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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憾啊 雨声、弦声 ...

  •   雨声、弦声、人声,尽数归于死寂。他再也听不准琴弦细微的高低错落,再也辨不出宫商角徵羽的音律变化,再也感知不到指尖弦音的起落流转。

      无数个晨昏日暮,他静静端坐琴前,白衣素袖,眉目清泠,指尖习惯性轻轻落在琴弦之上。

      指尖微动,弦声轻响,可耳畔空空寂寂,无半分回音,无半分感知。满堂琴音,万般空灵,于世间流转,却唯独入不了他的耳畔,进不了他的世界。

      那一刻的茫然与空洞,足以碾碎半生热爱、一世风华。

      从此,天下再无琴圣云起,世间再无清绝仙音。他再也抚不了一曲完整的琴歌,再也弹不出一丝动人的弦声。半生痴念、半生坚守、半生风华,尽数湮灭于无声的岁月之中。

      他的盛名、他的绝艺、他的半生风华与毕生热爱,同柳竹的剑道一般,惊艳世人短短数年,登顶巅峰转瞬即逝,而后戛然而止,无以为继,浅尝辄止。

      偌大江湖,两大绝世巅峰,一人废剑,一人废琴。

      他们皆是少年封神,年少成名,凭一己之力登顶行业之巅,揽尽世间荣光;又皆是盛年陨落,风华骤逝,在最耀眼的年岁里,被命运生生折断羽翼,褪去锋芒,归于沉寂。

      世人皆为二人唏嘘叹惋,叹天妒英才,叹命运无情,叹绝代风华难长久,叹巅峰盛世易凋零。可满城喧嚣的惋惜声中,无人知晓、无人洞悉,这两个早已封锋封弦、身陷绝境的失意之人,曾在漫漫岁月里,拥有过一段极为短暂、极为澄澈,浅得转瞬即逝、深得刻入骨髓的相逢。

      那段相逢,是两人灰暗余生里唯一的星光,是半生荒芜中唯一的温柔,是穷尽岁月也无法复刻的圆满,也是此生最大、最无解的遗憾。
      那是多年前的暮春时节,春山如黛,烟雨朦胧,江南风光正好,暖风拂面,草木青葱。

      细雨绵绵不绝,袅袅炊烟笼罩江南水乡,长亭临水而立,四周杨柳依依,薄雾缭绕,氛围感温柔得恰到好处。

      彼时的柳竹,依旧是风光无限的天下第一剑客,白衣佩剑,意气风发,眉目桀骜,一身锋芒未减半分。他仗剑远游,途经江南,恰逢烟雨落亭,便驻足长亭之下,避雨小憩,静待雨歇。

      雨丝簌簌,落满亭台,打湿青石路面,晕开层层水痕。朦胧雨雾之间,一缕清绝琴音悠悠传来,穿透烟雨,跨过流水,轻轻漫入长亭,萦绕耳畔。

      那琴声温柔澄澈,空灵婉转,不骄不躁,不疾不徐,似山间清泉叮咚,似晚风拂过竹林,洗尽尘世喧嚣,抚平人心浮躁。柳竹半生征战,刀光剑影常伴耳畔,早已习惯了厮杀铮鸣、风雨呼啸,从未听过这般温柔治愈、直抵人心的音律。

      他心头一动,收了周身凛冽锋芒,循声望去。
      长亭另一侧的临水石桌旁,端坐着一位白衣之人。素袖轻垂,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清泠温润,眉眼间带着不染世俗的干净与淡然。那人垂眸抚琴,指尖轻盈起落,七弦流转清音,一举一动,皆是温柔风雅,周身气质温润如玉,与这烟雨江南融为一体,清雅动人。

      便是彼时尚且盛名在身、琴音绝响的琴圣——云起。

      那是二人此生初遇,不早不晚,恰逢烟雨江南,恰逢风华正好。

      凛冽剑客遇温柔琴圣,满身锋芒遇一世温柔,烈烈烈火遇徐徐清风。两种极致的气质相撞,没有半分违和,反倒生出一种世间难求的契合与相配。一个惯于杀伐,一身凛冽沧桑;一个长于治愈,一世温柔澄澈。彼此截然不同,却又莫名相得益彰。

      那短短数日烟雨时光,是他们漫长一生里,唯一一段毫无纷扰、纯粹圆满的温柔岁月,是余生无数孤寂日夜中,反复回味、念念不忘的珍贵过往。

      雨落江南,长亭为伴,山水为景,琴剑为情。彼时无江湖纷争缠身,无盛名荣辱负累,无前路迷茫惶惑,无余生风雨忧患。天地辽阔,烟雨温柔,世间喧嚣尽数远去,眼底心中,唯有彼此二人。

      柳竹久闻云起琴圣之名,今日亲耳听闻清音,心生敬佩,一时兴致骤起。他抬手抽出腰间青锋,不舞杀伐剑招,不展绝世锋芒,只伴着亭间琴音,缓缓舞起一剑山河。

      剑光流转,轻盈灵动,褪去了往日的凛冽狠厉,多了几分温柔缱绻。白衣翻飞,身姿翩跹,剑光随着琴音高低起落,婉转从容,风流无双,映着蒙蒙烟雨,美得惊心动魄。

      云起垂眸抚琴,抬眼便望见亭中舞剑之人。剑光灼灼,人影飒飒,烟雨温柔,岁月安然。他眼底悄然漾开一抹浅浅笑意,指尖弦音愈发温柔舒缓,一曲山河无恙,随剑光流转,伴晚风轻扬,温柔入骨,治愈人心。

      琴音为衬,剑光为景,一人抚琴安坐,一人舞剑临风。琴配剑,音配影,温柔配凛冽,安然配飒然,是偌大江湖百年岁月里,从未有人见过的极致相配、极致圆满。

      那几日,江南烟雨日日不休,二人朝夕相伴,静坐长亭。闲时听雨谈风,论山河风月,聊人间百态;静时一抚琴,一舞剑,两两相望,默然相伴,无需多言,自有心安。

      没有慕名而来的追随者,没有暗藏杀机的仇家,没有世俗眼光的牵绊,没有盛名带来的枷锁。在这一方烟雨小亭之中,他们不是天下第一剑客,不是世间无双琴圣,只是柳竹,只是云起,只是两个恰逢相逢、心生欢喜的普通人。

      少年情意,干净纯粹,仓促而至,温柔克制。
      彼时二人皆风华正茂,年少矜贵,身负盛名,前路坦荡。心底悄然滋生的欢喜与心动,澄澈纯粹,不染尘埃,却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怯懦与克制。不敢肆意深许,不敢贸然牵绊,不敢妄言岁岁余生,不敢奢求朝夕相守。

      他们只是浅浅相逢,浅浅相知,浅浅倾心,浅浅欢喜。将一份滚烫炽热的心意,小心翼翼藏于眼底、落于岁月,不张扬,不外露,安静留存于江南烟雨的时光里。

      烟雨终有停歇之时,相逢终有别离之日。数日温柔相伴过后,江湖路远,前路漫漫,二人各有归途,各有前路,终究只能拱手作别,各自奔赴山海。

      彼时年少意气,眼底皆是坦荡光明,心中满是来日方长。柳竹以为,自己的剑道前路无尽,巅峰永在,山河辽阔,岁岁可逢;云起以为,自己的琴音岁岁常青,初心不改,人间路远,来日可期。他们都以为,此次别离只是短暂相隔,山河有路,终会重逢。

      无人知晓,天意早已悄然注定,所有的温柔相伴、所有的圆满安然、所有的并肩朝夕,都只是命运短暂馈赠的泡影,转瞬即逝,所有温柔,所有圆满,所有并肩,都只是天意赐予的浅尝辄止。

      岁月匆匆流转,离别后的风雨坎坷,接踵而至,无人可避。

      经年风雪落刀,雪山绝境一战,柳竹废去一身剑道,封剑归隐青山,从此褪去所有锋芒,与江湖彻底割裂。

      数载光阴更迭,无妄病痛缠身,云起散尽一世清音,封弦独居南麓,从此隔绝世间声响,与琴音两两相负。

      绝代双绝,一朝落幕,江湖再无琴剑成双的盛世风光。曾经轰动九州的两大巅峰,从此沉寂山河,隐于尘外,只留给世间无尽的传说与唏嘘。

      繁华落尽,只剩两座空山,两处孤人,两两相望,岁岁相思,再无相逢之机。

      柳竹归隐北山,寻得一处清幽草庐,依山而建,临溪而居,终日与青山云雾、残剑孤影为伴。木架之上,旧剑蒙尘,静静搁置,再也不曾出鞘。日日晨昏日暮,他便独坐窗前,对着那柄无锋残剑,静坐终日,默然无言。

      右手终日颤栗无力,再也提不起半分气力,别说舞剑杀敌,就连最简单的抬手动作,都显得艰难笨拙。无数个寂静无声的深夜,山风穿林而过,月色洒满空山,他静静望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眼底藏满无人读懂的落寞与荒芜。

      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着那年江南烟雨,长亭相伴,琴音流转,剑光翩跹。回放着那个眉眼清泠、抚琴安然的少年,回放着那段短暂却极致温柔的时光。

      他恍然醒悟,自己这一生纵横四海、斩尽千仇万恨的绝世长剑,可破风雪,可斩恩怨,可撼山河,可定风波,却唯独斩不断那年江南一场浅浅的相逢,斩不散心底一缕浅浅的情深。

      云起隐居南麓,辟一方竹院,种满青竹,清幽静谧,与世隔绝。院中琴台依旧,摆放着他相伴半生的古琴,只是常年蒙灰,无人拂拭,再无弦声响起。

      岁月经年,他早已习惯了耳畔死寂,习惯了无声人间。只是无数次抬手,指尖依旧会习惯性虚拢成抚琴的姿态,复刻着经年累月的本能。可耳畔空空荡荡,无风声,无雨声,无弦声,无人声,只剩无边无际的沉寂包裹周身。

      他再也听不见世间清音,再也弹不出心动琴曲,再也遇不到那个为他舞剑山河、眉眼桀骜的白衣剑客。

      他这一生抚慰过山河万民、治愈过无数愁苦人心的绝美弦音,可渡世人悲欢,可安世间浮躁,可涤人间尘埃,却唯独渡不过自己的情深,留不住一场短暂相逢、片刻温柔。

      他们二人,都曾站在世间最高的巅峰,看过最璀璨的山河风月,揽过最盛大的人间荣光;也都曾拥有过世间最温柔纯粹的相逢,感受过最心动缱绻的温柔情意。

      可命运吝啬,岁月无情,所有极致的美好都转瞬即逝,所有滚烫的热爱都戛然而止,所有深切的心动都止于初见。万般璀璨,万般温柔,万般圆满,终究尽数浅尝辄止。

      世间世人,茶余饭后皆在叹惋,叹柳竹无剑、空负一身侠骨,叹云起无琴、枉费半生风华,认定这是二人此生最大的憾事,是江湖最可惜的落幕。

      可唯有身处其中的二人,于岁岁孤寂、夜夜相思中,彻底通透了余生所有遗憾。

      废剑废弦,不过是身外遗憾,是俗世眼中的不圆满,于他们自身而言,尚且不及心底分毫怅然。

      此生最大憾事,从来不是废剑废弦,而是对你的喜欢,止于浅尝,再也无从深入。

      后来岁岁流年,山高水远,南北相隔千里万里,北山望不到南麓,清风传不得相思。两人一居北山大漠之侧,一守南麓烟雨之畔,遥遥相望,岁岁念思,却终生再无交集,再无相逢。
      有人常年途经北山,曾无数次望见山巅孤影。

      昔日白衣飒飒、锋芒万丈的剑客,如今白衣落尘,鬓染清霜,身姿依旧挺拔,却再无半分凌厉锋芒。他终日立于山巅,迎着朔风,沐着月色,遥遥望向江南烟雨的方向,一站便是整日整夜。

      他无剑无风,无勇无烈,无江湖纷争,无半生锋芒,历经半生风雨坎坷,最终剩下的,只有一身沉寂半生、无处安放的温柔与执念。

      也有人踏遍江南竹海,曾屡屡见过南麓竹院的身影。昔日抚琴风流、眉眼温润的琴圣,常年静坐窗前,双目澄澈却无落点,十指空空,常年垂落,再也无琴弦可依,无清音可奏。

      琴台蒙灰,竹院清幽,岁月安然,唯独少了当年琴剑相伴的温柔。终日无声的岁月里,他静静静坐,一望便是岁岁年年,任凭时光流转,初心与执念始终未改。

      世间路人皆以为,他们遥遥相望、久久伫立,是在眺望万里山河、世间风月,是在感念昔日巅峰荣光、年少风华。

      无人知晓,他们眼底遥遥相望、心底念念不舍的,从来不是辽阔山河,不是昔日盛名,不是璀璨过往。

      只是那年暮春,烟雨江南,长亭初见,一场浅尝辄止的温柔相逢,一段无疾而终、无从圆满的深切情意。

      剑未终岁,琴未终老,人未相守,情未绵长。
      那些惊艳了岁月、璀璨了时光的巅峰过往,那些温柔入骨、治愈余生的心动瞬间,那些纯粹澄澈、不染尘埃的少年情意,终究不过是天意一场温柔的馈赠,短暂绚烂,转瞬落幕,只剩无尽余生,用来回味遗憾。

      从此,世间既定宿命,终生无解,终生遗憾。
      柳竹终生不能再舞一剑,终生不复昔日锋芒,亦终生未能再遇云起,再无并肩朝夕。

      云起终生不能再抚一弦,终生不复昔日清音,亦终生未能再许柳竹,再无心动圆满。

      山河依旧如故,岁岁春夏秋冬,风月未曾更改,人间烟火如常。只是当年巅峰少年,早已归于沉寂,当年琴剑相逢,早已沦为过往。

      巅峰浅止,盛名浅藏,相逢浅遇,情深浅放。
      人的一生,大抵皆是如此,相逢短暂,圆满稀缺,遗憾常驻。我们于人间匆匆一趟,揽几分风光,遇几人相伴,得几分温柔,失几分圆满,辗转浮沉,起落一生,终究万事浅尝,万事辄止。

      你我人间一趟,历尽千帆,看过风月,尝过悲欢,终究浅尝辄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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