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不能有蜘蛛》恸哭的羔羊

4、第 4 章

　　“安安，今天爸爸下班晚了。是张阿姨接你放学的吗？阿姨家里好玩吗？”
　　女孩摇了摇头。
　　“是贺哥哥。”女孩声音软糯清甜。

　　顾屿跟那人交代完事便转身离开。刚上楼就瞧见走廊另一端的父女俩。

　　这一层拢共四户，他们两家刚好在两侧。

　　“是贺哥哥呀，这是贺哥哥给你买的西瓜呦，那明天看到贺哥哥要谢谢哥哥，知道吗？”男人放软了在保安室外时沉稳的声线，放慢语速，弯起的眉眼里尽是宠溺。
　　“好！”女孩雀跃地回应。

　　指纹锁响起短促的蜂鸣声，父女俩回家合上了门。女孩的笑声传到走廊另一侧，原本脆生生的声音透过门板反而变得沉闷。

　　目睹这一幕的顾屿眉头紧锁。

　　回到房间顾屿打开电风扇。他顺着床边的风扇横躺在床上，这样更凉快一些。刚出保安室还有点不习惯。就着那里的空调，让他有些弥留。

　　今天暑气不算逼人，电风扇的功率尚可。风拂动着顾屿额上的发丝，向后端扬起。手机的亮光映在他的脸上，从清晰的眉骨到凹陷的眼窝，从高挺的鼻梁到紧闭的薄唇，显得更加冷峭几分。

　　他对着聊天框迟疑良久。他想知道那人叫什么，想知道为什么那人喊那男人哥，那女孩却反过来也唤那人哥。

　　顾屿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平日里的对人都处之从容。到那人这里反而失了原本的淡然，他给自己的解释是那个人很奇怪，所以才迫切地好奇。

　　输入，删除，反复斟酌许久，顾屿实在受不了了，一口气敲完整段文字。
　　“叔，你叫什么，我备注一下，还有你多大了，我看你喊别人哥又有小孩喊你哥的。”

　　莽足勇气发了过去，顾屿紧张到把手机丢到了床上。

　　他立马起身去。

　　收起习题卷，他拿起手机看，没有回。

　　简单洗漱完，他拿起手机看，没有回。

　　电子钟响起，他拿起手机看，没有回。

　　他立在床边紧绷着身体，不自觉地蹦跶了两下。自他发了这条危险的信息后，他把自己装作很忙，仿佛忙起来后，时间就会流转快那么一点，那个人的回讯会更早抵达。

　　可每一刻都让他忍不住打开手机反复确认有没有回，他甚至冒出了把流量卡拔了重新插上去的荒唐想法，怀疑是这张卡的问题。像是心头上盘踞着一个蚁穴，蚁足攀附在心脏上，细碎的痒意顺着神经蔓延，一种求而不得悬而未决的不满足感几乎要冲破胸膛。

　　嗡——手机传来两声闷颤。顾屿急切的打开手机，是那人的信息弹窗。他得偿夙愿地长舒一口气。

　　“贺川岚，24岁”

　　？！
　　顾屿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他见过的保安不是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就是十几二十来岁的暑假工。二十四岁，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怎么会来做保安呢。

　　这个人果然是奇怪得很。

　　“哦，你比我大七岁，那我不应该叫你叔，我叫你哥吧，我还有事要求你呢，就我前面在你那里和你说的”

　　“嗯”

　　“谢谢啦，还有我叫顾屿，你也备注一下吧，还有还有你和我妈的名字居然有同一个字唉，她叫许岚，好巧啊”

　　他尝试用名字来套近乎。

　　“嗯，没事”

　　示好显然落空。

　　这个人就是很奇怪，这么惜字如金，顾屿这么感慨后也只能叹口气。

　　十一点二十四分，顾屿听到了许岚关门换鞋的声音。他猜的没错，许岚又提前下班了，最近许岚都提前下班了。自己劝也劝了，她受不了肯定会辞掉一个的。

　　而且自己做一份工作也够用了，他搞不懂为什么许岚执拗的要做两份工。家里开销明明也不大。

　　她一直都这么勤恳，从他记事起就是。但他并没有很喜欢这个女人，因为她太顾家了，没有一点自我。

　　顾屿从小就在那家餐馆里长大，那家许岚和顾诚一起经营的苍蝇馆子。

　　他记事时，听到食客说他父母最多的话，就是他们很幸福。说些他父母年轻时的爱情故事，那时他不懂情情爱爱的，听得也只是耳边风，如今他也想不起来那时的话。

　　顾屿身高略高长凳的时候，墙上挂着的大幅挂历。顾屿行于喧哗的谈笑声中，他听到了碗筷碰撞和众人攀谈。传菜小哥在座无虚席的餐馆内总能安然地避开他。他的父母在厨房掌勺无暇顾及他，他自己在喧嚣的人影缝隙里消磨时间。
　　打烊后，父亲在后厨整理，母亲在馆前欠身送走醉客。

　　顾屿能看到收银台的时候，桌上摆着一副手撕台历。他放学被许岚接到馆子里，静静地站在收银台旁边，默默地看着许岚计算着今天的收支。馆里来的都是熟人老客，只是安静地吃顿饭喝口酒，曾经年轻的食客已经背井离乡或去他处的新餐馆及连锁店了，店里也没有了传菜员。
　　还没到打烊的时候，父亲已经在店里的桌子上啜饮着白酒，此时母亲撕下了一页台历。

　　顾屿比父母高的时候，许岚没有来接送了，初中生怀揣着自尊心，怎么还能让母亲接送呢，但他从未说过别让许岚来接送。馆子里撤掉了日历，时间已经无足轻重。餐馆也只是挂牌的，一天到头只有寥寥几个客人。昔日的熟人老客，运气好的已经没了力气走动，运气差的连冬天都熬不过。老餐馆很久前就吸引不了年轻的食客，流行都是新式快餐和精致装潢的网红店。
　　已经没有打烊的时间了，什么时候闭馆都一样。父亲开始不着馆子，留许岚一个人守着，每每归家，都是一身浓重的酒气。

　　旁人艳羡他们的故事再也听不到了，当他们第一次争吵，瓷碗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时，他意识到他很长时间看不到他们喜笑颜开的眉眼。

　　顾屿察觉到了家里的不对劲，但他并没有在意。

　　当他独自走在众人的影子下时，当他独自伫立在收银台边时，当他每一次独自上下学时，当他路过街边乞讨者毫无波澜时，他知道自己对周遭的人没有共情能力。

　　现在，许岚身心俱疲，顾屿做了身为儿子的口头关心，认为自己尽了自己的本分。

作者有话说

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