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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凤栖城篇第十七章 宫家碍眼了 ...
凤栖城下了场雨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树上的叶子早早掉完了,光秃秃的枝干上面偶尔冒出几个鸟窝,人张口说话能哈出白气。
天气变冷了之后街上的人就变少了不少,要说和之前的凤栖城相比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前几天城中出现了一队琅垣的使团。
与此同时,宫锦时桌上多了一封从弗州快马加急送来的密信。
信上的火漆印是靖北军内部专用的,拆开之后里面还套了一层薄薄的油纸,油纸上盖着一枚极小的印章。
靖北军统领所有和大漠接壤的所有边军,名义上是凤栖军的上级。
而这封信的印章是琅垣皇室的标记。密信只有寥寥数语,却使人后脊生凉。
“琅垣太子闻宫副将年少有为,特遣使团携厚礼北上,欲与靖北军修永世之好。闻宫副将与琅垣故人有旧……此乃天赐良缘,望宫副将念两国百姓,共襄盛举。”
这封信不是写给宫锦时看的。
它本是琅垣太子写给弗州府衙的,“顺带”抄送了一份给宫锦时。
“宫副将与琅垣故人有旧”这句话,放在任何一封公文中都足以让一个手握兵权的边军副将掉脑袋。
什么叫“有旧”?哪个故人?什么关系?有没有私通信件?有没有泄露军情?这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和证据,只要有人在朝堂上提一嘴,言官的口水就能把宫家淹了。
宫锦时的大哥和二哥在襄国朝廷为官,远在盛云京。他此时最担心的是哥哥们是不是会被这封信连累。
他把密信放在桌上,手指在这个印章上轻轻叩了两下,转头叫来了亲兵队长。
“去查查那队琅垣使者的行踪,从进凤栖城那天开始查,到过什么地方,跟谁说过话,送过什么东西,一天一天梳理清楚。”
琅垣那伙人根本没有掩饰过行踪。进入凤栖城好几日了,既没有向宫府递拜帖,也不去凤栖军拜会,每天就在街上闲逛,在茶摊上喝茶,在城里转悠,跟每一个愿意搭话的百姓聊天。
聊的偏偏都是宫家的事。
宫副将今年多大?宫老将军身体好不好?听说宫副将还没成家,但听说好事将近?哎呀那可真是缘分,我们琅垣太子有个故人,跟宫副将交情匪浅呢。
这招叫先礼后兵,钝刀子割肉。
不得不说肖宵太了解朝廷的运作方式了,边军将领并不畏惧战场上的敌人,最怕的是朝堂上的猜忌。
博弈比杀敌更难纠缠。
一道弹劾的奏折,比大朔十万铁骑都管用。
只要流言传出去,凤栖军的军粮、军饷、兵力调配都会被影响,宫锦时最好的结果是调职,最坏的结果要多坏就能有多坏。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只是他认识了一个叫凌纤的女人,而这个女人和琅垣的太子是故旧。
宫锦时把那张盖了琅垣印章的油纸放进柜子的最底层,站起来走到窗边。
亲兵队长走进来问了一句:“将军,要备马吗?”
“不用,帮我把书桌收拾干净,今晚批不完的军报先放一放。”
他朝门外走去,路过兵器架时随手把那柄窄身长刀提在手里,看起来和平时去巡视防务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方才看的张薄薄的纸,正在一点一点地灼烧他的心。
茶摊上,邓复正在跟方老头学泡盖碗茶。
此人一身锦袍坐在瘸腿板凳上居然不显突兀,修长的手指捏着茶盖,正在认真地撇去浮沫。
方老头在旁边絮絮叨叨,“这盖碗是我从弗州一个古玩摊子上带回来的,二十年没舍得用,就在等摊上来几个贵客,好给他们露上一手哈哈哈。”
邓复温和地笑着,“这碗的釉色是天青,在襄国南方的州府大抵能换半栋宅子。”
方老头听罢惊得手软,“唔哟”趔趄了一下,木在原地,拎着的茶壶差点摔地上。
宫锦时出来“找麻烦”没有换甲胄,窄身长刀提在手里,刀鞘的尾端随着步伐轻轻叩击军靴外侧。
他大步走到茶摊的棚子底下站定,扫了一眼桌上那套盖碗,又看了看正端着茶碗的邓复。
“是你吧。我竟不知晓,凤栖城来了您这样一位贵客。”宫锦时的语气很不客气。
邓复抬起头,茶碗停在嘴边,嘴唇刚碰到碗沿。
邓复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他放下茶碗站起来拱手行了一个琅垣标准的官礼,姿态从容不迫。
“宫副将安好,这几天在城中多有叨扰,这里的茶很不错,城中的百姓也很热情,竟让人有些不想走了。”
宫锦时不等他说完,直接凑到他前面,“你们什么意思?”
邓复低头看了看,表情纹丝不动,紧接着抬起头用一种极轻极缓的语气道:“宫副将果然快人快语,这封书信四天前才从琅垣皇宫发出,按正常驿递少说还要半个月才能到弗州,你却已经拿到抄本了,凤栖军在南方的情报网,果然名不虚传。”
“你们特么的想要干什么!”宫锦时表情不耐烦,他最讨厌和这种文绉绉的人打交道了,明明在还他,却还装作一团和气的样子,真是令他作呕。
邓复没有正面回答,侧头看了看茶摊外面的天,转回来打量宫锦时,“那要看宫副将愿不愿意帮我们一个忙。”
所谓帮忙,就是请宫锦时在适当的时候保持沉默,只需对弗州来使解释“琅垣使者只是路过,并未涉及军务”即可。
边军副将在军情奏报中如何措辞本就有自主裁量之权,同一件事,写“琅垣使者逗留多日刺探军情”和写“琅垣商队过境补给”,朝廷的反应天差地别。
“怎么样?这个交易对宫副将而言没有任何损失,不过是在奏报里改几个字的措辞,却能换宫家安定。哪个更值,您自己会算。您当然也可以不答应,然后看着流言一点一点发酵。毕竟密信已经发出去了,想要撤回……也晚了。”
邓复当然也不在意宫锦时怎么选,因为不论他怎么做,襄国皇帝心中对于宫家的怀疑和防备都从未消失过。
“宫副将与琅垣故人有旧”这句话在弗州府衙的案头上摆着呢,想必言官们已经磨刀霍霍,迫不及待了 。
从头到尾,和和气气,每一句都像是推心置腹。邓复清楚宫锦时在意什么。
宫锦时气得卵火烫,一把扯过邓复的衣领,“我看不怎么样,你现在就带着你的人马赶紧给我滚出凤栖城,军报我会如实写。”
“既然宫副将心有决断,那下官便不再相劝,本来此番来凤栖是为了和旧友重聚,奈何凤栖城不欢迎邓某。”
邓复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宫锦时扯皱了的衣领,暗道这人真粗鲁,他这身衣服上的花纹可是立州的刺绣,“也罢,替我向凌姑娘问好。咱们之间闹得不愉快,没必要让姑娘家担心吧。”
邓复假装想起了什么,“哦对了,还有一物,在下千里迢迢带过来,请宫副将代劳转交。”
凌纤盯着盆子里面的两条鲈鱼,这个铜盆大得像一口缸。
这么久不见,两条鱼肥得跟猪一样。
当初只是随口说要带它们去观慧京见世面,这下琅垣的观慧京她是没去成,这两条鲈鱼是真的是去见了大世面了。
宫锦时亲自把这两条鲈鱼送去凌波阁门口,放下之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水盆重重一下砸到地上,溅了一小滩水出去。
他脸臭得不行。
等他走远了,唐葫芦才敢说话:“好久没有看到宫锦时脸这么臭了,比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那个脸色还要难看得多。他这神情不像是来送礼的。”倒像是来捉奸的。
“送两条鱼又是什么意思啊?”苏小榕摸不着头脑,“还是宫副官想表达什么别的意思?”
“等会就拿去炖了,不留过夜。”凌纤看着这两条肥得懒得动弹地躺在水中的鱼,淡淡开口道。
——
调令和盛云京的家书同一天送到宫锦时手里。
家书比调令早了两个时辰,像是有人故意安排好,让宫锦时先看家书,再考虑自己的决定。
亲兵队长把家书送进军帐,宫锦时接过信,拆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看完之后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却怎么都无法集中注意力继续批复公文。
宫锦时的二哥亲笔写的家书。
二哥宫锦程,翰林院侍读,正六品,清水衙门里的清水差事,实权约等于没有。
宫锦时的大哥宫锦瑜是太常寺博士,从七品,比二哥还低两品,管的是祭祀礼乐、宗庙忌讳,每天跟礼仪章程和祭器清单打交道,连上朝的资格都无。
宫锦程在信中写得极克制,措辞含蓄温雅,处处都是“一切安好”“不必挂念”,但是他字里行间说的事情让人后背发凉。
宫锦程信中写道:大哥近日在太常寺的祭祀典仪上指出礼部侍郎僭用天子礼器,当场被弹劾,奏折递上去之后被留中不发。
太常寺接到吏部行文,宫博士“精通礼法,可堪大用”,让大哥去整理宗庙档案。
再说回二哥。他也被打发去藏书阁,每日抄书编注,从早抄到晚。
大哥被发配去整理库房,二哥被发配去抄书。
都是体面的闲差,体面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所有能接触朝政的机会都被皇帝掐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当权者的手段。
不杀不贬,不留任何可以被言官诟病的把柄,只是把人从棋盘上拿下来,放在一个谁也看不到的角落里,任你慢慢发霉,磨光了脾气,最后好由他们随意摆弄。
弗州府衙的驿使快马加鞭送来一封盖着兵部大印的公文,封口的火漆据说是兵部尚书亲自加盖的。
公文大意是:凤栖军副将宫锦时,治军有方,然边关久无要紧战事,着即日调任京畿禁军都尉。原职由弗州府衙另行委派。
接令之日起,即刻启程。
擢宫锦时为禁军都尉,正五品,驻地盛云京,麾下三千禁军负责宫城外围的日常巡逻。
宫锦时把调令来回看了几遍,撂在桌上和家书并排摆在一起。
家书上的“一切安好”和调令上的“治军有方”像一副可笑的对联。
他的哥哥们在盛云京被软刀子折磨,他在凤栖被明升暗贬地架空。
总结为五个大字:宫家碍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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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凤栖城篇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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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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