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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海岸密晤     拂 ...

  •   拂晓的夜色还未彻底褪去,整座岭南之城都沉浸在一片静谧朦胧的深眠之中。天边还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青灰薄雾,像一层轻薄的纱幔,将星月的清辉尽数柔化,最后一点残夜的寒凉,顺着街巷的缝隙漫入家家户户的窗棂。清冷的夜风穿过错落的骑楼檐角,卷起几分晨间独有的微凉湿气,混着珠江水淡淡的腥甜与草木初生的清嫩气息,悄无声息地在整座城市里漫散开去,万物都还陷在黎明前最后的沉寂里,连平日里最活泼的鸟鸣,都还未敢划破这份安宁。
      往日这个时辰,粤向来作息规整到近乎刻板,每日四点整便会准时从浅眠清醒,从无半分偏差。苏看来是沉浮与坚守,早已让祂养成了刻入骨髓的自律,起身、洗漱、整理衣饰、舒展筋骨,而后雷打不动地进行晨间修行与日常晨练,或是在庭院中静站调息,或是临帖练字,每一分每一秒都安排得妥帖妥当,从未有过晚起、懈怠的时刻。可今日却格外不同,直到四点半,窗外的天光已经透出了极淡的亮意,粤才缓缓从屋头内将窗户打开,难得比平日晚起了整整半个钟头。
      这半个钟头的迟滞,并非是睡意沉酣,恰恰相反,这一夜祂几乎未曾真正安睡。心底积压了太多纷乱如麻的思绪,有故土与远方的拉扯,有立场与本心的博弈,有多年旧交的试探,有对亲人的思念,也有身在局中身不由己的无奈,无数念头交织缠绕,让祂整夜都睡得极不安稳。睁开眼时,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无波、藏着万千山海的眼眸里,还凝着一丝未散的倦意,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周身也少了往日那份从容淡然、万事尽在掌控的气场,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粤静坐于床榻片刻,缓缓闭上眼,深长地调息了数次,才勉强平复下心底翻涌不休的心绪。祂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动作间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随即起身整理好一身熨帖得体的衣饰,指尖抚过衣料上暗绣的木棉花纹,动作顿了顿,终究还是轻叹一声,缓步走到窗前,抬眸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时间一点点在寂静中流逝,夜色如同潮水一般,缓缓向着天际尽头消融,天光破开层层叠叠的薄雾,一点点浸染了整片暗沉的天际。从最初的一点鱼肚白,慢慢晕开浅粉、橘黄与淡金的层次,像画师执笔,一点点为天幕添上色彩。天大亮之时,远方的天边已经泛起一片柔和透亮的鱼肚白,淡淡的光晕铺展开来,将远处的山峦、海面都笼上了一层柔光。一弯残月还未匆匆隐没,静静悬挂在林间低矮的枝桠之间,轮廓圆润小巧,色泽温润泛黄,带着一点夜残留的浅白,远远望去,竟像一枚被晨露打湿、静静嵌在枝头的沙糖桔,在初晨微光里透着几分别致又寂寥的韵味,孤单地挂着,等着日光彻底将它吞没。
      晨风吹过庭院外的林梢,枝叶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带着海边独有的、湿润咸润的草木气息,混着淡淡的海风咸味,悠悠飘入窗内,拂动粤垂落的发丝,也拂动了祂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
      粤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去往庭院晨练,而是沉默了片刻,转身缓步走向了位于宅院深处的书房。这间书房是粤最常停留的地方,古朴雅致,陈设简约却处处透着底蕴,四面靠墙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典籍卷宗、文史古籍、商贸纪要与海外卷宗,从线装古书到烫金洋文书,应有尽有,墨香与陈旧的纸韵萦绕在空气里,沉静又安神,是唯一能让粤暂时放下纷扰、静下心来的地方。
      此刻窗棂半敞开,晨间的清风徐徐灌入,拂动桌案上散落的纸页,那些写满商贸往来、海域动向的纸张被风轻轻翻动,发出细碎又连续的沙沙声响,更衬得书房内一片死寂。粤安静落座于书桌前的檀木椅上,身姿依旧端直挺拔,保持着刻入骨髓的端庄仪态,可眉宇间却萦绕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沉郁,那份平日里被祂完美掩藏的慌乱,此刻在无人的书房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端倪。
      祂的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叩着光滑的桌沿,节奏忽快忽慢,暴露了心底的不平静。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流动的晨色上,看着天光一点点变亮,看着薄雾慢慢散去,可心思却早已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场即将到来的、避无可避的会面。平日里从容自若、万事不萦于怀、哪怕面对惊涛骇浪也能淡然一笑的淡然尽数褪去,整个人周身都笼罩着一种紧绷的、静默的等待感,像是早已与某人定下了生死之约,正心神不宁地等候着消息,亦或是等候着某个注定要赴约、却满心抗拒的故人。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得近乎压抑,唯有窗外风声、叶声隐约可闻,还有远处珠江流水轻微的声响,衬得书房内的这份焦灼愈发清晰,几乎要具象化。粤就这般静静坐着,心绪起伏不定,脑海里一遍遍闪过过往的画面,闪过那些利益交换、立场对峙、旧交反目的瞬间,冥冥之中已然知晓,今日注定不会平静,一场暗藏试探、拉拢、博弈与算计的相遇,已然在悄然酝酿,而祂,是这场棋局里避不开的棋子。祂,只能服从。
      就在这份焦灼的、漫长的等候之中,清晨的光景渐渐推移,晨雾彻底散去,日光愈发明朗,将天际染成了温暖的橘色。一阵清脆又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了书房内死一般的宁静,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刺破沉寂的锐利。
      粤眸光骤然一动,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周身的气息猛地一敛,没有丝毫迟疑,即刻拿起桌案上的手机,迅速接通了电话。祂将手机轻轻贴在耳畔,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筒那头传来的话语,眉宇间的愁绪层层叠叠堆积起来,原本就紧绷的唇角,抿得更紧了。
      听筒那头的声音低沉而陌生,带着异域的腔调,话语简短,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粤全程只偶尔低声应和一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交谈,短短数十秒的通话,却像是度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简短的几句交谈过后,粤缓缓挂断电话,指尖在黑屏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犹豫,有抗拒,有无奈,还有那浓重的思念。
      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再做片刻的停留,粤起身便快速整理了一下微有褶皱的衣摆,将心底所有的情绪尽数压入眼底最深处,迈步走出书房,穿过种满木棉与榕树的庭院,脚步匆匆,径直朝着宅院门外走去。步伐沉稳,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急促,显然,电话那头的人,已经在约定的地点,等候多时。
      而在庭院不远处的浓绿树荫掩映之间,一道纤细的身影,早已悄然伫立了整整一个拂晓。正是苏。
      从粤四点半起身的那一刻起,苏就已经默默留意着粤的一举一动。苏作为位来自江南、心思细腻敏锐、天生擅长隐匿感知的省份,近些日子来的观察,始终对粤抱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与疑惑。祂总觉得,粤回归是不正常的,但是却又说不出是为何。
      拂晓时分,是粤平常起床的时间,今天的罕见情况令苏认为今天会有事发生。祂隐去周身所有的气息,像一抹影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从粤晚起半个钟头,到静坐书房等候,再到接起那通神色凝重的神秘电话,直至此刻匆匆出门,苏全程尽收眼底,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与神情变化。见粤脚步匆匆地出门,朝着海边的方向走去,苏眸光一沉,立刻敛去周身最后一丝气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祂始终与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既不会跟丢前方的身影,也不会因为距离过近而暴露踪迹,借着街道两旁的建筑、墙角、行道树的遮挡,完美地隐匿在暗处,像一道真正的影子,牢牢跟随着粤的脚步,目光紧紧锁定在前方粤的背影之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二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晨间清冷空旷的街道上。此时不过清晨五点多,整座城市还未完全苏醒,沿途行人稀少,沿街的商铺都还紧闭着门板,挂着厚重的门板,没有半点开张的迹象,整条街道还带着未完全苏醒的慵懒与寂静,只有零星几辆早班的车辆缓缓驶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粤步履匆匆,神色沉敛,侧脸的线条紧绷,心思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与即将到来的会面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自然也未曾察觉,身后竟尾随了一道悄无声息的身影;而苏则全程屏息凝神,步伐轻快到极致,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与阴影之上,不发出半点声响,借着一切可以遮挡的掩体,始终牢牢跟随着,目光里满是探究、疑惑与挥之不去的警惕。
      一路前行,渐渐远离了热闹的城区街巷,地势慢慢走低,空气里的海风咸味越来越浓重,朝着人烟稀少的海岸线方向行去。不多时,一片连绵成片、望不到尽头的沿海树林,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这片树林依着蜿蜒的海岸线铺展而开,占地极为广阔,一眼望不到边际,是沿海地带独有的、规模庞大的防护林带。林中树木皆是生长了数十年的高大参天品种,树干挺拔粗壮,需要数人合抱,笔直地直耸天际,枝桠向四周肆意伸展,层层叠叠的枝叶交织缠绕,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浓密绿荫,将林间上空彻底遮盖,只有零星的日光,能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海风常年肆无忌惮地吹拂着柔软的海岸线,掀起巨浪,侵蚀陆地,而这片横亘在海岸与内陆之间的树林,根深叶茂,盘根错节,根系深深扎入海边的沙土之中,天然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绿色屏障,大抵是祖辈一代代亲手栽种,用来防洪挡浪、稳固海岸、抵御狂风巨浪侵袭的生命线,守护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走入林间的瞬间,外界的街道声响、风声都被隔绝开来,耳边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海风穿过层层枝叶的呼啸声,还有枝叶相互摩挲、碰撞的轻响,以及脚下落叶被踩碎的细碎声响。粤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对这片树林极为熟悉,径直迈步走入了这片幽深的沿海树林,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浓密的林荫深处,被交错的树影与枝叶吞没。
      苏依旧远远跟在后方,脚步放得更轻,借着粗壮的树干、茂密的灌木丛完美遮掩住自身行迹,目光一瞬不离地落在前方粤的身上,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祂的视线太过专注,太过炽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警惕与疑惑,像一道实质的光,牢牢锁着前方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这般长时间、毫不掩饰的注视,在寂静无声的树林里,无形之中形成了一道微弱的气场涟漪,悄无声息地向着前方扩散开来,落在了那个感知敏锐到极致的人身上。
      行走在林间小径上的粤,本就历经百年风雨,心思敏锐,五感远超常人,对周遭气息的变化、视线的锁定,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更何况今日祂本就心神紧绷,全程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骤然察觉到身后百米之外,隐约传来的异样气息,与那道毫不掩饰的、锁定在自己后背的视线。
      祂的脚步猛地一顿,如同钉在了原地一般,周身温和的气场瞬间敛紧,化作锋利的寒意,眉宇间飞快地掠过一丝凌厉的警惕,没有丝毫迟疑,猛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朝身后望去。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锐利地扫视着林间各处角落,每一处阴影、每一棵树干、每一片灌木丛,都没有放过。
      林间枝叶幽深,光影斑驳交错,树影重重叠叠,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风声与叶响,再无半点生人异动的痕迹,安静得仿佛刚才那道被窥视的感觉,只是一场错觉。
      隐在合抱粗的大树干后的苏,在粤回头的那一瞬,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屏住了所有的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心底瞬间生出一股浓烈的慌乱。祂第一反应便是,自己隐匿身形的法术失灵了,被心思敏锐的粤察觉到了踪迹。苏生怕被粤当场发现行踪,一旦暴露,不仅今日的探查功亏一篑,还会彻底撕破与粤之间最后的情面,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祂不敢有半分动作,立刻将周身所有的气息、灵力尽数收敛到极致,把身形完全蜷缩藏匿在树干的阴影最深处,一动也不敢动,连胸腔的起伏都强行压制到最小,小心翼翼地躲藏起来,如同一只受惊的兽,不敢露出分毫痕迹,只能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响亮。
      粤立在原地,眉宇微微蹙起,目光锐利而仔细地四下张望了一番,从近处的树干,到远处的林荫,从低矮的灌木丛,到高耸的枝桠,逐一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异动,仔细探寻着那股莫名的视线来源。祂凝神静气,全力感知着周遭方圆百米内的所有气息,可入目所及、入感所及的,只有海风的湿气、草木的清香、泥土的腥气,再无半点生人踪迹与异样的灵力气场,干净得如同一片无人涉足的净土。
      几番仔细查看、反复感知下来,始终没有任何发现,林间依旧静谧幽深,风吹叶动,再无半点异常。粤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与不解,微微偏头,又凝神听了片刻周遭的声响,终究还是没有过多停留。祂只当是今日太过紧绷,加上海风扰动枝叶,带来的错觉,缓缓放松了周身紧绷的气场,眼底的锐利也慢慢褪去,重新恢复了平静。随即转过身,不再回头,循着林间熟悉的蜿蜒小路,继续朝着树林最深处、海浪声最清晰的方向,缓步走去。
      越往树林深处走去,周遭便愈发幽静昏暗。参天古树遮断了大半天光,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柔和,只有零星的金芒穿透枝叶,落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草木清香,混着海边咸润的水汽、泥土的湿气,扑面而来,深吸一口气,满是自然的气息,却也带着一种幽深的、让人不安的静谧。
      隐约之间,海浪翻涌、拍击礁石的轰鸣声响,从海岸线的方向悠悠传来,层层叠叠,连绵不绝,时而低沉厚重,如同巨兽低吼,时而清脆响亮,拍打着海岸,隔着重重林木,远远漫入林间,空灵又悠远,为这片幽深的树林,添上了几分苍茫辽阔、却又孤独寂寥的意境。
      初升的日光恰好穿透了头顶枝叶最稀疏的缝隙,化作一缕缕细碎耀眼的金芒,毫无保留地洒落而下,斑驳地落在林间铺满落叶的地面,也恰好落在缓步前行的粤的发丝与肩头。金色的晨光温柔地萦绕在祂的发间,为那头金色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柔和又夺目的光晕,连周身清冷的气质,都被这晨光染得柔和了几分,衬得祂身姿愈发挺拔,气质愈发清冷孤绝,像一幅被晨光点亮的画,美得不似凡尘之人。
      依旧悄悄跟随在后方、躲在暗处的苏,看着前方那道被金色晨光彻底包裹的身影,看着粤周身耀眼的光晕,只觉得那片光亮太过晃眼,太过刺眼,刺得人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牢牢盯着。心底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疏离与深深的不适,说不清这份不适,究竟是源于眼前太过刺眼的晨光,还是源于对粤此刻这份陌生的、疏离的、带着异域气场的状态,从心底生出的疑惑与抗拒。
      祂总觉得,眼前这个被晨光包裹、独自走向树林深处的粤,太陌生了。
      就在这片静谧幽深、海浪声声不绝于耳的树林深处,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优雅玩味、暗含深意的声音,骤然响起,精准地打破了林间死一般的沉寂,也打断了粤前行的脚步。
      “Long time no see, Guangdong.(好久不见,粤。)”一口流利标准、带着优雅英伦腔调的英语,语气平缓低沉,没有太多情绪,却字字都带着久别重逢的试探与疏离,伴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缓缓从前方的林荫深处传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身姿挺拔、气质优雅矜贵的身影,自浓密的树荫深处缓步走了出来。来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一尘不染,身姿笔直,自带英伦绅士独有的内敛、疏离与刻入骨髓的优雅,举手投足间都是老牌资本的沉稳与傲慢,正是来自英家首都、掌控着远洋商贸与海上规则的伦敦。
      伦缓步走到粤的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保持着礼貌又疏离的社交距离,没有半分逾越。祂抬手轻轻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单框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细碎的日光,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祂微微偏头,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几分了然的戏谑,上下慢条斯理地打量着眼前许久未见的粤,好似在打量一件等待出价的藏品,又好似在盘算着一场稳赚不赔的交易。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随后唇角微扬,对着粤淡淡勾起一抹标准的、绅士的微笑,从容又疏离,客气又陌生。
      粤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伦,神色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今日会在此处相见,早已做好了面对这位旧交的准备。祂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面色淡然,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没有针锋相对的敌意,只是从容开口,同样以一口流利标准、不带任何口音的英语,平静回应:“Long time no see too.”(好久不见。)
      简单的一句话,语气平淡,疏离感却扑面而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粤的鼻翼微微微动,凭借着常年与海外各方打交道、对气息极为敏感的本能,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飘散的、除了伦之外的气息。空气里,除了伦身上独有的、清冷的都铎玫瑰馥郁冷香,还隐隐夹杂着一缕清雅冷冽、带着浪漫蛊惑气息的香根鸢尾味道,两种截然不同却又意外相融的香气,淡淡弥漫在林间的空气里,清晰地昭示着,今日此处,绝非只有伦一人到场,还有另一位分量极重的故人,早已等候在此。
      粤眸光微微一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抬眸看向面前神色从容的伦,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缓缓开口,依旧是流利的英语:“You didn't come alone today, did you?(今天……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伦闻言,脸上那抹绅士的笑意不变,神色依旧从容淡定,仿佛早已料到粤会有此一问。祂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审视,还有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轻轻点头,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Yeah, that's right...(嗯对……)”
      祂故意顿了顿,拉长了语调,目光定定地看向粤,不绕弯子,直接切入今日此行的核心目的,语气带着刻意的拉拢与试探,缓缓问道:“How is it? What do you think of your new leader?(如何?你的这位新大当家,感觉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隐晦,却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所谓的新大当家,指代的是谁。
      粤神色淡然,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起伏,眉眼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心思,语气平平淡淡,不偏不倚,不带任何褒贬,敷衍般地应答:“That's it.(就这样。)”
      简单三个字,疏离又淡漠,摆明了不愿过多谈及这个敏感的话题,带着明显的回避与敷衍。
      伦却并不打算就此作罢,今日专程远道而来,自然不会被这三个字轻易打发。祂依旧循着话题,步步紧逼,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诚意满满的拉拢与循循善诱,一字一句,都敲在粤的软肋上:“What about it? Want to join our Blue Camp? My husband and the young lady from the Paris family would both welcome you with open arms~(怎么,要不要加入我们蓝营?我家先生和黎家小姐,都十分欢迎你加入呢~)”
      话语说得温和客气,看似给足了选择,诚意满满,可字里行间,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试探、裹挟与施压,精准地抓住了粤擅长商贸、看重利益、与海外渊源极深的特点,步步紧逼,试图一点点动摇粤原本坚定的本心与立场。
      粤听着伦接连不断的游说、拉拢与暗含威胁的施压,只觉得祂的言语太过刻意,步步紧逼,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全然没有了往日作为绅士的分寸与体面。眉宇间忍不住微微蹙起,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疏离与抗拒,沉默了足足数秒,终究还是没有直接翻脸,只是语气淡漠地、不留余地地回绝:“I'll think about it later.(再说吧。)”
      不明确答应,也不直接拒绝,留有余地,却已然摆明了当下不愿商谈此事、不愿站队的态度,算是给彼此都留了最后一分情面。
      藏在不远处大树后的苏,将二人之间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全部听在耳中。祂依旧默默隐匿在浓重的阴影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可心底,却已然掀起了万千惊涛骇浪,无数个念头疯狂地盘旋、冲撞,让祂浑身都泛起一股寒意。
      苏捂着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因为震惊而发出半点声响,心底翻来覆去、疯狂地思索着:粤,真的是我们家的省份吗?真的是和我们一脉相连、扎根华夏的故土之人吗?为何如今的行事、气场、言语,乃至立场,都与过往截然不同?为何会在这片隐蔽的树林里,偷偷和域外之人见面?为何会被对方拉拢站队,却没有直接拒绝?
      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处处透着古怪,太过反常,太奇怪了,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应该是眼前这般模样。那个开朗、通透、热爱故土、扎根岭南的粤,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不应该和这些域外之人,牵扯不清。无数的疑惑、震惊、不解、失望,盘旋在苏的心头,越想越觉得迷茫,越想越觉得心寒,对粤如今的立场与选择,越发捉摸不透,也越发不安。
      就在苏沉浸在满心的疑惑、震惊与慌乱之中,暗自沉思、心神大乱之时,一道优雅柔媚、婉转慵懒、带着十足法式浪漫与蛊惑力的声线,骤然从旁侧的林荫间传来,轻柔婉转,像羽毛一样挠在心尖,却字字都带着锋芒,陡然打断了苏的万千思绪。
      “Oh mon chéri~ Tu ne veux vraiment pas y réfléchir ? On t'accueille avec tout notre c?ur, sincèrement.(哦,亲爱的~当真不考虑一下吗?我们这般,真心实意地欢迎你。)”闻声望去,一道身影,缓缓从旁侧的树荫下走了出来。来人穿着一身优雅的长裙,发丝微卷,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浪漫、矜贵与疏离,一颦一笑都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正是来自法家首都,掌控着时尚与话语权的巴黎。
      巴黎缓步走到伦的身侧,目光径直落在粤的身上,没有看身旁的伦,仿佛早已和伦达成了共识。祂话音稍顿,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笃定、几分意味深长的暗示,又接着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却字字尖锐,直击要害,毫不留情地戳破粤最不愿提及的本心:“De plus, la couleur de tes yeux, celle de tes cheveux, sans parler de ceux que tu commandes, des routes commerciales et du commerce que tu tiens entre tes mains… Ne sont-ce pas tous des symboles où l’intérêt passe avant tout ? Tu es fondamentalement l’un des n?tres.(况且你的瞳色、发色,乃至你麾下的那些孩子、你手里掌控的航线与商贸……难道不都是利益至上的象征吗?你本就和我们,是一路人。)”
      话语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凌厉,却字字诛心,刻意点出粤与生俱来的、与海外割舍不断的特征,点出祂麾下的势力与核心诉求,暗指其本性趋利,本就不属于东方的故土,言语间满是精准的试探、裹挟与蛊惑,试图从根源上,彻底动摇粤坚守百年的立场。
      树后的苏,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寒意袭遍全身。
      祂正凝神倾听着三人之间这场隐晦的、关乎立场与站队的对话,心底的疑惑、震惊与不安愈发浓重,想要继续听下去,探寻更多隐秘的内情,想要弄清楚,粤到底想要做什么。可就在这时,祂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微弱的震动感,在这片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吓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发白,连忙悄悄拿出手机,低头飞快地看去。屏幕上赫然跳动着浙的名字,是浙发来的紧急消息,内容简短,却事态紧急,明确催促祂立刻返回,有要事商议,不容耽搁。
      苏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心底纠结到了极致。一边是关乎故土安危、粤的立场的绝密对话,一边是家乡发来的紧急召唤,两边都不容有误。可祂很清楚,此刻若是继续留在此地,手机随时可能再次响起,一旦暴露踪迹,不仅自己会陷入危险,还会打草惊蛇,让粤彻底防备起来,再也探查不到任何真相。
      事态紧急,不容再多做犹豫。苏深深看了一眼林间站定交谈的三道身影,压下心底满腹的疑惑、震惊与不甘,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敛好周身所有的气息,借着树木与阴影的完美遮挡,悄无声息地转身,脚步放得极轻、极快,不敢有半分停留,匆匆离开了这片暗藏暗流的沿海树林,一路向着来路疾驰而去。
      苏离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荫小道的尽头,没有惊动林间的三人。
      恰好一阵清风吹过林间,卷起满地的落叶,拂动三人的衣摆与发丝,也将粤低沉的、带着一丝犹豫与动摇的低语,轻轻送了出来,清晰地传入伦与黎的耳中。粤微微偏头,避开了二人的目光,换了一口流利优雅、毫无口音的法语,声音低沉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与斟酌,缓缓开口,说出了那句让伦与黎眼底都泛起笑意的话:“Je vais y réfléchir.(那,我……考虑一下吧。)”
      没有明确应允,也没有彻底拒绝,只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充满余地的答复,恰恰是这份犹豫,就是对方最想要的结果。
      事实上,伦与黎从一开始,就发现察觉苏隐匿在暗处的踪迹。只不过粤没回头便没发现,俩灵却从头到尾都刻意不点破,任由苏在旁侧偷听、观望。他们就是要让苏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场对话,就是要让苏把今日的所见所闻,带回去,传递给故土的其他人,就是要借着苏的眼睛与耳朵,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离间粤与故土之间的信任。
      此刻二人望着苏匆匆远去、毫不留恋的背影,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了然、戏谑与志在必得的笑意,一切都在按照他们的计划,完美进行。随即二人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神色淡然、却眼底藏着挣扎的粤的身上,这场拉拢,已然成功了大半。
      黎率先缓步上前,打破了林间的寂静,身姿优雅,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狡黠与势在必得的蛊惑。祂看着粤,语气带着刻意的亲昵、温柔与循循善诱,缓缓开口,依旧是流利的中文,精准地戳中故土的古话,加重蛊惑的力道:“Oh mon chéri ~ On a un vieux proverbe chinois qui dit : Celui qui sait s'adapter au temps est un sage , n'est-ce pas ?(oh,亲爱的~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作‘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是吗?)”
      祂唇角噙着势在必得的笑意,眼神意味深长,目光扫过粤紧绷的侧脸,继续柔声说道,话语里满是暗示与承诺:“Ne t'inquiète pas ~ Je vais veiller sur lui. Quant à lui ~ je ferai de mon mieux.(你放心~我会帮你看着祂的,至于祂嘛~我尽量。)”
      话语中接连提及两个隐晦的“祂”,没有点明具体身份,没有说半个敏感的字眼,可在场留存的三人,皆是心思通透、深谙各方百年纠葛与势力博弈之人,心中都清清楚楚,这两处所说的“祂”,究竟分别指代何人,内里藏着怎样的牵扯、算计与承诺,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无需多言,一点就透。
      一旁的伦闻言,修长的眉宇间,飞快地掠过一丝淡淡的不悦与不满。
      祂向来注重自己的绅士风度,讲究行事的分寸与先后顺序,本就不满巴黎中途贸然插话,道:“Miss Paris, it seems this isn't the time for you to speak yet!(巴黎小姐,此刻似乎还不是你说话的时候吧!)”
      黎抿了抿唇,道:“Hmm... tant pis, de toute fa?on j'ai fini de discuter avec le Guangdong.(嗯…也罢,反正我和粤小姐已经谈完了。)”随即朝粤眨了眨眼,比了个wink,“T'es d'accord, mon chou~(你说对吧,甜心~)”
      粤并未应声,无论如何作答,都会得罪其中一方,便顺势转移话题:“走吧,两位。你们远道从故土而来,想必已是十分疲惫了。”
      “OK./D'accord.(好。)”二人异口同声,随即跟随着粤回到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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