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他不想追了》而山就在

2、猎手与猎物 南边第三个

　　南边第三个路碑歪在荒草里，顶端缺了一角，艾略特倚着那块残石，嘴里叼着根枯草，正用鞋尖拨弄沙地上的蚂蚁窝。

　　德里克沿着旧路走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蚂蚁，像是在比较哪一样更值得操心，最后勉强选了来人：「哟，我还以为您会在那座破驿站里坐到圣殿换人。」

　　德里克停在三步外，斗篷上还带着昨夜的沙，眼下没有多少睡过的痕迹。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压在硬面包下的旧纸，夹在两指间递过去：「上面写了什么？」

　　「您来了就问这个？」艾略特把枯草吐掉，笑得很不厚道，「我等了一早上，还当能听见一句‘昨晚睡得好吗’。」

　　「跟我回去。」

　　「这句倒是熟。」艾略特活动了一下手腕，往路碑旁边让开半步，「行吧，您抓。丑话说在前头，昨晚那个替身算见面礼，今天再抓空，可不能赖我不尊重圣殿公务。」

　　德里克把旧纸收回怀里，下一刻已经逼到他面前，五指越过肩头直扣后颈。艾略特早有准备，鞋底蓝光一闪，身体贴着他的手臂滑开，顺势弹出一张纸页。纸页没有攻向人，落地便展开一道细长术式，将两人之间的沙土猛地掀起。

　　德里克闭眼侧头，手腕一翻抓住艾略特的袖口，布料绷紧的同时向后一带。艾略特被拽得踉跄，抬膝顶向他腰侧，德里克用手肘压住膝盖，欺近半步，将人整个锁进臂弯里。

　　「您昨晚还知道怜香惜玉，」艾略特被勒得声音发紧，嘴上照旧不肯吃亏，「过了一夜，怎么越想越气？」

　　德里克没有理会，另一只手已经摸到腰后的缚魔索。艾略特手指一弹，夹在指间的薄纸燃起蓝光，光焰沿着德里克手臂向上窜去。德里克没有松手，低声吟诵净化咒，指尖亮起冷白的光，准确点进艾略特腕骨旁那道旧伤。

　　蓝光骤然熄灭。艾略特身体僵了一下，呼吸乱了半拍，仍有闲心咬着牙评价：「圣殿的净化术，专挑旧伤下手。猎手大人这些年升得快，果然有道理。」

　　「我没有废你的术式。」德里克收住白光，只封住了那条正要成形的咒路，「也不会碰第二次。」

　　艾略特低头看着他按在旧伤旁的手，脸上的笑静了一瞬，随后又恢复原样：「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

　　「不必。」

　　德里克把缚魔索扣上他的左腕，绳结还没收紧，路碑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方才落地的纸页从沙下翻起，撞在石面上，蓝光顺着裂纹铺开。艾略特借着那一下震动猛地转身，缚魔索在两人之间绷直，德里克被带得向前一步，右手却没有放开，反而顺势将人压向路碑。

　　石面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一页被术式钉住的旧纸。纸边残留着黑色火漆，与德里克怀里那张出自同一批封存档案，上面密密写着两种文字，蓝墨是艾略特后来添的注释。

　　两人同时停住。

　　「昨晚那张只画了井，」艾略特侧着脸，半边肩膀还被压在石上，「这张写的是井为什么会亮。您要是把我捆回去，最好连它一起带走，免得圣殿审我的时候找不到罪证。」

　　德里克松开压在他肩上的手，走到路碑前揭下纸页。古旧文字他只认得零星几个，地脉、门、净化，余下的被人从原文上刮掉了，艾略特用蓝墨逐行补出，最后一行旁边标着三个地点，全在他们来时的北方。

　　「你从藏书阁带出来的？」

　　「顺的。」艾略特揉着肩膀，回答得坦荡，「那地方我待得比自己的房间还久，闭着眼都知道哪排书架少了半页。圣殿把它藏了一百多年，我借出来晒晒太阳，算积德。」

　　德里克将两张旧纸并在一起，井的图样与第二张边缘的术式严丝合缝，拼成一幅完整的地脉图。他站在路碑投下的短影里，从北向南看过那三个标记，最后一个停在前方不远处。

　　「前面是什么地方？」

　　「一个村子。」艾略特把腕上的缚魔索举起来晃了晃，「猎手大人，问路之前，能不能先决定一下这个怎么处置？绑着我走，村里人会把您当押犯人的；松开我走，圣殿会把您当办事不力的。两边都不大体面。」

　　德里克握住绳结，缚魔索从艾略特腕上脱落，收回他掌中。

　　艾略特抬起眉：「不抓了？」

　　「抓。」德里克把旧纸折好，与任务书放在一起，「你带路。等我看完那口井，再押你回去。」

　　「哦，原来是换个方向抓。」艾略特理了理被扯歪的袖子，转身往南，走出几步又回头，「可我怎么觉得，您追了九十九天，今天反倒要跟着我走了？」

　　德里克没有回答，捡起地上的剑鞘跟上去。两人之间仍隔着十来步，只是这一回艾略特没有加快，德里克也没有再拔剑。

　　走到旧路拐弯处，艾略特抬手指了指前方。山坳里露出几缕细弱的炊烟，炊烟下面挤着一片灰色石屋，村口那口井隔得太远还看不清，井边的土地却长着一圈颜色过深的野草。

　　「欢迎啊，猎手大人。」艾略特说，「前面就是井水会发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