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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尘途偷生 闻怀钰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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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晓兄长在京城当官,登门贿赂者络绎不绝,三年前他升至户部侍郎,家里的吃穿用度便又奢华了几分。
如今被抄家...不过是意料之内的事罢了。
院子里很快涌进大批官差,箱笼被翻倒在地,字画古玩被摔得粉碎,丫鬟婆子吓得缩在墙角发抖。
我被推搡着带到正厅,父亲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母亲发髻散乱,抓着父亲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那官员口中得知,原来大哥在朝中任职期间,贪墨公款,数额巨大,被人参了一本,皇帝震怒,下旨彻查,证据确凿,闻家满门抄没。
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却不想来得如此快。
这些年,我也实实在在享用着闻家带来的一切,锦衣玉食,珍馐华屋,受世人的称许抬举。我比父母都先明白,这样做,终有一日要随同整个家族一同赴这劫数。
我们...大概是要被斩首示众的吧。
风光了这么些年,当了这么久的主子,最后的下场还不如家里的丫鬟仆人,至少还能保全一命。
父母亲还在喊冤求饶,哭得撕心裂肺,我已经认命了,毕竟按照我现在的活法,也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满府喧嚣大乱,官兵忙着查封物件、呵斥众人聚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哭喊不休的老爷夫人身上。
混乱之间,一道身影悄悄挤到我的身侧。
竟然是松梧。
抄家骤变,他依旧跟在父亲身边,一身仆役灰布衣衫,神色紧绷,眼底满是焦灼。他趁着官差转头清点财物的间隙,伸手猛地拽住我的胳膊,将我一把扯到廊下梁柱投下的阴影里,避开众人的视线。
他的手心滚烫,力道极大,不让我出声,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凑在我耳边:“二公子,不能就这么等死。快,换衣裳。”
我微微一怔,松梧居然想跟我换衣服,为我谋求一线生机。
可我怎么能让松梧代替我去死?
我摇了摇头,没有半点挣扎:“不必了。福我享了,祸是全家的祸,我本就该一同领罪。”
松梧眉头紧蹙,不顾我的推拒,手上动作飞快,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尘土的下人短褂,又伸手来解我身上的儒衫。
“公子,你不能认命,你还从来没出去看过世界呢。” 他气息急促,“你还年轻,一定要活下去。”
看世界...是啊,我短短的二十多年生命,全都困在闻府里,困在父母的期望里。
我攥住他的手,反问他:“那你呢?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又比我大几岁?你不能为了我搭上自己的性命。”
“公子...”松梧看着我,眼里噙满泪水,“我不过奴才命,没了就没了...”
“你...”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他挣脱我的手,把衣服披在我身上,见我不动,又给我穿上。
仆人的衣服布料粗糙干涩,蹭得我脖颈皮肉发痒,我彻底褪去了身为世家公子的模样。
松梧取下我的发冠,戴在自己头上,又帮我拢起头发挽成下人的粗束,还往我脸上抹了把墙灰。
那冠端正清雅,是我及第后所得,衬得他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气息。
不过眨眼功夫,主仆身份已经颠倒。
“这还有一个。”身后传来一声冷厉的呵斥,松梧被那官差薅着领子拽了回去。
铁链缠上他的手腕,冰冷的铁器锁住了松梧的双臂。
松梧只死死垂着眼,任由官差押着,顶替了我的位置,站进了罪臣家眷的队列里。
“松梧...”
我心如刀绞,下意识追着松梧跑出两步,便被一名官差横臂拦下。
我被赶去另一边,踉跄着扎进瑟瑟发抖的丫鬟仆从队列里。
满场人声嘈杂,哭嚎、呵斥、器物碎响交织一片。
我埋着头,脊背佝偻,藏在一众卑微惶恐的仆役之中,眼睁睁看着替我赴难的松梧,被铁链锁着,随罪眷队伍一同押走。
我本是一心求死,却被松梧强行偷来了一条性命。
我这样的人,前半生享尽荣华富贵,又假借他人身份苟且偷生。
换了身份就是换了命,我就应该被发卖,就应该后半辈子都成为伺候别人的下人,当牛做马,穿粗衣破布,吃残羹冷饭,熬尽劳苦贱役,来赎罪。
可谁曾想,有人认出来松梧不是我,向官差揭发以谋求一条生路。
“站住!队列里有人偷换身份!”官差恶狠狠地叫住我们,“谁是闻怀钰?自己站出来。”
我看到那官差提溜着表弟,让他挨个认人。
“都把头抬起来,挨个检查。”
是表弟揭发了我,我浑身血液骤然凝固,可是已经来不及伤心了,官差马上要到我面前了。
我的心里突然窜出强烈的求生欲,我的命是松梧用命换来的,我不能等死,白白葬送生命,世间万般风物,我还没亲眼见过。
我把头压到最低,用散乱的头发压住脸,慢慢往后挪。
这处院子的墙角留有一狗洞,先前仆人说要补上,被我拦了下来,说给豆子留个随意进出的小门,不必填上。
我偷偷挪到墙边,俯下身子。
这狗洞不大,勉强容我穿过,钻狗洞纵使万般耻辱,也由不得我嫌弃了。
我先是把头塞进去,然后缩进肩膀,佝偻着脊背,费力从洞中穿了过去,扬起的尘土被我吸入鼻中,我闷闷地咳了两声。
好不容易狼狈地从狗洞爬出来,满身都是尘土与泥垢,我撑着地面站起身,冷风迎面扑在脸上,眼前的巷陌纵横交错,我逃出来了,但是却不知该去往何处。
还没等我定下心神分辨方向,院内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这边!他从这里跑了!”
我的浑身瞬间绷紧,不敢回头细看,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思虑,什么盘算、什么退路全都抛在了脑后。我不顾一切朝着巷子深处漫无目的地狂奔起来,身后脚步声纷乱,官差的呼喝声响紧追不舍,一声声落在耳后,像索命的锣鼓。
我拼了命往前狂奔,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不停向前跑。
转过一道巷口,我措不及防地撞入一双冷厉的眸子中。
是厉寻。
他身侧围了一大帮人,个个面色凶悍,眉眼间带着戾气,一看便是刀口讨生活的人,他们围着几个跪着的人,厉声呵斥:“抓紧把钱拿出来,拿不出来就用手指来抵。”
比起两年前我记忆里的模样,厉寻本人也愈发慑人了,他眉骨压得很低,一双眼沉得像寒潭,不带半分温度。周身戾气翻涌,衣角还沾着血。
我脚步猛地顿住。
前有狼后有虎,我狠了狠心,径直朝着厉寻跑了过去。
“求求你,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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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闻怀钰。
我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呃...应该是从这里碰到满面灰尘,跌跌撞撞,还穿着仆人衣服的闻怀钰。
他冲我跑过来,求我救救他。
难道说,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些官差,和闻家有关?莫非是闻家出事了?
来不及多想,官差追逐的声音已然传来。
我一把抓住闻怀钰,把他塞进巷子拐角处那几个破篓筐后面,转身的同时,我不动声色朝身边众人递去一个眼色,他们立刻会意,吵嚷着继续逼问地上欠债的人,刻意制造喧闹,用来掩盖踪迹。
“你们是干什么的?”领头官差手按腰间佩刀,面色凶狠,厉声喝问。
“讨账。”我语气平淡,不见半分波澜。
官差目光扫过地上跪伏叩头求饶的欠债人,又来回打量我们这一伙满身戾气的人,看这阵仗,倒确实像市井里讨债的打手。
“方才可有一个人逃到这边,往何处跑了?”
我指向巷子另一侧漆黑的岔道:“往那边跑了。”
几名官差没有再起疑心,带着人举着火把,急匆匆朝着我指的那条岔巷冲了过去。
火把的红光渐渐远去,喧闹的脚步声一点点消散在夜色深处。
“你们继续要债,我送他走。”我跟疤三他们说。
说罢,我从破篓筐后面把闻怀钰捞出来。
“快跟我走。”
他浑身沾满烂草与尘土,方才死死憋住呼吸,此刻出来之后,便抑制不住地大口喘息,指尖还在止不住地发抖,往日世家公子的体面荡然无存,一双眼睛蒙着水汽,惊魂未定地望着我。
我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拽着他朝着巷子另一头僻静的小路快速离开。
夜色浓稠,四下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一路穿行在曲折交错的窄巷,我能感受到身侧之人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踉跄摔倒,全靠我半拖着往前。
走到一处远离主干道的废弃宅门,我才停下脚步,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手。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他。
“被抄家了。”他颤抖着回答我。
“抄家?只逃出来了你一个?”
他点点头,一直垂着头,像是被吓傻了。
这可怎么办,如今他已无路可去,昔日的天边明月如今也落入凡尘,成了和我们一样无家可归的人。
想到这,我不知为何莫名的有些高兴,仿佛与他的距离不再如从前般遥远。
僵持片刻,还是闻怀钰先开了口:“厉寻...你能不能带我走,我不知道去哪。”
“二公子还记得我的名字?”我有些惊讶。
“记得,你叫厉寻。”
“先跟我走吧,这里不太安全。”
他点点头,我带着他抄近路,回到了烂泥巷的屋子里。
“厉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债讨回来了吗?”豆芽一见我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跑过来。
“这人是谁?厉哥,你...不会买了个仆人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