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舟无涯

8、宴席 热闹是旁人

　　燕娓蜷了蜷手指，脊背无意识绷得很紧，指腹一道新的划伤渗出血珠，淡淡的血色衬得他指尖泛白。

　　他眼尾洇开一层薄红，脸色苍白，目光死死锁在祁长乐脸上，不肯错开半分。

　　“我说拿你当弟弟，是想守住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怕说破之后，连待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燕娓声音压得很低，喉结反复滚动，“可我骗不了我自己。”

　　祁长乐安静地看着他。

　　换做从前，他或许会打趣，会插科打诨把话题糊弄过去。可此刻他做不到。胸腔深处的钝痛隐隐往上冒，是旧疾在无声提醒他剩下的时日。

　　脑海里倏然掠过燕娓日记本里那句话——奇数不存在完美对等的镜像，轨道只有单一前进方向，只可向前推演，无法原路折返。

　　直到现在祁长乐才明白，原来这段文字写的不单单是数字。

　　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燕娓是他漫长灰暗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光，而自己对他也有别样情愫。

　　可死亡横在中间，他不敢接。
　　一旦伸手接纳这份爱意，将来留给燕娓的，就只剩漫长无尽的悼念与折磨。

　　亲情尚可离别，情爱若是交付再骤然永别，那过于残忍。

　　祁长乐抿紧唇。沉默像一层薄膜，强硬的隔在两人中间。

　　燕娓等不到回应，心一点点往下沉。得不到我回应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窒息的吗？

　　燕娓不敢再往前了，过往回忆一遍又一遍掠过脑海，秒针却还在走。

　　“是我的错。”燕娓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我逾越了。你觉得厌恶也好，难以接受也罢，我会尽量克制，不打扰你的生活。”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发抖，近乎哀求：“只求你……不要刻意躲开我，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说完，他往前半步，手臂迟疑地抬起，几番犹豫，终于轻轻环住祁长乐。抱得不算很紧，仿佛生怕触怒对方，只是将下颌浅浅抵在祁长乐颈侧。“我就抱一下。”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间皮肤。
　　祁长乐身体瞬间僵住。

　　抬起来的双手悬在半空。
　　想回抱的冲动几乎冲破理智，可下一秒，脑子里不免又浮起曾医生那句——至多六个月。

　　垂落在半空的手臂终究没有抬起来，他无法回应这个拥抱。

　　燕娓肩膀克制的抖动着，眼泪悄无声息渗进他的衣领。

　　偌大的屋子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

　　祁长乐能清晰感知到怀中人剧烈跳动的心脏。
　　有一瞬间荒唐地想：若是就这样死在这怀抱里，那该多好。

　　可他不能。
　　不能给燕娓念想，否则，燕娓该怎么熬过去。

　　长乐长乐，长乐不长命。
　　他心底反复盘旋这句话。
　　纵使两情相悦，也抵不过生老病死这道鸿沟。

　　半小时，燕娓才慢慢平复下来。
　　“你不是总想着和他们聚聚？”

　　燕娓稍稍松开他，声音还有未散尽的哑。

　　祁长乐挣开那道怀抱，往后退开一小步，拉开安全距离。他知道燕娓缓过了神，知道还在可控的范围，只是心口沉甸甸发闷。

　　“今日是导师大喜的日子，我们该去祝贺。”他避开燕娓的眼神，看向墙上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切割着寂静。

　　燕娓望着他后退的动作，笃定道：“你会走的，对不对。你想要抛下所有离开。”

　　“不是我要抛下你们。”祁长乐语调很轻，带着一点无力，“是这个世界抛弃了我。”

　　燕娓踉跄往后退半步，手扶住桌边椅子，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祁长乐没有解释，他不愿把那张死亡判决书摊开在二人之间。他弯腰拿起桌上汤碗，仰头将冷掉的汤一饮而尽，刻意岔开话题：“燕娓哥，别耽误时间了，该准备新婚礼物，别让新人等咱们。”

　　“礼物已经备好，放在你书房。两份。”燕娓看着他逃避的模样，眼底的伤痛一层叠一层，“书法，还有小提琴。”

　　祁长乐微怔，没想到他早已安排妥当。

　　“你手上伤口不要放任不管，不留疤才好。跟我上楼擦药。”祁长乐率先转身走向二楼侧卧。

　　药架摆在门边，各类药品码放整齐。祁长乐拿过消毒与药膏，示意燕娓坐到沙发。

　　他低头，小心处理那道指腹的划伤。指尖相触，燕娓一瞬不瞬凝视他的眉眼。恍然想起，大学时，同寝室友打球膝盖擦伤，祁长乐貌似也这样给人清理过伤口……

　　燕娓此刻一想起，心中一股酸涩便翻涌上来——祁长乐的温柔可以给到很多人。

　　他又想起少年时，自己手上磕碰出伤口，也是祁长乐蹲在灯下，细细替他清理。

　　不，不对。
　　好像朋友中是不管谁受伤，都能得到祁长乐的关照。

　　他燕娓并不是唯一的。

　　“燕娓哥。”祁长乐抬眼，恰好撞上他晦暗复杂的目光，察觉到他情绪又要翻涌，手上动作顿了顿，字字清晰，刻意把心硬下来，“我们之间不可能。我希望我们的关系止步于兄弟。”

　　燕娓垂眸，方才失态已经褪去，重新披上那层属于燕教授的冷静外壳，只是眼底深处的荒芜藏不住。
　　他缓缓抽回已经上药完毕的手。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祁长乐违心吐出这四个字。
　　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在割自己。

　　*

　　风铃行场。

　　婚礼现场红灯高悬，红绸铺地，人声喧嚷，宾客往来道贺。

　　“祁长乐！燕娓！这边！”
　　李佳逸如愿染了一头红发，正扬手朝他们招呼。

　　“来了。”祁长乐扬起笑意，迈步走过去。那笑容恰到好处，熟稔、温和，看不出半分方才厨房里的撕扯。

　　落座之后，一桌好友热热闹闹地聊起大学旧事。

　　“还记得大三半夜，长乐把燕娓喊起来翻墙出去买燕窝粥吗？”

　　“哦，还有还有，这小子大半夜说想去看凌晨四点的日出，搞得我那天直打瞌睡，在教授课上出了糗。”

　　事情一桩桩被抖落，满桌笑声，一点也不给当事人面子。

　　听见这话，祁长乐心头一晃。
　　晚风格外温柔，凌晨四点的日出慢慢升起，微凉雾气仿佛就在鼻尖。

　　年少莽撞不计后果，以为来日有大把大把的光阴可以挥霍。

　　周遭的人声笑语滚滚而来，撞在耳膜上。
　　可这份属于朋友们的鲜活欢愉，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墙，半点也浸染不到燕娓身上。

　　方才庄园里那场无声撕裂还横亘在两人之间，少年往事于祁长乐是温柔旧梦，落在燕娓心底，却全是求而不得的失重。

　　他安静坐在一旁，目光总是若有似无落在祁长乐身上。看着他自如谈笑，举杯，和室友碰杯。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台上新人正在行交杯酒礼，满堂皆是祝福。

　　周遭越盛大欢喜，燕娓心底越漫开化不开的苦涩。

　　热闹是旁人的。

　　他方才剖白真心，得到的答案是止步于兄弟。而祁长乐心底，还藏着一层他完全看不透的秘密。

　　燕娓端起酒杯，浅浅抿一口，酒液入喉，满口清苦。

　　他忍不住暗自反问自己：若是永远埋藏心意，不戳破，是不是至少，还能留住那份安稳。

　　满堂祝酒声一浪高过一浪，台上礼成，花瓣从穹顶簌簌往下落。

　　满堂兴致高涨，轮番举杯。
　　祁长乐脸上笑意不改，与旁人谈笑风生。

　　眼见敬酒的人越来越多，喝下去的酒液仿佛带着刺，胸腔里时不时泛起一阵闷钝的疼。
　　他不动声色将一只手搁在桌下，指尖死死按住腰侧，借桌布遮挡，把那一阵绞痛硬压下去。

　　“长乐现在日子过得滋润啊，看状态挺好啊。”有人打趣道。

　　祁长乐弯眼笑：“混日子罢了。”
　　他侧过身，大半身子朝向桌边朋友，又借着敬酒避开燕娓的视线。

　　每一次和燕娓视线相撞，他都要迅速移开目光，他怕燕娓从自己眼底读出动摇。

　　他不能动摇。一旦心软，所有努力将会归亏一溃……

　　燕娓坐在他身侧，几乎没有怎么说话。酒杯虚握在手里，大半杯酒还剩着。

　　他目光安静落在祁长乐桌下那只反复按压腰腹的手上。

　　从方才进门，他就注意到祁长乐总在按压身上某处。
　　今天这种小动作出现的次数，格外频繁。

　　他想问，想问他是不是哪里疼，想问他那句“世界抛下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满座的人等着与他寒暄，无数双眼睛看着，让他压根没有办法。

　　李佳逸喝得微醺，胳膊搭在椅背上，笑着凑过来：“说真的，当年就觉得你俩分不开，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同进同出。”

　　一句话落下，气氛微妙的顿了半秒。

　　祁长乐心头微紧，抢先半拍笑出声，把话揭过：“哪是，毕竟我们从小住一起，自然熟而已。”

　　这句“自然熟而已”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燕娓心上。

　　燕娓垂了垂眼，长睫落下淡淡的阴影，没有接话。

　　旁边另一位同学跟着起哄：“燕娓还是老样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长乐，也就你能逗得他多说两句话。”

　　祁长乐打哈哈搪塞过去，端起杯子和那人碰了一下。余光能感觉到燕娓落在自己侧脸的目光，沉甸甸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祁长乐心脏微缩，瞥了一眼，发现是律师发来的，关于财产转移的核对信息。

　　他不敢当众拿出来细看，大拇指隔着布料按了两下锁屏，装作浑然不觉。

　　但这个细微的躲闪，被燕娓捕捉到了。

　　“谁的消息，要在这个关头回？我记得你今日没有行程。”燕娓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祁长乐偏过头，脸上依旧挂着闲散笑意：“没什么，庄园那边保姆，问家里琐事。”

　　随口一个搪塞的理由，说得顺理成章。

　　燕娓没有追问层。他太了解祁长乐，祁长乐撒谎的时候，看上去越是从容，心底就越是藏了事。

　　宴席过半。导师新婚夫妇过来巡桌，笑意盈盈同他们握手道谢。

　　“多谢你们特地过来。”导师偏头看向两人，“你们两这么多年情谊难得啊。”

　　祁长乐站起身，得体的送上祝福，言辞周全。

　　燕娓跟着简单道贺。

　　喧闹的人群簇拥过来，把两人短暂冲散。

　　趁着人多混乱，祁长乐悄悄退到宴会厅靠落地窗的角落。

　　窗外暮色彻底沉下来，城市灯火成片铺开。

　　他背对着人群，一只手掌撑住冰冷的玻璃，压抑住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呼吸放得又轻又慢。

　　酒不能再碰了，身体已经发出警告。

　　玻璃上映出自己苍白模糊的影子，医生的话始终盘旋在耳畔，之前对死亡没有实感，眼下站在热闹人海边缘，才真切感知到死亡正在一步一步逼近。

　　“不舒服？”身后传来脚步声，燕娓跟了出来。

　　祁长乐飞快收敛神色，转过身，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没有，太吵了，吵的耳朵疼，索性到这儿来透口气。”

　　燕娓站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没有靠近，不再像从前那样自然而然上前扶住他。

　　关系一旦破冰，连靠近，都成了一种僭越。

　　“我们可以走了。”燕娓说，“跟他们打个招呼。”

　　祁长乐点点头。
　　回去和一桌好友道别，互相说着有空再聚，提起推迟的同学聚会。

　　“3月15别忘了，一定得来。”

　　“好，看时间。”
　　祁长乐应下，心里却清楚，那个日子，自己未必能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婚礼酒店。

　　门外晚风寒凉，吹在皮肤上。

　　车子就停在停车场。

　　祁长乐原本想自己开车，手搭到车门把手上，一阵骨痛顺着腕骨窜上来，手指猛地一麻，钥匙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燕娓眼疾手快，伸手接住钥匙。

　　“我来开。”没有商量的语气。

　　祁长乐没逞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太差，已然握不稳方向盘。

　　他绕到副驾坐进去，车门关上，瞬间隔绝掉身后婚礼所有的喧嚣热闹。

　　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在两人脸上。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窗外流光飞速向后倒退，车内没人先开口说话。

　　祁长乐靠在座椅上，侧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悄悄把那只疼痛的手腕收进袖口。

　　车窗外街景不断掠过，好多画面和九路大道的街景重重叠叠。
　　不免让他想起在这里拍照、买手串、一起看电影的画面，温馨日子才过几天，就只剩下袖口底下骨头里钻出来的疼了。

　　裤兜里的手机，隔一会，又震动一次，消息弹个不停。

　　燕娓目视前方开车，余光却会偶尔扫过副座的人。

　　太多疑问堵在喉咙。

　　祁长乐身体反复的疼痛、刻意隐瞒的消息、晦涩的“世界抛弃我”，还有祁长乐处处都在做的、像是在交代后事的姿态。

　　所有碎片散落在眼前，可他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