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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

  •   第一章

      6月初,勒罗斯的雪比往前化得都早,绿意才刚返上来,城外人们就已经急不可耐的翻土、播种了。这是丹麦-挪威境内一座极北之城。北到连六月阳光都像借来的。夏天短得像一场未做完的梦。短到人得抢。抢着翻地,播种,把一年里那点暖意榨干,好在下一个冬天到来前,给自己留一口不会断的吃食。

      城内,教堂广场的南边,紧贴法院街北口,门脸朝东,正对着广场。一个年轻人从法院中走出,一抬头便望见教堂尖顶,在傍晚天色里泛着青。他并不信神,但喜欢这种冷。

      今天法院里问的,是桩矿上杀夫案。男人死了,女人被押上堂,后来又被指为女巫。矿上把人交到城里,今天才第一次押上堂。他是来旁听的。父亲说,这些以后用得着。他只觉得无趣。

      旁听的人不少。有哭的,有缩着脖子的。他坐在后排,像看一群牲口。

      散庭以后,他第一个起身。肩上的暗红披风有些滑下来。他抬手,手指捏住披风边缘,不紧不慢地往左肩提了半寸,再向下一抹,将那团暗红色重新压平。那颜色不亮,像血在阴处干久了的痕迹。他不喜欢披风乱。也看不上那些出了法庭就忙着交头接耳的人。

      他抬手,把那本极薄的册子放进外套内侧。册子很轻,贴在心口。他从不在庭上摊开它。只在某句话还算有用、某条说法将来或许能钉死谁时,才用一截短铅笔写几个词。不是句子。像给某些人的命,只做个记号。

      今天,他一个字也没写。

      白发的年轻人拉紧袖口,走下石阶,离这里不远,就在教堂广场南边,离教堂不过百步。可他不急着回去。不是想在外头多待,是回去也无事可做,无非是书、卷宗、父亲。倒不如在冷风里走一段,图个清静。

      这一带是勒罗斯最体面的地方。街面比东城宽,房子也齐整。木石结构的二层宅子,窗子擦得干净,门前有台阶,有的还点着铜灯。几个女佣跪在门边,用湿布擦地。空气里有好皮革和一点点烧焦的糖味,像哪户人家在烤点心。几辆轻便马车停在路边,马低着头,不响。

      街边已有人往门上挂白桦枝。还没挂稳,风一吹,掉了。几个孩子追着去捡,又笑又叫。他们穿着干净,鞋上没什么泥。是这城里好人家的孩子。笑声在黄昏里很脆,像要把整条街都叫醒。

      他从人群中走过去。有人认出他,忙点头:“诺威尔少爷。”他“嗯”了一声,步子没停。

      这位叫纳撒尼尔、诺威尔的年轻人。不是故意冷淡,是这些人本就只配他“嗯”一声。

      一袋烟的时间,他便走到一栋两层的木石宅子。面阔不小,比普通人家宽出二倍。他推开家门,女仆正在玄关擦地,见他回来,忙让到一边。他刚要上楼,父亲从书房出来,手里握着一只铜杯,杯底还有小半口酒。他脸上比平时多了点红润,像刚喝了酒,又像压着什么喜事。

      “你回来了。”托马斯说。

      “回来了,父亲。”纳撒尼尔把外套递给女仆,抬头看了托马斯一眼。父亲手里握着酒杯,面色比平日红润。他难得在傍晚沾酒。纳撒尼尔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显,只把语气放得更恭顺些:“父亲今天好像很高兴。”

      “是啊。”托马斯说,声音也比往日亮,“天大的好事。”

      他把自己手里那杯酒慢慢放到桌上。杯底磕着木头,很轻。他又从茶盘边另取了一只铜杯,倒了小半杯,递过去。

      纳撒尼尔接过。杯里酒不多,色暗。他拿在手里,没急着喝,只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渴,也不是给父亲面子,只是接了。他并不贪这杯酒,但也不至于滴酒不沾。此刻父亲正在兴头上,他不打算扫他的兴,便浅浅饮了一口。

      “能让父亲这样高兴,莫非是老总督那边的事?”他问。

      “正是。”托马斯笑了,眼角都挤出几道纹,“今日我原是为那桩矿上女案去的。杀人,又沾巫术,总得亲自报老大人一声。我原以为,能讨个应对的章程便不错了。哪知老大人问起了你。”

      纳撒尼尔挑眉,没接话,只等他说下去。

      “他问你近来功课如何,是不是还常去法院旁听。还说,你是个勤奋的孩子,夏天里要常去走动。”托马斯停了一下,眼里的光更盛了些,“听听,这是老大人有提携的意思了。”

      纳撒尼尔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慢慢把酒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他当然知道这是好事。可他也没觉得多意外。他念书比旁人肯下功夫,法院也去得比谁都勤,老大人若真问起,也该问到他头上。他应受这份记挂。

      “劳烦老大人念着了。”他说,语气平静,像只是在回一句早已料到的客套。

      托马斯见他这样,倒也不恼,反而更觉儿子沉得住气。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更叫人高兴的,还在后头。小姐过两日就要到了。你可得加把劲。若真能攀上这门亲事,那可是整个诺威尔家的幸事。”

      纳撒尼尔没立刻接话。他当然知道小姐是谁。老总督的孙女,那个家族唯一的继承人。老总督原本还有个儿子,只是儿媳去世得早,膝下再没有别的孩子,只剩这一个女儿。去年秋天,老总督前脚回到勒罗斯,后脚就有消息说,小姐今年夏天要来住一阵。这事一传开,城里那些体面人家的少爷,没几个坐得住。说来说去,不过都是看中她背后的人脉、嫁妆,和那门能直通丹麦的婚事。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群人争的,从来不是她。是她能带来的东西。

      “是的,父亲。”他说,语气很稳,“我早已准备妥当。礼服已经试过,舞步也练得差不多了。不会给诺威尔家丢脸。”

      托马斯笑起来。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纳撒尼尔的肩。那一下不重,却像把自己半辈子的指望都拍进了儿子骨头里。

      “你从来不会令我失望,我的儿子。”他说。

      纳撒尼尔没再说话。他只是站着,任父亲的手在肩上停了一小会儿。屋里很静。女仆已经退到门后。窗外,六月的天还亮着。他心里那点被父亲勾起来的兴味,像酒杯里最后那口酒,不烈,却慢慢烧上来。不是为那位小姐。是为他等了很久的那条路。那条从勒罗斯一路铺到丹麦、铺到更高处去的路。他终究要自己走上去。谁都拦不住。

      “诺威尔家的荣耀胜过一切。”纳撒尼尔说。

      托马斯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像被这满意熨得更深:“你是个乖孩子。”

      纳撒尼尔应了一声。他退后半步,像要结束这场谈话。然后语气稍缓下来,说:“若没有别的事,我想先回房休息。今天有些乏了。”

      托马斯点点头:“去吧。晚饭我让仆人送你房里去。今晚就别再翻卷宗了,早点睡。”

      他朝门口的女仆抬了抬下巴:“快去给少爷备热水洗漱。”

      女仆忙应声去了。

      纳撒尼尔朝托马斯行了个礼,便转身上楼。鞋底踩在木楼梯上,一声一声,又稳又冷。托马斯站在原地,看他一级一级走上去,直到楼梯深处不再有响动,才慢慢端起那杯纳撒尼尔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

      纳撒尼尔回到房里,把靴子脱了,换了双软底鞋。他走到书桌前,点了一盏小灯。灯焰不大,只照亮半张桌面。他从身上拿出那本小册子,打开抽屉放进去。又从书架最上面那层,取出一册深棕封皮的本子。

      这是他记案的簿子。不是府里公用,也不是父亲叫写的。是他这几年自己养下的习惯。他翻到空页处,提笔蘸墨,先写日期,再写:奥尔森杀夫案。

      他写得不快。偶尔停一停,像在堂上那堆乱糟糟的供词里,再走一遍。他只捡有用的记。

      女人获罪,无非两条:杀夫,通巫。

      杀夫一节,事情不复杂。那男人好酒,常打她,左邻右舍都有眼睛。可她偏偏拿斧子,把男人头都砍了下来。人死了。杀人自然有罪。丈夫有暴行,可那又怎样?在勒罗斯,丈夫打妻子,本就是管教。妻子若忍不了,是妻子的错。男人若管教不严,也是男人的错。若按他自己的意思,这女人本就不该活。夏娃犯了罪,上帝才说丈夫必管辖妻子。这是从伊甸园就定下的理。女人反手杀夫,是乱。乱的人,不能留。

      不过要真只论法律,若丈夫确有暴行,法官在量刑时,多少会斟酌。命也许能留。真正要把她定死的,是通巫。

      死者的母亲上堂作证,说这女人常一个人在屋里,对空气说话。有时像与人争,有时像对什么哭,有时又哼些没人听过的调。堂上还有人听见她发出奇怪的声响,像鸟叫,又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什么东西。女人的家人辩解说那是被男人打出来的病。可没人要听这个。堂下的人只想听“北坡”“林子里”“风里有声音”。她自己在堂上也极糟,脸色死白,不时喃喃,像根本不知人到了哪里。她越是这样,就越像他们想找的人。

      他写到此处,只在“通巫”下头划了一道。又写:首告为死者母亲,证无第二人。再写:妇人堂上已不辨人言,难为供证。

      写完,他把笔搁下。他知道,这案子审不审,她都活不了。女人就算没死在男人的拳头下,也会死在民众的怒火中。勒罗斯人的怒火太需要发泄口了。这城里一年到头被雪压着,被矿掏空着,被教堂的钟声催着。他们不敢怨天,不敢怨矿主,不敢怨官,只能把罪都推到女人身上。然后点一把火,看火把人烧软,烧塌,烧成一撮黑灰。这样,他们就能继续熬到下一年。

      纳撒尼尔看得比谁都清楚。他也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火总会烧起来。如果没有这个女人,就会是另一个。他们需要一个女巫。不是她,也会有别人。而火从哪儿点,先烧谁,再烧谁,才是他关心的。

      点火的,是那死者的母亲。一个同样在雪里讨日子的女人。她死了丈夫,又没了个儿子,如今连她儿子娶回来的寡妇也要她亲手推出去。多有意思。女人逼死女人,比男人逼的还利落。他越想,越觉得心口发轻。是一种冷津津的愉悦。

      他忽然有点想笑。不是大声,是那种从喉咙里压出来的、极轻极慢的笑。这些愚民多好。眼睛被蒙得彻彻底底,只消一句话,一个指向北坡的指头,几点火星子,就能让他们自己把火烧起来。烧得谁都不回头。他乐于当这个旁观者。若有机会,他也想亲自当那个操盘的刽子手。看人跪在审室里,看铁索慢慢收紧,看一个人从求神到最后只发出不像人的声音。那该多么美妙。

      只可惜,这案子发生在矿上,按规矩归矿务官管。若是在城里,是他父亲主审,那一切就简单得多。把人关进地下审讯室,点上一盏小灯,没有日,没有夜。若由他亲自问。她要不认,就熬。熬到她胡言乱语,熬到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到那时,再让她认下“与魔鬼说话”,她便不会只是这簿子上几行字了。她会是勒罗斯入夏以来的第一把火

      今天所见的,不过是一场初审。后面还远着。定罪要走好几道。要报上去,要等教会点头,要再问一轮,再画押。人不会今天就死。可越是这样,越像把一块肉先悬在火上慢慢烘,等整个勒罗斯都闻着味了,才真正把火烧起来。他不急。他知道这案子最后会落到哪里。到执行那天,他定会亲自去看。看火从脚底往上爬,看那女人发出的声音,是不是比他想象中更像鸟,或者更像风。

      正想着,门外传来女仆的声音:“少爷,热水已经备好了。”

      他写字的笔尖还停在纸上。过了两秒,才把本子慢慢合上。他用一块旧纸吸了吸未干的墨,把笔放回笔座。随后起身,往浴室走。

      浴室里热气很重。一个年轻男仆正弯着腰把最后一小桶热水往松木盆里倒。见纳撒尼尔进来,他忙站直了,提着桶往边上让。

      “少爷,水还烫。要再加点凉水吗?”男仆问。

      纳撒尼尔已经走到窗边,自己解着领口。他往外看了一眼。天还微亮着,蓝灰蓝灰的。他头也不回:“不用。”

      “是。”男仆又看了一圈,像在确认毛巾、皂、水都齐了。

      “都出去吧。”纳撒尼尔说,“不用留人。”

      男仆低头退下,顺手把门掩上。他走路极轻,像连热气都不愿惊动。

      纳撒尼尔站在原处,等门外没了声息,才把上衣脱了。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从不让人近身。也更衣时,连贴身仆人也不留。这是他的规矩。在诺威尔家,谁都知道少爷洗澡时不让人看,也不让人碰。他讨厌别人碰他。哪怕只是递条毛巾,擦一下背,他也觉着腻。像有层看不见的脏东西,从别人指尖爬上来。

      他沉进水里,水漫过肩。热意贴着皮肉往里钻。他闭上眼,把脸慢慢没下去。水下一片黑。今天所有声音都被关在耳外。他还能看见那女人站在堂下的样子。她没哭,只抖。牙关轻轻磕着,像冷得厉害。可堂上明明已经入夏。他知道,那种抖不是冷。是怕。怕再回到那个黑地里去。怕被火烧。也怕被神丢下。

      可有什么可怕?

      神其实并不存在,只有愚蠢的人才会相信神能拯救他。雾气逐渐在纳撒尼尔的眼前模糊,他伸出手去抚摸自己胸膛靠近心脏的位置。

      这地方空空如也,他急需找到东西来填满它。就算有心跳,里面也还是空了什么。这世上能补上这个洞的,或许只有权力带来的快乐。只有看人低头,看人害怕,看整座城照他的意思转动起来,他才觉得胸口不那样冷。

      他想起了那位尊贵的小姐。老总督家的独孙女。一个从没来过勒罗斯、却已经让满城男人伸长了脖子的姑娘。她不是人,是一块跳板。是通往更高处的石阶。只要能站上去,就能离开这满城鱼腥和矿井黑尘,走到更亮、更体面、更不容人小看的地方。他不需要喜欢她。他也不在乎她是什么性子。只要她站在那里,能让他抓住,就足够了。

      水慢慢凉下来。他终于从里面坐起,带出大片水声。头发全湿了,服帖地垂在耳侧。他闭着气,刚才压下的那些念头,像又沉回水底去了。他拿过皂,慢慢擦。从指节到小臂,再往上,一点一点,像要把今天沾在身上的所有人和事都洗掉。

      洗完,他站起身,水从身上滚下来。他抓过墙上那条热毛巾,把脸先擦干,然后是头发,脖子,肩背。动作不慌不忙。他不喜欢被人看,连被自己多看两眼都嫌多余。可他还是看了一眼镜子。镜面被水汽蒙得厉害,只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形。他抬手,用毛巾在镜上擦了一道。里面的人又清楚起来。脸很年轻,眼很深。还不到开始衰败的年纪,却已经没有少年的活气。

      穿上干净衣裳,领口扣到最上一颗。门外女仆递上一小瓶淡香水。他接过,只往颈侧轻点一下,冷杉混着旧雪的气味还没散开,便已被夜风扑散。

      纳撒尼尔转身回房。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灯焰极矮,忽地一跳,在墙上拉出道细长的影,像只半阖的眼。又一缩,缩成一小团,似在暗中窥他。不是风。窗关着。门也合着。

      他躺下来。灯还在桌角轻轻跳。光落在墙上,像有什么东西藏在他影子里,慢慢跟着他呼吸。他闭上眼。那灯又缩了一下,停在他眉间,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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