:“我不怕。我怕你天天在那熏着,饭都吃不香。”甲一眨眨眼:“你关心我啊。”沈渊没理他。第二天,他让人在堆肥坑旁搭了个小凉棚。甲一见了,半天没说话。后来他问:“这棚子是你让人搭的?”沈渊“嗯”了一声。甲一凑过去,很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沈渊转头。甲一已经跑远了。

      东边前哨传回消息。白影又出现了。但这次不在矿区。是在更南的一条旧河边。前哨的人远远看见,几道白影沿着河岸走。走得很慢。像在找什么。前哨没敢惊动。只把位置记了下来。沈渊叫来甲一。甲一听了,说:“它们离了旧矿区。这是好事。说明那地方它们不守了。可它们朝南走,南边是南驿和沼地。不能不管。”沈渊点头。他让涂小带两个人去白影出现的地方再探。涂小第二天回报,说白影已经过了旧河,在沼地边缘停下。没有再动。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沈渊觉得不对。他带甲一亲自去了一趟。沼地外沿,几道白影立在那里。像几根插在泥里的白桩。它们面朝沼地。一动不动。沈渊站在远处。甲一看了片刻,低声道:“它们在等。沼地里有东西。那些白影怕它。可又想进去。”沈渊问:“沼地里有什么?”甲一说:“还是那东西。你记不记得石磨说,沼地里有活物。很大。在泥里。白影想找的,可能就是它。可它们不敢过。”沈渊说:“那泥下的东西,得早些处理。”甲一“嗯”了一声。他们没再靠近。回城后,沈渊把沼地列为下阶段重点。只是要等天再干些。泥太软,人进去就是送死。

      灰叶甜树结果了。这一次,结得比去年多。甲一摘了满满一篮,一路小跑回屋。沈渊刚进门,就被塞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沈渊没立刻吃。他先看。那果子圆溜溜的,红里透紫。甲一催他:“快吃。”沈渊咬下去。果肉厚,汁水多。甜得不像废土上长出来的东西。甲一盯着他:“怎么样?”沈渊说:“很甜。”甲一笑了。他给自己也拿了一颗。两人坐在门槛上,你一颗我一颗。风吹过来,带着灰叶甜树那种特有的清甜。沈渊忽然说:“这树是你种的。”甲一道:“是我们一起养的。”沈渊侧头看他。甲一正把一颗果子往嘴里送。嘴角沾了汁。沈渊伸手用拇指擦掉。甲一愣了愣。沈渊说:“沾上了。”甲一“哦”了一声。两人的耳朵都有点红。门口几个孩子跑过。有个小女孩喊:“甲一哥,我也想吃灰叶甜!”甲一站起来,把篮子递过去:“拿去分!别抢!”孩子们欢天喜地。沈渊坐在那儿,看着甲一被一群孩子围着。他忽然觉得,这颗废土上,原来也能长出这么甜的东西。

      五月初,沈渊决定把南驿小集扩成正式集市。他让人在南驿西边又清出一片空地,搭了十几个简易棚。外来的人可以在棚下歇脚、换物。皮五那批人又来了,还带了好几辆旧板车。他们说以后每月都来。旧港那边也来了几个盐民。他们用大块的盐砖换城里做的蓝晶粉。辛闲说蓝晶粉对他们没用。可盐民说能驱“夜声”。沈渊没深究。他知道民间有民间的用法。

      甲一在集市上开了个“草茶摊”。卖的茶都是他自己带人采的。有灰叶甜叶,也有紫息草。两种混在一起,微甜带凉。南来北往的人爱喝。甲一忙不过来,青枝和谷苗就帮忙。沈渊有时也去坐坐。他穿着旧衣服,混在人群里。没人觉得这个沉默的男人是城主。甲一给他倒茶,不收他东西。沈渊说:“我帮你看着摊。”甲一笑道:“你往这一坐,人都吓跑一半。”沈渊就真的找了个最边的位置坐下。有人认出他,悄悄走开。也有人壮着胆上前问:“沈队,东边还招人不?”沈渊说:“招。有气力的,去东边前哨。会手艺的,去西区。”那人连声道谢,走了。甲一回头冲他笑。沈渊端起碗,喝了口茶。味道很好。比异星上的好。

      天干得差不多时,沈渊带人去了沼地。这次他准备充分。用长木板铺路。人踩在木板上,不陷泥。甲一跟在他旁边。他们沿着沼地外围绕了半圈。沈渊找到几处比较实的土梁。土梁像桥一样伸进沼地里。石磨说以前这里的路就是这样走的。沈渊让涂小先上土梁探。涂小走了一段,回来说:“土梁是硬的。但尽头有股味。很腥。像有什么从泥里翻出来过。”沈渊问:“看见东西没有?”涂小摇头:“没有。只有几根黑毛。很大。不是人毛。”甲一说:“是沼兽。这泥里住着一头。它晚上会出来。白天藏在泥下。这些土梁它不走。它喜欢软泥。”沈渊说:“我们要做的,是在土梁外设几道硬障。让那东西出不来到南驿。”甲一同意。他们用木头和旧网在沼地外沿拉了三道。又用蓝晶粉泡了水,浇在网下。沼地安静得很。沈渊知道,只是没到它出来的时间。

      沈渊原想等几天再设完防线。可当晚,沼地就出了事。前哨听见南边有牛叫一样的声音。接着就是泥水翻涌。沈渊被叫醒。甲一已经穿好了衣服。沈渊说:“走。”两人带着几十人赶到沼地。月光下,沼地像一锅煮开的黑汤。一头巨大的东西在泥里拱。它没有头。身子圆滚滚。黑色长毛上挂满泥浆。几条极粗的须子从泥里伸出来,乱抽。那些须子抽在网障上,木桩都差点被拔起。

      沈渊下令点火。十几支火把同时亮起。那东西怕火。它“呜”了一声,往泥里缩。甲一让人把蓝晶粉全撒过去。蓝光在泥地上铺开。那东西像被烫到。它翻身想跑。沈渊提起刀,从一道土梁上冲上去。他的刀砍在一条须子上。那须子极硬。刀进去只半寸。沈渊没拔。他借力一蹬,又砍第二刀。甲一从旁侧用软剑刺它的身侧。剑入泥。那东西一震。整片泥地都像被它掀起来。沈渊喊:“退!它急了!”众人退回土梁。那东西在泥里翻滚几下,又沉了下去。沼地慢慢恢复平静。沈渊站在土梁上,满身是泥。甲一走过来,问:“伤着没?”沈渊说:“没有。它比我想的硬。”甲一喘着气:“这次是惊了它。过两晚它还会出来。我们得想别的办法。”沈渊点头。他心里已经有数。

      第二天,沈渊让辛闲来沼地。辛闲带了一个旧仪器,在土梁上测了一通。他说:“这沼兽不是废土原生。是旧轮回时被丢在这里的。它怕蓝晶,但更怕高频声。泥水传声很快。如果我们能在土梁周围插上震频杆,夜里开起来,它就不敢出来。”沈渊问:“震频杆能自己做吗?”辛闲说:“能。用旧的铁管,加蓝晶粉。再用你从异星带回来的能量片。我几天能做出来。”沈渊让他做。甲一在旁说:“这倒好。不用跟它肉搏。”沈渊看了他一眼:“昨晚你不是打得挺凶。”甲一笑:“那是我怕你一个人冲。”沈渊没说话。他伸手,把甲一后腰上一块泥剥掉。甲一缩了一下。沈渊说:“别动。”甲一就乖乖不动。旁人都装没看见。

      三天后,震频杆做好了。辛闲把它们插在土梁周围。夜里一开,沼地里传来极细的嗡鸣。人听不见。但那沼兽能。那晚它没出来。后来连续几夜,沼地都安静了。沈渊又让人把网障加固。沼地的事总算压了下来。南驿的人松了口气。石磨说:“早该这样了。这地方夜里睡得实了。”沈渊点头。他知道这只是治标。但能多睡几夜安稳觉,已经很好了。

      沼地一安,沈渊又想起北闸。他带着甲一去巡北线。北线的旧路已经修得能并排走两辆板车。路两边用木桩和草绳拉着。沈渊站在北闸上,看水。水线比去年更宽了。滩涂退下去一大片。灰白色的盐壳上,竟然有了几处绿意。甲一指着那点绿:“碱草出了。我们去年撒的种。”沈渊看了看。那绿很浅。但确实在。甲一又说:“再等两年,这地方能成草场。泥鬼肯定不回来了。”沈渊说:“等真有草了,你想放点什么?”甲一笑:“放羊。再放几头灰毛小骡。你骑一匹,我骑一匹。”沈渊说:“我不用骑。我走。”甲一道:“你怎么老想着走。就不能陪我骑一会儿?”沈渊说:“那得看骡子乐不乐意。”甲一乐了。他拍拍沈渊的胳膊:“骡子肯定乐意。你又不重。”

      天快黑时,两人回城。走到半路,沈渊忽然停住。他看见前方路边站着一个人。那人背着一个旧包袱,灰头土脸。看见沈渊,也不躲,就站在路中央。沈渊走上前。那人“扑通”一声跪下来,喊了一声:“沈队!”沈渊认出了他。是去年从南边迁来的一个男人。后来去了东边前哨。再后来东边白影闹起来,他和另外几个人失踪了。沈渊以为他死了。他伸手把人扶起来:“先回城。”那人嘴唇抖着,说:“我还带回来三个人。都在后面。我们从旧矿区下面爬出来的。”沈渊看向他身后。果然有几个人影慢慢走来。甲一在旁轻声道:“旧矿区下面。”沈渊点头。他知道,今晚有得聊了。

      回到城里,沈渊让人给那四个人送饭送水。领头的叫“曹大”。曹大说他们那晚被白影围了,逃进一条旧井。井塌了。他们爬了三天,摸进一条更深的道。那下面有空气,也有水。还通着一片旧地下工事。里面很大。有好多旧时代的房间。他们靠着墙上的水珠和带来的干粮活下来。后来听见北边有动静,就沿着声音走。最后从旧矿区西边的一个小口爬了出来。

      沈渊问:“下面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别的活物?”曹大摇头:“没看见。但有声音。像风从很深的地方吹上来。还有一段路,两边都是门。铁的。全锈死了。我们没敢动。门上有白漆写的字。”甲一问:“写的什么?”曹大说:“有一扇写着‘勿醒’。还有一扇写着‘等门再开’。”沈渊和甲一对视一眼。沈渊说:“你们今晚先歇。明天画张图给我。那地方以后我们还要去。”曹大连声应下。等人走了,甲一低声说:“旧矿区下面,有旧轮回的遗存。他们看见的门,可能和归乡门是同一批人修的。”沈渊说:“所以东边还不能松。白影走了,那下面又露出来了。”甲一道:“你又要下去。”沈渊说:“得下去。但不是现在。等把城里和南边的事再稳一稳。”甲一看着他。沈渊的眼里有很沉的光。甲一叹了口气,说:“行。到时候我跟你。怎么也得给你提灯。”沈渊笑了。他伸手,揉了揉甲一的头发。甲一没躲。

      这晚,沈渊又做梦了。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沉沉的旧矿区里。四面都是锈死的铁门。有一扇门忽然开了。里面没有光。只有一阵极远极远的钟声。那钟声和异星上黑色尖刺下的一模一样。沈渊站在门口。他看见甲一站在门里。甲一没说话。只是笑着看他。那笑很轻。像隔着一层水。沈渊想走进去。可脚下很重。他越走,甲一越远。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有亮。甲一睡在他旁边,侧着身。沈渊慢慢撑起身。他看见甲一的手指轻轻抓着他的衣角。像梦里怕他走掉。沈渊低下头,在甲一额上极轻地亲了一下。然后他躺回去。黑暗里,城头有风。沈渊没有去追那个梦。他知道,旧矿区下面一定还藏着什么。那些门,那句“等门再开”,还有那钟声。都像在提醒他。不能停。也还不能真正歇下。但此刻,他只想再陪甲一睡一会儿。天还未亮。沈渊闭上眼。梦里很静。钟声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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