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眠》荷时别

16、第 16 章 生日

　　秦明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

　　他看着江眠这副刻意媚顺、半点不像从前的模样，心口一空，堵得发闷，密密麻麻的疼。

　　“你也是这么谄媚他的？”

　　江眠抬眼，漫不经心：“谁？哦，对啊。不然我连狗窝都睡不到。”

　　“狗窝？”秦明眼底瞬间爬满猩红。

　　“对啊，每天不是躺着就是趴着。”江眠勾着唇，抬眼望他，语气带着刻意的轻贱，“我这样，你开心吗？”

　　江眠看了那个狗窝一眼，正常人进去肯定是得趴着的。

　　秦明猛地想起之前江眠发来的消息。

　　当初他收到那张江眠跪着的照片，心烦意乱，直接开了免打扰。此刻点开聊天框，往下翻，还有更多，蜷缩在狗窝里的、四肢被绑在床上的，一张张刺得他眼球生疼。

　　他绝望地按了按额头。

　　那人竟然真的敢把他的人糟践成这样。眼底翻涌的凶狠，再也压不住。

　　江眠端起桌上的三明治，乖顺得反常：“主人，吃饭吧，要我喂你吗？”

　　秦明看着他忽闪的大眼睛，只觉得刺心，半点胃口全无。

　　“别演了。”他闭了闭眼，声音疲惫至极，“我知道你恨我。”

　　“知道就好。”

　　江眠瞬间收了那副讨好模样，眉眼骤冷，变脸快得绝情。

　　“别装愧疚，也别装弥补。你想要你的地皮，想要你的前程，我都懂。”

　　他说话时身子微微发颤，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心底藏着恐惧，怕自己这番直白控诉，会再次被秦明送回地狱。

　　可他忍不住。所有委屈和怨怼，尽数脱口而出。

　　秦明凝着他冷硬的侧脸，沉默半晌，低声道：“开标结束，我会彻底解决他。”

　　“随便你。”江眠无所谓地耸肩，“你的仇，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只想离你远点。”

　　说完，他转身就走。

　　秦明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你不会真以为，我没你不行吧。”

　　江眠脚步骤然顿住。

　　心底瞬间窜起不安。

　　他下意识以为，秦明怒了，又要把他送走。

　　“说实话，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一刻没闲着，压根没空想你。”江眠语气满是嫌弃，“刚才那套，真比不上别人。”

　　“我才学几天，肯定不如专业的。”他压着喉咙里的酸涩，硬声道。

　　“我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昨天我对蒋旅这样，人家很受用，不像你，永远喂不饱。”

　　他说完，径直回了房间。

　　“江眠，你有本事就别用我的药。”秦明听见那句“对别人也这样”，怒火瞬间窜起，厉声喊住他。

　　“你这药没用，根本比不上蒋旅买的！”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摔上。

　　秦明性子本就阴晴不定，此刻彻底没了底气。他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心头涌上一阵无力的恐慌，烦躁地揉了把脸。

　　他确实该改改脾气，不然哪天彻底得罪秦明，就真的留不住了。

　　现在的他，本就该仰仗着这点微薄的羁绊。

　　他点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十几条蒋旅的消息，字字句句都是担忧，问他有没有受委屈、随时可以找自己。

　　江眠指尖轻点屏幕回复：【麻烦你了，我现在还好。】

　　消息秒回：【我今天带人过去，那边已经空了，抱歉没帮上你。】

　　江眠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真的冒着风险去找过他，回：【没事，你注意安全，不用再管了。】

　　他点了根烟，刚衔上吸了一口，房门就被人暴力踹开。

　　“我说过，以后不准关门。”

　　江眠坐在床上，闻声回头，吐出一口白雾，语气平淡：“知道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千头万绪缠得人喘不过气。只觉得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疲惫又压抑，快要撑不住了。

　　他垂着眼，抽完一根，又续上一根。

　　“还有什么要说的？”

　　秦明从未见过这样颓废寡言的江眠。少年鼻尖微微泛红，不停吸着气，单薄的身子轻轻发抖，情绪差到极致。

　　他心头一软，上前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轻声哄：“明天带你出去吃饭。”

　　江眠半点兴致都无，只想躺着发呆：“我不想去。”

　　“这是你以后，唯一一次能出去的机会。”

　　短暂的沉默后，江眠抬眼，扯出一抹凉淡的笑：“好。”

　　秦明看着他顺从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他永远搞不懂，为什么自己非要带着胁迫的意味，这人才肯听话。

　　——

　　次日傍晚。

　　秦明站在门口敲门：“走了。”

　　连日的折腾早已耗尽江眠所有精力，可秦明的决定，从来容不得他反驳。他只能低声应着：“好。”

　　随手抓了件休闲外套套上，安静跟在秦明身后出门。

　　一路沉默无言，车厢氛围压抑又沉闷。

　　江眠靠着车窗发呆，余光瞥见秦明伸过来的手，身体本能一缩。

　　预想中的触碰没来，那只手最终轻轻落在他头顶，温柔摩挲。

　　江眠心头晃过一瞬错觉——他在安慰自己。

　　下一秒，只剩自嘲。他收回思绪，继续望着窗外放空。

　　车子停在一家装潢端庄雅致的私宴饭店。

　　整栋店冷清得彻底，没有一位食客，安静的诡异。

　　两人落座靠窗的位置，秦明将菜单推到他面前：“想吃什么，随便点。”

　　江眠扫了两眼，没半点食欲，淡淡道：“你点就好。”

　　秦明不再勉强，对着服务员低声吩咐几句，而后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江眠身上。

　　“这里的夜景，好看吗？”

　　“好看。”江眠抿唇应声。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秦明眼底带着难得的期待。

　　江眠愣了下：“没有。”

　　“说一个。”

　　“想好了再告诉你。”他语气平静无波。

　　很快，菜品一一上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全是秦明提前问过营养师、清淡养胃、适合养伤进补的菜式。

　　偌大的餐厅空荡荡的，没有杂音，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眠望着窗外流光夜景，眼神放空，依旧提不起半点胃口。

　　他心里清清楚楚。

　　不过是补偿罢了。

　　视线扫到面前一盘撒着香菜的菜，本就低迷的食欲，瞬间彻底全无。

　　秦明眼尖，立刻抬手将那道菜挪远，细致挑干净残留的香菜，无奈轻笑：“怎么把这道菜放你面前了，现在好了，可以吃了。”

　　江眠不好驳他的心意，牵强扯了扯嘴角，低头慢慢进食。

　　菜品味道确实不错，可他食不知味。

　　秦明看着他乖乖吃饭的模样，心底难得松快，嘴角不自觉上扬，温柔得真切：“就没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江眠抬眼，怔愣片刻，茫然摇头：“什么？”

　　“今天是你生日。”

　　这句话落下，江眠瞳孔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自己，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只能僵硬地扯出两声干笑：“是吗。”

　　待两人吃得差不多，服务员推着三层精致奶油蛋糕走来，稳稳摆在桌中央。

　　秦明一根根插上蜡烛，点亮暖黄的火光，笑着看向他：“许愿。”

　　江眠心头尴尬又复杂，迟疑几秒，对上秦明满眼期待的眼神，终究还是双手合十，默默许了愿。

　　俯身，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

　　“好了。”

　　秦明看着他干净柔和的侧脸，眉眼染满笑意。

　　“我准备了很多礼物，回家都给你。”他不知道江眠真正喜欢什么，只能把所有适合他、最好的东西，尽数买了回来。

　　“谢谢。”

　　江眠切下一块蛋糕，轻轻放进秦明盘里。

　　蛋糕甜腻的奶油味漫开来，暖光落在秦明脸上，看上去竟有几分温情。

　　秦明拿起叉子，尝了一口蛋糕，目光始终锁在江眠身上：“不尝尝？”

　　江眠点点头，切下小小的一块含进嘴里。甜味厚重，压得喉咙发闷，他勉强咽下去，没再多动。

　　“等回去拆开礼物看看，不合心意我再重新买。”秦明低声说着，指尖隔着桌面，想要去碰江眠的手背。

　　江眠下意识往回收了手，动作很轻，却没有半点迟疑。

　　秦明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没强迫，缓缓收回，指尖攥紧了叉子。

　　“怎么不吃了？”

　　“饱了。”江眠看向窗外，城市灯火一片朦胧，“谢谢你这顿饭。”

　　秦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的欢喜一点点往下沉。他费尽心思包下整间餐厅，打听适合养身的菜品，记住他不爱香菜，记起他的生日，可这些，好像半点都暖不透江眠。

　　“江眠，”他声音放低，“我知道你怨我。给我一点时间，等开标结束，李总的事了结，一切都会变好。”

　　江眠淡淡扯了下嘴角，没接话。变好？他不敢信。曾经秦明也是这样轻描淡写，转头就能把他送出去。承诺这两个字，早就烂在那段狗窝一样的日子里了。

　　秦明见他沉默，也不再继续说，抬手叫来服务员结账。

　　回去的路上车厢依旧安静。江眠靠着车窗，闭着眼休息，单薄的肩膀随着车辆颠簸微微晃动。秦明侧头看他，想伸手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犹豫很久，终究只是把车内空调调高了两度。

　　回到住处，客厅的灯光亮着。秦明拎过来好几个精致礼盒，一字排开在茶几上。

　　“拆开看看。”

　　江眠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不必了，放着就好。”

　　“看看。”秦明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却又刻意压着火气，“就当，生日礼物。”

　　江眠没办法推脱，只能走过去，随手打开最外面一个盒子。里面是质地柔软的羊绒围巾，颜色是偏浅的灰。还有手链、润肤的药膏，大大小小一堆，全是秦明凭着猜测挑的。

　　还有一部手机。

　　“这些……”江眠顿了顿，抬眼看向秦明，“挺费心。”

　　“只要你喜欢就好。”秦明目光紧紧盯着他，等着一句满意的答复。

　　江眠轻轻合上盒子，放在一旁：“我收下了。时间不早，我想回房间。”

　　秦明眉骨微沉：“还早。陪我坐一会儿。”

　　江眠停下脚步，安静坐在沙发边角，离他远远的，脊背绷得笔直，像时刻准备戒备。

　　秦明看着他充满防备的模样，心口又闷又涩。他以为一场生日宴，一桌饭菜，一堆礼物，可以抹平一点裂痕。

　　“你就一点都……”他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换了问句，“今天出来，有没有稍微开心一点？”

　　江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声音平淡无波：“饭菜很好，蛋糕也不错。”

　　只是开心谈不上。这场生日，更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戏，秦明演着弥补，而他被迫配合。

　　“就只是不错？”秦明低声追问。

　　江眠抬眸，平静回望他：“不然呢？你指望我感动的……”本想继续说下去，语气却变成了温柔：“很好，我很喜欢。”

　　秦明脸色骤然沉下来，周身气压压低。可他看着江眠苍白疲惫的脸，想起他受过的那些苦，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怒火。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他声音沙哑，“我会弥补。”

　　“没事。”江眠站起身，“你能做这些已经很好了。”

　　这次秦明没有拦他，只看着他走向房间的背影，低声丢下一句：“记得，不准锁门。”

　　江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客厅只剩秦明一人，散落一地礼盒。他抬手按住眉心，满心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