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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文钱的命运   刚入秋 ...

  •   刚入秋的清晨,风里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
      天色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小镇的屋脊上。街巷里的青石板缝隙间,还残留着昨夜未干的露水,踩上去透着股阴冷。
      一个小孩蜷缩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里的幼兽。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三天,足以将他的生命力一点点抽干。他的胃早就过了痉挛的阶段,此刻正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死死压在肚子里,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他饿得头晕眼花,视线边缘泛起阵阵发黑的虚影,耳边是自己粗重而微弱的喘息声。
      太饿了。
      那种饿,不是寻常人家错过一顿饭的饥饿感,而是像有一把钝刀子,在一点点刮着他的骨头,提醒他如果再不进食,他可能就会死在这个无人问津的清晨。
      他撑着冰冷的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太瘦了,身上那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像一面破败的旗帜。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试图缓解喉咙里仿佛要烧起来的干渴,然后迈开了僵硬的双腿,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乞讨,是他现在唯一能活下去的指望。
      可是,在这个微凉的秋日清晨,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没有谁会停下脚步,将哪怕半块冷掉的饼子施舍给一个脏兮兮的流浪儿。有人嫌恶地捂住口鼻绕开他,有人不耐烦地挥手驱赶他,还有人用冰冷的目光扫过他,仿佛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他已经习惯了。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满脸的污垢和乱糟糟的头发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真正的野狗。野狗是不配得到同情的。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准备随便找个角落继续等死的时候,一股极其霸道的香气,突然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面粉发酵后的甜香,夹杂着热腾腾的白汽,像是一双温暖的手,瞬间勾住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涣散的瞳孔里,死死地钉住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家包子铺。
      铺子门口,一个胖乎乎的老板正掀开巨大的木蒸笼。刹那间,浓郁的白雾翻滚而出,一笼笼白白胖胖的素包子整齐地码放在里面,散发着诱人的热气。那是他这三天来,见过的最干净、最温暖的东西。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口水不受控制地在嘴里分泌。他站在原地,脚步像是生了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包子。
      他知道,偷东西是不好的。
      在他仅存的、属于“人”的记忆里,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总是用最温柔的声音告诉他,就算再饿,也不能做偷鸡摸狗的事,做人要干净。
      可是……母亲早就在几年前就已经走了,父亲也早在自己出生时就没了。他现在连个名字都没有,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他快要死了,即将要饿死了。
      如果他连命都没了,那他还要这干净有什么用呢?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里扎根,便如野草般疯狂生长,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道德与挣扎。生存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瘦小的身体往墙角的阴影里缩了缩。他像一只耐心的猎手,死死地盯着包子铺老板的背影。
      老板正忙着给前面的客人装包子,找钱,嘴里还大声吆喝着,完全没注意到角落里他那双饿得发绿的眼睛。
      就是现在!
      他咬紧牙关,趁包子铺老板转身时,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从阴影中窜了出去。他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摊位,伸出那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手,一把抓起一个素包子,迅速塞进自己挂在脖子上的斜款布围兜里。那是妈妈生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哎!抓小偷!有小偷!”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在耳边炸响。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恐惧瞬间窜遍了全身。他根本不敢回头,拼了命地迈开双腿,朝着巷子深处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他跑得那么急,那么慌乱,仿佛身后跟着的是吃人的恶鬼。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会被抓住,就会被毒打。
      “站住!小兔崽子,别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老板的骂声也越来越大,还一直吆喝周围的人抓小偷,但周围的人只是保持看戏并没有实际行动,包子铺老板只能自己追他。他的体力早就透支了,每跑一步,肺里都像是有火在烧。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青石板路开始扭曲、晃动。
      前面是一个拐角。
      他根本来不及减速,一头扎了进去。
      “砰——哗啦!”
      一声巨大的闷响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在巷子里炸开。
      他跑得太急,根本没有看清拐角处摆着什么东西。他瘦小的身体狠狠地撞上了一个木制的摊位,那摊位本就不稳,被他这么一撞,瞬间倾覆。
      木架子砸在地上,上面摆放的鸡蛋筐也跟着摔落。
      “啪嗒!啪嗒!”
      几十个鸡蛋瞬间碎裂,金黄色的蛋液和白色的蛋壳混在一起,流淌了一地,散发着一股腥气。
      而他自己,也因为巨大的惯性,重重地摔在了满是泥泞和碎蛋壳的青石板上。
      他的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布料瞬间被磨破,鲜血渗了出来。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趴在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包子!
      他慌乱地摸索着脖子上的布围兜,却发现因为刚才的剧烈撞击,那个原本就不结实的布兜口散开了。那个他用尽尊严和理智换来的素包子,被甩了出去,滚落在了几步之外的泥水里。
      白胖胖的包子,瞬间沾满了黑色的泥土和黄色的蛋液,变得肮脏不堪。
      江妄不觉得膝盖疼,也不觉得手掌被碎蛋壳划破有多疼。他只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像一只真正的野狗一样,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沾了土的包子,颤抖着手,想要把它捡起来。
      “你个小杂种!敢偷我东西!”。
      包子铺的老板终于追了上来,一把揪住江妄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从地上拽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个鸡蛋摊的老板也冲了过来,看着满地狼藉,气得破口大骂:“我的鸡蛋!你赔得起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他被悬在半空中,双脚离地。他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个沾满泥土的包子,指甲深深陷进了面皮里。
      他低垂着头,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他只是本能地蜷缩起身体,护住怀里的包子,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拳打脚踢的毒打。
      他以为自己完了。
      在这个冰冷的秋日清晨,他不仅偷了东西,还砸了别人的摊子。他会被打死在这条巷子里,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扔出去。
      “小杂种,看我今天不教训你!”包子铺老板扬起手,就要狠狠扇下去。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这一巴掌的落下,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这位老板,且慢。”
      一道清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他愣住了,他缓缓睁开眼睛,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那是对面的一家小饭馆。饭馆的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此刻,一个穿着干净粗布长衫的年轻男子,正从门内走出来。
      男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如玉。在这条充满市井粗鄙与阴冷气息的巷子里,他干净得像是一抹照进尘埃里的暖阳。
      他走到近前,没有看地上那些碎裂的鸡蛋,也没有看他那张脏兮兮的脸,而是直接伸手,稳稳地握住了包子铺老板扬起的手腕。
      “我来赔。”
      男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另一只手从袖袋里摸出两文钱,塞进了包子铺老板的手里,然后转头看向那个鸡蛋摊的老板,温和地说:“鸡蛋的损失,我也一并赔了。”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极致的包容,让他莫名感到安心。
      可包子铺老板恶意涨价了,原本两文钱的素包子这个老板却涨钱到了三文钱,但男子没有犹豫,从口袋里再次掏出一文钱放到了那个包子铺老板手里。
      男子又轻声说:“莫要难为一个孩子。”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沾了土的包子。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干净的男人,透过乱糟糟的头发,他看到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那是他这几年流浪以来,在母亲离世之后,第一次再看到有人愿意为他花钱,第一次再听到有人对他说,不要难为一个孩子。
      那一刻,秋风依旧微凉,但江妄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那颗早已麻木冰冷的心里,破土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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