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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旧院槐香   185 ...

  •   1856年的广州城,本该是檐角悬着红灯笼、街巷飘着早茶氤氲香气的模样。可六月的炮声骤然撕裂岭南晨雾,英吉利的铁甲舰船趁着涨潮,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这片富庶土地。硝烟裹着刺鼻的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街边的茶摊被马蹄踏翻,瓷碗碎裂的脆响混着妇孺的哭喊,在珠江水面上荡开层层涟漪。
      "That Provincial Governor of the Qing Dynasty was quite an interesting character."(“清的省灵,倒是有趣。”)Charlotte Windsor的声音带着征服者的傲慢却不失绅士。
      “Seize him! By Lord Britain's command!”(抓住祂,英吉利大人的命令。)铁链锁住粤手腕的瞬间,祂感受到灵力被强行抽离的剧痛,红金眼眸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指尖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舰船驶离港口时,祂望着越来越小的广州城,看着岸边奔逃的百姓,喉结滚动着想喊一声“保重”,却被铁链勒得发不出声。粤最后望了一眼熟悉的城郭——红砂岩砌成的城墙下,木棉树正开得热烈,花瓣像燃着的小火苗,映着祂那双标志性的红金眼眸。祂本是省灵,受岭南大地滋养,性情里既有木棉的烈,又有珠江水的柔。可那日,英吉利的子民带着冰冷的锁链而来,全然失了绅士的态度。祂的力量在工业文明的炮火下不堪一击。
      祂不知道,这一去便是百年漂泊;更不知道,自己的“不告而别”,会成为华南大地一道跨世纪的伤疤。
      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硝烟持续了四年,广州城几经易手,那些记得粤模样的老人,或死于战火,或流离失所。后来抗战时期的广州大轰炸,炸毁了旧时的官府宅院,也炸毁了关于那位红金眼眸省灵的最后一点具象记忆。桂那时还只是弱小的省灵,岁月的尘埃一层层落在祂的记忆里,只隐约记得曾有位妹妹的存在护着华南一隅,却想不起祂的姓名与样貌。
      而粤下辖的那些市灵,穗、深、珠们,更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消失”伤透了心。祂们曾守在华南府,日日盼着粤归来,可春去秋来,木棉开了又谢,珠江潮涨了又落,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祂们不知道粤是被掳走,只当是祂弃了这片土地、弃了祂们。建国后,家书送来,怨怼渐渐压过了思念,最终在桂的接纳下,带着满心疮痍归了广西管辖。
      华南府里,粤的房间被原样保留下来。窗棂上挂着当年岭南亲手编的木棉风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书桌抽屉里还放着祂没写完的诗笺,笔尖悬着的墨滴早已干涸,在纸上凝成硬块。穗成了打理这间空房的人,每月十五,祂都会提着竹篮来,指尖捏着细软的抹布,细细擦拭积灰的书架,指腹一遍遍抚平凉席上的褶皱,连窗棂缝隙里的灰尘都不肯放过。桂偶尔会问起:“这房间为何一直空着?”穗总是慌忙转移话题,和桂聊起政务。祂不敢提起粤的名字,怕一开口,那些压抑了百年的思念就会汹涌而出,湿了眼眶。
      百年光阴,像珠江里的水,悄无声息地流淌。岭南的风依旧带着桂香,木棉树依旧每年春天盛开,只是华南府的人,渐渐都忘了曾有位叫粤的省灵。直到百年后的那个秋日,一艘轮船驶入珠江口,一位女子拉着行李皮箱缓步走下。
      祂穿着一袭浅蓝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木棉花纹,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珠江水面泛起的涟漪。蓝金渐变的长发垂到腰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丝间似乎还沾着异国的风尘,指尖捻了捻发梢,拂去细碎的沙粒。最引人注目的是祂的眼眸,不再是当年炽热的红金,而是晕开清透的蓝紫,只有在光线流转时,才会有星点金光在眼底轻晃,像被潮水打磨了百年的碎金,褪去了锋芒,只剩沉淀后的温润。
      祂站在华南府的朱红门前,指尖轻轻触过冰凉的铜环,指腹摩挲着铜环上百年前的刻痕——那是祂当年亲手刻下的木棉纹。风裹着桂香漫过来,拂动祂的长发,也拂动了祂眼底的湿意。“终于,返嚟啦。”(终于,回来啦)祂的声音轻得像风擦过花瓣,带着浓浓的粤语腔调,尾音里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眷恋,“唔知佢哋仲安唔安好。”(不知道祂们是否安好)
      祂想起桂的疼爱,穗祂们那时候总跟在祂身后,一口一个“当家”的模样。可转念一想,百年了,祂们怕是早就忘了自己。当年祂不告而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祂们或许早已习惯了没有祂的日子,甚至可能还在怨祂。“佢哋…应该唔记得我啦啩。”(祂们…应该不记得我了吧。)祂轻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拉杆,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释然。
      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石板路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祂推开虚掩的府门,庭院里的桂树和三角梅长得枝繁叶茂,树荫几乎覆盖了半个院子。祂径直走向那间始终紧闭的房间,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时,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灵力共鸣——这是祂的房间,百年未变。
      推开门的瞬间,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房间里还保持着百年前的模样,书架上的书依旧整齐地排列着;书桌上,那只岭南送的端砚还在,旁边堆着半尺高的公文,都是祂当年被抓去前没有完成的。
      粤将行李箱放在墙角,缓缓打开——里面最显眼的,是祂偷偷从英吉利宫殿带回的半尺高信封,都是当年被驳回的家书。粤将信封按年份理好,祂不知道如今的大当家究竟如何,若祂值得托付,便将这些信封交予祂。毕竟这些信封里,有半数是祂偷偷写下、从未被英吉利发现的,关于英吉利乃至资本主义国家的重要机密。
      洗漱过后,祂蜷进铺着凉席的床。木棉枕的香气依旧熟悉,那是岭南用晒干的木棉花填充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奔波百年的疲惫在此刻彻底袭来,祂闭上眼睛,蓝紫眼眸里的星点金光渐渐隐去,耳边似乎传来了珠江的水声,还有木棉风铃轻晃的声响。
      “返屋企啦。”(回家啦)祂在心底默念,终于卸下了百年的漂泊与防备,在熟悉的气息里,沉沉睡去。
      窗外的桂树随风摇曳,花瓣落在窗台上,像是在为归来的省灵,铺就一场温柔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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