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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端本宫 端本宫 ...

  •   端本宫比怀珵想象的大。

      他不是没住过好房子。归安城的襄王府是他自己一砖一瓦建起来的,瓦兰的圣米尔堡有彩色玻璃窗和烧得噼啪响的壁炉,连行宫的海棠院都有几分精致。但端本宫不一样——它不是给人住得舒服的地方,它是给人看的地方。

      五进院落,中轴线上是正殿、偏殿、后殿,东西两侧各有跨院,抄手游廊连着花厅、书房、暖阁。正殿的柱子有合抱粗,阶下的青砖缝里连一根草都没有,想来是天天有人蹲在地上拔。后花园不大但齐整,太湖石堆的假山,一池锦鲤,几棵老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飘在水面上,鱼群以为是食,围过来啄一口,发现不是,又散了。

      明华只用了半天就把里里外外理顺了。

      她比怀珵懂得在宫里怎么住。端本宫的宫人、侍卫、太医都是皇帝指派的,哪些是伺候的、哪些是"照应"的,她心里有数。到的第一天上午,她把管事太监叫来问了一遍份例——柴米油盐、炭火烛蜡、笔墨纸砚、各房用度,一笔一笔对得清清楚楚。下午她赏了宫人,打了侍卫的酒钱,给太医送了两包好茶,动作不重不轻,钱花得不多不少,既不显得寒酸也不张扬。到傍晚,端本宫上下就已经认得这位王妃了——不是靠端本宫的名头,是靠她自己。

      怀珵看着她忙前忙后,自己反倒像个客人。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翻了几本架上的旧书,又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踱到厨房门口,被明华撞见了。

      "你转什么呢?"

      "看看。"怀珵说。

      "有什么好看的?"明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居然系了围裙,在厨房里指点晚膳,"你去书房坐着,茶给你泡好了。这里不是归安城,你别往厨房钻,叫人看见不像。"

      怀珵笑了一下,没动。

      "堤上的塘报今天有吗?"他问。

      "周福收着,搁你书房案头了。"明华说,"沈大哥那边一切照旧,副手带的人,他自己一步没离堤。"

      "让他盯紧些。"

      "信里写了。"明华看了他一眼,"你们俩,一个在堤上一个在京里,隔着三千里地还不省心。"

      怀珵没接话。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明华指挥厨子切菜、调味、看火。锅里滋啦一声响,蒜香混着酱香飘出来,是归安城的做法,不是上京菜。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松了一点点。

      "明华。"

      "嗯?"

      "端本宫——"

      "我知道。"明华没有回头,"住进来了就住着。想那么多做什么?房子再大,晚上也不过睡一张床。"

      怀珵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

      孩子们比大人适应得快。

      谢珩十三岁了,已经过了到处乱跑的年纪。他到端本宫的第一件事是把整个宅子走了一遍,不是玩,是看。正殿几扇门、后殿几扇窗、游廊有多长、假山后面有没有死角、围墙有多高、墙角有没有可以踩蹬的砖缝——他记得很认真,像在校场上听莱文讲城防。走完了他回到怀珵身边,说了一句:"太大了。"

      "什么太大了?"

      "院子。"谢珩皱着眉,"人太少,守不住。"

      怀珵看了儿子一眼。谢珩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孩子过家家的那种认真,是真的在盘算——他在归安城长大,莱文教过他看地形、辨风向、数人头,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了。

      "这里不用守。"怀珵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宫里。"怀珵摸了摸他的头,"宫里有人替你守。"

      谢珩没有接话。他不太懂父亲话里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十三岁的少年已经知道,有些事大人不想说的时候,追问是没用的。

      凯文比沈昭小两个月,也是十一岁,金发碧眼,站在一群黑头发黑眼睛的大靖人中间像一颗掉进煤堆里的雪珠子。他对端本宫的格局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御赐的东西——正殿那座青玉屏风、廊下挂着的八哥、书房里一套据说有两百年历史的端砚。他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摸,但又记着母亲乔安娜的教导,手伸到一半缩回去,只拿眼睛看,嘴角抿得紧紧的,憋得满脸通红。

      三个孩子里沈昭最如鱼得水。

      她十一岁,嘴甜,不怕生。到端本宫第二天就跟宫人混熟了,管扫地的小太监叫"小顺子",管浇花的老婆子叫"张嬷嬷",连门口站班的侍卫都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她跑过去仰着头问"将军叔叔你站了多久累不累",侍卫板着脸说"不累",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塞到人家手里,转身就跑。侍卫捧着那块糕愣了半天,最后趁人不注意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皇帝第一次见沈昭是在上林苑。

      那天怀珵带着谢珩和沈昭进宫谢恩——按规矩,住进端本宫的第二天要进宫磕头。谢珩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在一旁,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小枪。沈昭也行了礼,规规矩矩的,但行完了就忍不住东张西望,眼睛滴溜溜转,看什么都新鲜。

      皇帝坐在花园的亭子里,面前摆着一盘棋。他今天没穿朝服,一件石青色的常袍,头发束着,看起来比大殿上老了一些,也和善了一些。他看了看谢珩,又看了看沈昭,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是老几?"皇帝问。

      "回父皇,这是长子谢珩,这是幼女沈昭。"怀珵说。

      "沈昭?"皇帝挑了挑眉,"随母姓?"

      "是。"

      皇帝没有再问。他朝沈昭招了招手:"过来。"

      沈昭看了父亲一眼。怀珵微微点头。她就跑过去了,跑到亭子台阶前,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站稳了,自己捂着嘴咯咯笑。

      皇帝看着她。

      "你笑什么?"

      "门槛绊我。"沈昭仰着头,理直气壮,"它绊我,我没哭,我勇敢。"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点到为止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

      "你勇敢。"他重复了一遍,"好。"

      他伸手把沈昭抱起来放在膝上。怀珵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被父亲抱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没有过。但沈昭不怕,她坐在皇帝腿上,伸手去摸龙袍上绣的金线,摸了一会儿说:"扎手。"

      皇帝又笑了。

      "你叫沈昭?"

      "嗯。"

      "几岁了?"

      "十一岁。"

      "会背诗吗?"

      "会。"沈昭把胸脯一挺,"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就会这一首?"

      "还会一首。"沈昭歪着脑袋想了想,"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皇帝点了点头。他没有像考校其他皇孙那样问经义、问策论,只是让沈昭坐在腿上,随手摘了一块盘子里的糕点递给她。沈昭接了,咬了一口,说"甜",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谢珩站在下面,看着妹妹坐在祖父膝上吃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背挺得更直了。

      从上林苑回来的路上,沈昭骑在怀珵脖子上,手里举着半块没吃完的糕,心满意足。怀珵托着她的腿,走在宫道上,旁边是低着头亦步亦趋的谢珩。

      "父王。"谢珩忽然开口。

      "嗯?"

      "皇爷爷——喜欢妹妹吗?"

      怀珵想了想。"喜欢。"

      "为什么?"

      "因为你妹妹胆子大。"怀珵说,"别人见了皇爷爷都怕,她不怕。"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怕。"他小声说。

      怀珵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谢珩抿着嘴,眉头微微皱着,有一点不服气,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怀珵腾出一只手,按在谢珩肩上。

      "我知道。"他说,"你不怕。你跟你妹妹不一样——你是把怕放在心里,她是根本不知道怕。"

      谢珩抬起头看父亲。怀珵朝他点了点头。谢珩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

      凯文入宫读书的事三天后就定了。

      按规矩,宗室子弟和勋贵家的适龄男孩都在宫学读书,由翰林院的学士授课。凯文是瓦兰人,金发碧眼,本来不在宗谱上,但他是菲尼克斯的儿子、怀珵带进京的,皇帝点了头,也就入了学。谢珩和沈昭本就该在宫学读书,三个人正好做个伴。

      入学第一天,三个人天不亮就被拽起来穿衣裳。谢珩动作最快,自己穿好了襦衫,系好腰带,端端正正坐在床边等。沈昭最磨蹭,眯着眼打瞌睡,明华给她梳头她就歪着脑袋往镜子上撞。凯文最紧张,他的大靖话已经说得不错了,但进宫学对他来说是全新的地方、全新的人、全新的规矩,他把衣襟扯了又扯,总觉得没穿对。

      "别扯了。"乔安娜蹲下来,替凯文把衣领翻正,"衣裳没问题。"

      "母亲,"凯文小声说,"他们会不会笑话我?"

      "笑话你什么?"

      "笑话我头发是黄的。"

      乔安娜看了儿子一眼。她想说"谁敢笑话你你就揍他",但想起这是大靖的宫学不是瓦兰的校场,把话咽回去了。

      "你是去读书的,不是去比头发的。"她说,"书读得好,就没人笑话你。"

      凯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宫学在正阳宫东侧的一排偏殿里,三间打通的大屋子,摆着十几张书案。墙上挂着孔子像,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先生姓周,是翰林院的侍讲,四十来岁,瘦长脸,山羊胡,看起来严厉,实际上——后来孩子们发现——确实严厉。

      谢珩、沈昭、凯文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孩子在了。有宗室子弟,也有勋贵家的儿子,最大的十三四,最小的六七岁。他们看见三个新来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沈昭不在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谢珩不声不响地在妹妹旁边坐了。凯文犹豫了一下,坐在谢珩另一边,把书包紧紧抱在怀里。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凯文没听清,但他看见几个孩子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有人捂着嘴笑。

      他的耳朵红了。

      谢珩转过头,看了那几个孩子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瞪人,就是看了一眼,目光很平。那几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就不笑了,转回了头。

      凯文松了口气。

      周先生进来了。先教《千字文》,然后是写字,然后是背书。谢珩在家就认过字,写得一手端正的楷书,周先生看了他的字,微微点头。沈昭坐不住,写了两行就开始东张西望,被周先生敲了一下手板,瘪了瘪嘴,不敢动了。凯文最吃力——他的大靖话虽然能说,但识字不多,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周先生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叫凯文?"

      "是。"

      "字写得丑。"

      凯文的脸腾地红了。

      "但笔顺没错。"周先生又补了一句,"比那几个强。"

      他拿戒尺指了指角落里两个宗室子弟。那两个人的字写得龙飞凤舞,跟画符似的。凯文愣了一下,没敢笑,低下头认认真真写下一个字。

      下了学,三个孩子往端本宫走。沈昭蹦蹦跳跳走在前面,谢珩和凯文跟在后面。

      "周先生好凶。"凯文小声说。

      "他打你了吗?"谢珩问。

      "没有。他就说我字丑。"

      "那不算凶。"谢珩说,"莱文师傅教我们扎马步,扎不直就拿棍子敲腿窝。那才叫凶。"

      凯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谢珩。"他又说,"刚才那些人笑我,你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就不笑了。你怎么做到的?"

      谢珩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因为我不怕他们。"

      凯文记住了这句话。

      ---

      菲尼克斯没有闲着。

      怀珵进京时带了他,明面上是随行护卫,实际上他在查石料。

      归安城堤坝上那批碎石料不是凭空来的。石料由兵部统一调拨,经工部验收,再由指定的商号运到北境。兵部谁批的条子、工部谁签的验收、商号是哪家、中间哪一环换了料——这些在归安城查不清,因为归安城是终点,源头在上京。

      菲尼克斯到上京的第三天就出了门。他不穿大靖衣冠,穿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像个走街串巷的行商。他在京中经营了十几年的海路情报网,瓦兰的商船在津海卫和通州都有停泊点,码头上的脚夫、酒馆里的酒保、客栈里的伙计,都是他的眼睛和耳朵。他不急着查,他先听。

      听了五天,他听出了一个名字:韦家。

      韦家是上京的老皇商,祖上跟太祖打过仗,后来不掌兵了,转行做买卖,盐、铁、木材、石料,什么赚钱做什么。这一代的家主叫韦崇,五十来岁,脸上永远挂着笑,见谁都三分客气,京里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韦弥陀"。但菲尼克斯查到的韦家一点也不弥陀——兵部调给北境的三批石料,全是韦家的商号供的货。前两批还好,第三批开始以次充好,碎料掺了三成。石料款是足额拨的,差价去了哪里,账面上看不出来,但韦家最近在京西新买了一片地,三百顷,花了十二万两白银。

      十二万两。菲尼克斯把这个数字记在纸上,折好,夹进了一本《千字文》里。

      他还听到了别的。

      不是关于石料的,是关于孩子的。

      上京近一年断断续续有孩童失踪。不是什么大案子——失踪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卖糖葫芦的、缝补的、扛大包的,丢了孩子去报官,官府登记一下就没了下文。京里的百姓不敢明说,但私底下都在传,说有"拍花子的"专挑面目清秀的孩子下手,用迷药一拍,扛上马车就走,找都没地方找。

      菲尼克斯是在通州码头的一家酒馆里听到的。隔壁桌两个脚夫喝酒,一个说"老张家的二小又没了",另一个说"第几个了",第一个说"这一片第三个了",第二个压低声音说"别多问,小心惹祸"。

      菲尼克斯放下酒钱,走了。

      他没有声张。在没有查清之前,他不会跟怀珵提半个字——怀珵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但他把这件事也记在了纸上,跟石料的账放在一起。

      ---

      沈昭是在第六天听见那支童谣的。

      那天她在宫学里背不出书,被周先生留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凯文陪她往回走——谢珩被周先生单独留下加课,他俩先走。两个孩子没走大路,抄了一条近道,穿过正阳宫东侧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灰墙,墙根处长着青苔。走到巷子中段时,他们听见了歌声。

      是几个小丫头,在巷子尽头的一片空地上跳房子。她们拍着手,齐声唱,调子奶声奶气的,像所有小孩子唱的童谣一样好听。但词不一样。

      "漂亮的小孩别乱跑——"

      "小心被大灰狼叼走了——"

      "叼到山里喂狐狸——"

      "叼到河里喂鱼虾——"

      "叼到一个好地方——"

      "有糖有果有新花——"

      "就是再也回不了家——"

      唱完了,她们嘻嘻哈哈地笑,又从头唱了一遍。

      沈昭站住了。她觉得调子好听,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跟着哼了两句。凯文也站住了,他的大靖话还不太灵光,听不太懂词,但他看见旁边一个陪着他们的老太监脸色变了。

      那老太监姓周,是端本宫派来接送孩子的,六十来岁,背有点驼,平时话不多,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这一刻他脸上的笑全没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那群唱歌的小丫头,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周公公?"凯文叫了一声。

      周太监猛地回过神,脸上的笑又挤了回来,但笑得不太自然。

      "小主子,咱们该回去了。"

      "她们唱的什么呀?"沈昭问,"挺好听的。"

      "瞎唱的。"周太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街上野孩子瞎唱的,没什么好听的。小主子快走吧,王妃该等急了。"

      他催着两个孩子往前走。沈昭被他拽着袖子,不太情愿,一边走一边还回头哼那支调子。周太监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小主子。"他压低声音说,"这歌——别在宫里唱。"

      "为什么?"

      周太监没有回答。他松开沈昭的袖子,加快脚步往巷子外走,像是要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沈昭小跑着跟上,凯文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唱歌的小丫头。她们还在跳房子,拍手声和笑声在窄巷里回荡,被灰墙夹着,听起来有点闷。

      回到端本宫,沈昭把童谣的事忘了——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厨房里新蒸了枣泥糕,她得赶在谢珩回来之前多吃两块。凯文却没忘。他年纪虽小,但在归安城长大,见过的世面比同龄孩子多,他看得出周太监的慌张不是装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凯文趁大人们说话,凑到菲尼克斯身边,把巷子里听到的童谣和周太监的反应说了。

      菲尼克斯正在喝汤,听着听着,勺子停了一下。

      "词你记住了吗?"他低声问。

      凯文点了点头,把那几句词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他记性好,这一点像他父亲。

      菲尼克斯没有说话。他把汤喝完,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当天夜里,他在书房里把那几句词抄在一张纸上,跟石料的账、韦家的名字、孩童失踪的传闻放在一起。

      他看着那张纸,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石料、韦家、兵部、工部——这条线是清楚的,指向三皇子。

      孩童失踪、童谣、"大灰狼"——这条线是模糊的,他不知道指向谁。

      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两条线,迟早会绞在一起。

      窗外有风吹过,海棠花瓣落在窗台上。菲尼克斯把纸折好,夹进那本《千字文》,吹灭了灯。

      ---

      怀珵在端本宫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看起来很闲。每天早起打一套拳,吃完早饭在书房看折子——不是朝堂的折子,是沈承砚整理的堤坝档案和菲尼克斯查回来的石料线索。下午有时候在院子里走走,看看海棠,看看锦鲤,有时候陪明华下两盘棋,棋下得臭,明华让他三子他还输。傍晚孩子们下学回来,他听他们讲宫学里的事——周先生今天打了谁的手板、谁背书背不出被罚站、凯文的字被夸奖了、沈昭上课传纸条被抓了。

      他看起来像个在皇帝眼皮底下安分守己的闲人。

      但他每天都在等北境的塘报。

      塘报每隔三天来一次。第一封说水位还在涨;第二封说沈承砚的副手带人堵住了两处渗漏但人手不够;第三封到的时候是三月二十六傍晚,怀珵正在书房里看沈承砚画的堤坝剖面图,周福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王爷,北境塘报。"

      怀珵接过来,拆开,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他把塘报放在案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明华端着茶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塘报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她太了解他了——他越是没有表情,心里就越重。

      "怎么了?"

      怀珵把塘报递给她。

      明华接过来,看了几行,脸色也变了。

      塘报上写:沧浪河水位再涨两尺,十二号桩至十五号桩段大面积渗漏,河工中暑倒下者逾百人。兵部调的第二批石料仍有碎料,陆铮调不动兵——不是抗命,是北境的老兵只认"襄"字旗,没有襄王的话,河工和护堤的兵都不敢全力上堤。

      塘报最后一句是陆铮的原话:"末将无能,请旨定夺。"

      明华放下塘报,看着丈夫。

      怀珵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光从窗棂间退出去,书房里没有点灯,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

      "怀珵。"明华轻声叫他。

      "我知道。"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海棠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成了一团浓黑,风吹过,花瓣无声地落。

      "我得去。"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端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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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如果有评论的话,我就开始动手写番外。 可以留言番外想看什么。 顺便开个新文。《怀月归番外系列》《顾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