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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月高悬   我是安 ...

  •   我是安朔府闻家的二公子闻怀钰,今年二十有一。
      我兄长闻怀瑾天资卓绝,当年连中三元,一朝成名入京城为官,仕途顺遂,近日又得升迁,风光无限。
      从商者向来低人一等,家里出了个当官的,也让闻家愈发声望鼎盛,一举成为朔安府内最有权有势的家族。
      而我的路,早就被家里人安排好了,安心读书、潜心修学,日后入仕进途,随兄长一同撑起闻家门楣,守住世代荣华。
      朔安城里人人都说我生得好,荣华富贵本该是我命中注定的东西,可那朱门大院对我而言,不过是个雕饰华丽的笼子。我只能按照家族安排好的路往前走,读书,预备做官,要守门第,要续荣光,事事都要合乎旁人的期许,活得并不自在。
      这几日,兄长升户部侍郎,家里为庆祝他高升,大摆流水宴,邀请了全城的权贵乡绅、商贾大户、世家名流,府里上下为了筹办此次流水席,忙得不可开交,趁着无人管束,我在府里乱逛。
      我半路遇上外管事赵顺,他一心想要巴结,便殷勤带我去看他管辖的外院杂役房一带,想在我面前显显他办事得力。
      其实我在家里并没有什么话语权,家里的事,一切由父母做主,我只管读书,连喜欢的仆从都难留在身边,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他来巴结我,因为母亲下令府里的仆人丫鬟都不准扰我清静,除了教书先生和松梧,很少有人跟我说话。
      我们刚转过回廊,就听见一阵吵嚷。是几个外来的散工起了冲突,有一人抢了旁人的午饭,推搡扭打在一处。我刚想出声喝止,已经有人先一步冲了上去。
      那出头的男人一身粗布衣裳,满身痞气,眉眼锋利桀骜,他还有两个同伴,衣衫破旧,打扮全然是市井流民模样,看着便不像安分守己的寻常做工之人。
      话虽如此,他们倒也讲义气,出手帮助受欺负的弱小之人。
      晚饭时,为了看看赵管事有没有给他们加馒头,我又趁父母亲忙着偷偷跑来了杂役房。
      “厉哥,这晚上的馒头比白天的还干巴,这都放了几天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晚上加了好几个馒头,别全吃光了,带着回去给豆芽他们吃点。”我听到那个很能打架的人跟他的同伴说。
      豆芽是他们养的狗吗?名字听着像。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不知着了什么魔,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鬼啊!”其中一个人扭头正好看到了我,猛的叫了一声,一群散工齐刷刷地看向我。
      “什么鬼,这不是二公子吗?”一旁的人赶忙捂住他的嘴,像我道歉,“二公子对不住,我们都是些粗鄙之人,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我摇摇头,问他们吃的如何,吃饱了吗,他们都说饱了,然后接二连三地干活去了。
      我看着他们,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唯有那个被称作厉哥的男人,依旧静静站在原处,他看着我,目光澄澈又锐利,带着市井之人独有的冷硬桀骜,不似旁人半点惶恐卑微,让我心头莫名微动。
      可四目相撞的刹那,他却立刻偏开了视线,眉眼微垂,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走过去,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对他说:“剩的馒头你们都带走就好,不用怕我告诉赵管事。”
      “谢谢二公子。”他冲我行了个礼。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我叫厉寻。”
      “我是闻怀钰。”
      “久仰二公子大名。”
      “豆芽是你养的狗吗?这馒头是带回去给他吃的?”我问他。
      我感觉那人愣住了,他半晌没回我的话,过了一会儿才张口:“豆芽是个人,他是我弟弟,不是吃剩饭的狗。”
      这下换我愣住了,豆芽居然是个人吗,之前院里的狗叫豆子,我以为豆芽也是。
      “抱歉,我以为...”
      厉寻无奈地叹了口气:“二公子有何吩咐?”
      “没有,随便看看。”我说。
      “那我先去干活了,二公子有事再叫我们。”说罢,他便快步跑开了。
      我暗暗自责,怎么能把别人的弟弟说成是狗呢?真是太羞辱人了。
      “二公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夫人四处寻你呢?”松梧焦急地跑来,跟我说母亲叫我过去。
      我赶忙跟着他回去找母亲,母亲坐在屋中,皱着眉看着我,一旁跪了好几个仆人,瑟瑟发抖。
      “怀钰,你去哪了?”
      “回母亲大人的话,我做完功课,想着明天办流水宴,看看筹备得如何了,有没有什么纰漏。”
      母亲叹了口气,对我说:“怀钰,你大哥连中三元,入朝为官时才二十五岁,你如今也已考过秀才,只待来年秋闱赴考乡试、博取举人功名,日后再考进士,便可踏足仕途,家里的事,有母亲操办,不需要你分出精力去管,你只安心读书便可。”
      “儿子遵命。”
      什么都不让我管,也不让我过问,我只用乖乖读书就好。
      我这样的人,连自己的人生都掌控不了,还不如市井泼皮,穷是穷点,至少活的自在。

      隔日,天刚蒙蒙亮,闻府便活了起来。锣鼓声响,仆役往来奔走,车马络绎不绝,筹备多日的流水宴正式开席,各处院落张灯结彩,红绸从廊檐一路垂落。
      我换上一身月白锦袍,束好玉冠,跟着父母立在正厅廊下待客。
      来往皆是朔安府有头有脸的人物,乡绅、世家子弟、商贾,一批又一批上前道贺,称颂兄长升任户部侍郎的风光。
      “闻侍郎年少三元及第,如今身居户部要职,真是国之栋梁!”
      “闻府一门光耀,真是我辈望尘莫及啊。”
      客套的恭维络绎不绝,说着说着,众人的目光便落到我的身上。
      “这位便是闻家二公子吧,果然风姿俊朗,气度不凡。” 一名须发半白的乡绅捋着胡须,上下打量我,笑意满满,“二公子年纪轻轻便考取秀才,饱读诗书,再过秋闱,必定一举中举,将来又是一位大才,闻府真是后继有人。”
      旁边几名宾客也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瞧这模样谈吐,一看便是胸有丘壑之人。”
      “有闻侍郎在前引路,二公子日后的前程,哪里还用得着发愁。待他日金榜题名,闻家便是双贵临门。”
      我依着礼数,垂手躬身,一一应酬回话,面上维持着得体温和的笑意,心里却提不起半分欢喜。眼睛下意识扫过院外忙乱的人群,来来往往不少临时雇来的散工,搬桌椅、抬酒坛、传菜端盘,人潮涌动,可我始终没有看见厉寻的身影。
      正分神之际,母亲轻轻碰了碰我的衣袖,低声提醒我待客,我收回飘远的心思,重新应对眼前络绎不绝的宾客。
      待宾客都入座后,正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宴席气氛愈发热烈。高坐之上,父母陪着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元老、当朝致仕官员闲谈对饮,言谈从容,气度雍容。
      满堂宾客推杯换盏,笑语盈盈,桌上珍馐罗列、美酒琼浆流转,管弦丝竹绕梁不绝,是寻常人家几辈子都触不到的极致繁华。
      众人话题始终绕着朝堂仕途与闻家荣光打转,句句夸赞兄长在户部主事清明、前程无量,直言闻家有此柱石,稳稳压住朔安一方根基。话锋流转,所有人的期许都落在了我的身上,各路奉承源源不断,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二公子年少有才,静心苦读,来年秋闱必定一鸣惊人。”
      “待二公子金榜题名、执掌一方,闻家便是一文一稳、朝野双固,往后百年基业,无人能撼。”
      我端着青瓷酒杯,浅抿一口温酒,面上维持着温润谦和的笑意,逐一拱手回礼,礼数周全。可耳畔越是喧嚣热闹,眼里越是锦绣繁华,我心底便越是空寂荒芜。
      他们口中为我铺好的安稳前路,是旁人趋之若鹜的天赐坦途,于我而言,不过是另一条被规定好的轨道,没有半分我自己的心意。
      我宁可如厉寻他们一般,做一位闲散自在、游走江湖的地痞。
      宴至中段,几位文坛前辈与世家名士兴致正浓,纷纷提议让我当场赋诗一首。
      众人纷纷附和起哄,目光尽数聚焦在我身上。
      我起身立于席前,思索片刻,落笔成诗,字句工整典雅,通篇颂盛世、贺仕途、祈荣昌,字字句句堂皇端正、无可挑剔,却无一字发自真心。
      诗句落定,满堂赞誉不绝于耳。
      “好诗!气韵端庄,格局宏大!”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胸襟文采,日后必定大器大成!”
      母亲眉眼舒展,眼底满是骄傲。如今兄长远在京城未归,我便成了今日宴席上唯一撑起闻家年少荣光的人。
      喧闹声散去,我低下头,这一场极尽煊赫的流水盛宴,终究只属于名门权贵、锦绣荣华,而那些无拘无束、肆意鲜活的自由,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心里难过,满盘珍馐也食之无味,松梧告诉我,外面的世界很大,现在我只盼着将来出府能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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