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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维瑟家 维瑟家 ...

  •   维瑟公国的首府在维瑟堡,城因堡得名,堡因山得势。

      城堡坐落在北境高地的脊梁上,黑石砌成的城墙沿着山脊铺开,两侧是陡峭的峡谷,谷底有一条不冻的河,河面上终年浮着薄雾。从河谷往上看,维瑟堡像一头蹲伏在山巅的老兽,城墙是它的脊骨,角楼是它的耳朵,主堡顶上那面绣着银鹰的旗帜是它最后的精神气。二十年前这面旗帜在北风里猎猎作响的时候,从峡谷那头就能看见,过路的商队会停下来脱帽行礼——那时候维瑟家的名字在北境十二公国里排第三,封地横跨三条河谷,银矿、林场、皮毛商路,哪一样都是日进斗金的买卖,老公爵埃德蒙·维瑟在杜马说一句话,连王室都要侧耳听三分。

      现在旗帜还在,但边角已经磨毛了,银鹰的绣线褪了色,远看像一只灰扑扑的鸽子。

      城堡的铁闸门升起来的时候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响,那声音在峡谷里打了个转才散去。门洞里的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打在人脸上像细鞭子抽。卢西安·维瑟裹紧了斗篷,策马穿过门洞,马蹄在石板路上磕出清脆的回响,回响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又弹回来,空荡荡的,像走进了一座没有人的教堂。

      他已经三个月没回来了。

      上一次回来是入秋的时候,父亲的病刚加重,他从王城告假赶回,在病榻前守了七天。临走前他去账房看了一眼家底——不看还好,看了以后他在马厩里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回了王城。他没有跟杰洛德碰面。不是不想碰,是知道碰了也没用。

      这一次他不得不回来。杰洛德三天前在杜马发了言。

      马穿过外堡的操练场,场地上空荡荡的,兵器架歪在一边,几支木枪倒在雪地里没人捡。卢西安记得小时候这个时辰——冬日天短,午后不到申时天就开始暗——操练场上全是家兵的喊杀声,父亲穿着旧皮甲站在台阶上看,谁的招式不到位就一马鞭抽过去,抽完了晚上加一块肉。那时候维瑟家有家兵六百人,甲胄兵器年年换新,粮草够撑三年围城。

      现在家兵裁到了一百二十人,甲胄还是十年前打的,粮草只够半年。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老仆。老仆叫赫克托,在维瑟家做了四十年,从马夫做到管家,头发胡子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亮。他接过缰绳的时候看了卢西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父亲怎么样?"卢西安问。

      "醒着。"赫克托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早喝了半碗麦糊,公爵夫人喂的。"

      "哥哥呢?"

      赫克托的嘴角抽了一下。"在大厅。跟南边来的几位先生议事。"

      "南边来的"四个字在卢西安耳朵里打了个转。他没有再问,拍了拍斗篷上的雪,往主堡走。

      主堡的大厅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穹顶高得看不见梁,石墙上挂着历代维瑟公爵的画像和猎获的兽头,地上铺着整块的熊皮,长桌能坐四十个人。但兽头上落了灰,画像的金框发了暗,熊皮磨秃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板。长桌上倒是坐了人,七八个,围着火炉,面前摆着酒壶和杯盘,气氛热烈得跟这座冷飕飕的城堡格格不入。

      杰洛德坐在主位上。

      他比卢西安大两岁,今年三十八。年轻时是北境有名的美男子——金发灰眼,肩宽腿长,穿铠甲的时候像故事书里走出来的骑士。但现在他胖了,下巴叠成两层,脸颊上泛着长期饮酒带来的潮红,灰眼睛里的光不是精明也不是威严,是一种卢西安说不上来的东西——亢奋,偏执,像一个赌徒看着骰盅时眼睛里燃烧的那种光。

      他正在说话,声音洪亮,手势夸张,旁边的人频频点头。

      "——沿海领地的事我已经想清楚了,"杰洛德一掌拍在桌子上,杯盘跳了一跳,"那些南方的荒地在别人手里是赔钱货,到了维瑟家手里就是金矿。为什么?因为我们有路子!瓦连廷公爵当年早就看透了——北境的出路在南方,在海洋,在那些被外来者占据的贸易线上!宣言里写得明明白白——"

      "大哥。"

      卢西安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杰洛德的目光扫过来,先是辨认,然后笑了——那种笑卢西安太熟悉了,居高临下的,带着一点怜悯和一点嘲弄。

      "哟,"杰洛德靠回椅背,端起酒杯晃了晃,"次子回来了。"

      "父亲病着,我回来看看。"

      "看看?"杰洛德抿了一口酒,"王城里的差事不忙了?安亲王殿下给你放的假?"

      "大哥——"

      "我说错了吗?"杰洛德放下酒杯,身子前倾,声音忽然锋利起来,"你卢西安·维瑟,次子,没有封地,没有继承权,在王城里混得人模狗样靠的是谁?是你自己的本事?"他笑了一声,"是你那个质子出身的主子给你的。你现在管着河道税卡,手底下几十号人,出门有人叫'老爷'——你以为那是你挣来的?那是人家赏的。"

      厅里有人低头喝酒,有人交换眼色,没有人说话。

      卢西站在门口,雪在他斗篷的肩头上化了,水珠顺着黑色的呢料往下淌。他没有动,脸上也没有表情。这种话他听了不是一次两次了。从他十六岁入朝开始,从怀珵——那时候还只是个在王城做人质的大靖皇子——点了他的名让他去河道衙门当差开始,"次子+质子的朋友"这个标签就贴在他身上,撕不下来。

      杰洛德最擅长用这把刀。因为这把刀上有两重刃:一重是"次子"——在长子继承制的瓦兰,次子生来就低人一等,本事再大也是替兄长打天下的命;另一重是"质子的朋友"——怀珵是大靖人,是外来者,跟外来者走得近的瓦兰贵族,在瓦连廷宣言被翻出来的今天,本身就是一种嫌疑。

      "大哥,"卢西安的声音还是平的,"我听说你在杜马发了言。"

      "发了。"杰洛德仰起下巴,"怎么了?"

      "你替殖民路线站台?"

      "那不叫殖民,那叫——"

      "你拿维瑟家的封地做抵押,认购了南方沿海三处置领地的开发权?"

      杰洛德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亢奋的神情。"消息倒灵通。是又怎样?那是投资,卢西安,投资!你在河道上收了十年税,眼界也就那么点大——你知道南方沿海一块领地一年能产出多少吗?十倍!二十倍!等第一批货回来,维瑟家不但能把窟窿补上,还能——"

      "什么窟窿?"

      大厅里又安静了。

      杰洛德盯着卢西安,灰眼睛里的光闪了闪。他张了张嘴,最终摆了摆手,对厅里的其他人说:"今天先到这里,你们回去吧。"

      那些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走过卢西安身边的时候有人想打招呼,看到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脚步声、衣料摩擦声、门轴的吱呀声依次响过,大厅里只剩下兄弟两个和火炉里木柴噼啪的声响。

      "什么窟窿?"卢西安又问了一遍。

      杰洛德沉默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某种压抑不住的焦躁。

      "账上的事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卢西安往前走了两步,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大哥,那是维瑟家的钱。是父亲攒了四十年的家底。银矿的股、林场的契、商路上的抽成——你一样一样往外押,到底押了多少?"

      "我说了别管!"

      "三百二十万金币。"

      这个声音不是从兄弟俩任何一个人口里发出来的。两个人同时转头——大厅通往内室的侧门开着,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长裙,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手里端着一碗药。她是埃德蒙的续弦夫人,杰洛德和卢西安的继母,玛格丽特。她嫁给埃德蒙二十年,没有生育,把两个继子从小看到大,在维瑟家说话的分量不比老公爵轻。

      "母亲。"卢西安叫了一声。

      玛格丽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杰洛德脸上。"三百二十万。这是账房今天下午报给我的数目。你父亲名下的银矿股押了七成,林场的地契押了五处,商路的抽成契约抵给了王城里的三家钱庄。"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杰洛德,你父亲还活着。"

      杰洛德的脸涨得通红。"那是投资!等南方领地——"

      "南方领地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吗?"玛格丽特打断他,"你去过吗?你派去的人回来说什么你听过吗?第一批去的一百二十个拓荒者,到了地方才发现所谓的'良田'是沼泽,'港口'是礁石滩,'金矿'连影子都没有。热病放倒了一半,剩下的跑了一半,现在还在那儿耗着的不到三十个人。"

      "那是他们不会经营——"

      "不会经营的是你!"

      玛格丽特的声音陡然拔高,碗里的药汁晃了出来,溅在她手背上,她像没感觉到。"杰洛德,你被人灌了迷魂汤!那些南方来的'先生',那些跟你称兄道弟的殖民派,他们给你看的地契是真的吗?他们给你算的收益是实的吗?你拿维瑟家三百年的家底去赌一张画在纸上的饼——"

      "够了!"

      杰洛德猛地站起来,椅子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胸口起伏着,脸涨成猪肝色,灰眼睛里烧着那种卢西安越来越害怕的光——不是愤怒,是被戳中痛处后的恼羞成怒,是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可能错了但绝对不能承认的偏执。

      "你们不懂,"他咬着牙说,"你们都不懂。瓦连廷公爵看得比你们远——他看到了瓦兰的未来!北境的土地养不活所有人,南方才是出路!那些沿海领地不是沼泽,是希望!等我把第一批货弄回来——"

      "没有第一批货了。"卢西安说。

      杰洛德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卢西安看着他的哥哥,看着这个曾经把他扛在肩膀上在城堡的走廊里跑、曾经在他摔下小马的时候第一个冲过来扶他、曾经在他入朝前一夜把自己的佩剑解下来塞给他说"次子也能当好刀"的哥哥。那个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是从他读到那本《瓦兰根脉书》开始的吗?是从他第一次在杜马听到有人高呼"非瓦兰血脉据要津者其心必异"开始的吗?是从他把埃莉诺姐姐的死也算到"外来者"头上开始的吗?

      卢西安忽然觉得很累。

      "我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说,"你认购那三处置领地开发权的时候,有没有派人去实地勘察过?还是只听了那些'先生'给你看的报告?"

      杰洛德的嘴唇动了动。

      "那些报告是谁出的?"

      "是……是殖民派的人——"

      "殖民派的人。"卢西安重复了一遍,"大哥,你在杜马替他们站台,拿维瑟家的钱替他们铺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投?为什么把'高利润'的机会让给你?"

      杰洛德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抖,但抖得不一样了——不是焦躁,是某种正在从脚底升上来的寒意。

      卢西安没有再逼他。他转向玛格丽特,放轻了声音:"母亲,我去看看父亲。"

      ---

      埃德蒙·维瑟躺在床上,房间里拉着厚窗帘,只留了一条缝让光线进来,恰好照在床柱上。空气里有药味和某种更深沉的、属于老人和病人的气味——不是腐朽,是一个正在缓慢熄灭的人身上特有的那种疲倦的暖意。壁炉里烧着火,但火焰很小,像是不敢烧太旺,怕惊扰了什么。

      卢西安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埃德蒙闭着眼。他六十八岁了——在北境的苦寒之地,六十八岁已经是难得的高寿。当年他是北境最魁梧的男人,身高六尺,能单手把一匹受惊的马拉住,一顿饭吃半条羊腿。现在他躺在被褥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橡树——还活着,但内里已经空了大半,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白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层薄霜。他的呼吸又浅又慢,每一次吐气都像要多费一点力气。

      "父亲。"卢西安轻轻叫了一声。

      埃德蒙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杰洛德的亢奋,也没有卢西安的克制——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清明,像结了厚冰的湖面,冰底下是活水,但轻易看不见。

      "你回来了。"埃德蒙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

      "你哥哥的事,你都知道了。"

      不是问句。卢西安点了点头。

      埃德蒙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看向天花板,看向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照在他的眼睛里,灰眼珠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

      "冰原上的事,你还记得吗?"他忽然问。

      卢西安愣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你多大?"

      "十一。"

      "十一。"埃德蒙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叹,"冬殿那场火之后,你姐姐没了,安德烈也没了。消息断了半个月,后来才听说那个大靖来的孩子带着你往北边逃,路上遭了伏击,中了冰腐毒。北境的太医都束手无策——那种毒,烂皮肉,冻心脉,沾上了就是个死。我接到消息当天就发了七路人马——东南西北各两路,我自己带一路。"

      "我记得。"卢西安的声音低下去,"您把家里所有的存药都翻出来了,连母亲的嫁妆里那支老山参都切了。"

      "七路人马在冰原上找了十一天。"埃德蒙的目光还是看着天花板,"找到人的时候那孩子已经不行了——半边身子烂得发黑,气若游丝。最后找到解药的是你那一路——你那时候才十一岁,骑在马上鼻子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棵从冰缝里刨出来的蓝花草,冲着我喊'找到了找到了'。"他停顿了一下,"药用下去,烂肉一块块往下掉,新肉一寸寸长回来。他活了。"

      "他活了。"

      "他现在是安亲王。"

      "是。"

      埃德蒙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卢西安。那双灰眼睛里的清明忽然变得锐利了一瞬,像灰烬底下的一颗火星。

      "你跟他,还有来往?"

      卢西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房门——门关着,门外的走廊里没有脚步声。然后他看着父亲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有。"

      埃德蒙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卢西安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慢慢地、艰难地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放在卢西安的手心里。钥匙很小,铜制的,上面刻着维瑟家的鹰徽。

      "书房,左数第三个书架,第二层,从右边数第七本后面有个暗格。"埃德蒙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卢西安必须俯下身才能听清,"里面有一些东西。我攒了二十年。"

      "父亲——"

      "现在不要看。"埃德蒙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呼吸又恢复了那种又浅又慢的节奏,"等需要的时候再看。"

      卢西安攥着那把铜钥匙,钥匙上还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埃德蒙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平静而疲倦,像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灯。

      他站起来,替父亲掖了掖被角,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门外走廊尽头有一扇窄窗,窗外是北境的冬日黄昏。天光正在暗下去,峡谷里的雾升上来了,像灰白色的潮水慢慢淹没谷底。远处城墙上,那面褪色的银鹰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卢西安把铜钥匙攥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大厅,也没有去客房。他沿着走廊走到城堡最东头的角楼,角楼里有一间小屋子,是他少年时住的地方。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上还挂着他小时候练剑用的木剑。他关上门,在桌边坐下,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没有署名,信纸是最普通的粗麻纸,字迹工整得像账房先生抄的账。信上只有一行字:

      > 雪后初晴,故人问安。欲叙旧,三日后城西老磨坊。

      卢西安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用指尖碾碎了,推开窗户撒进风里。

      三天后就是明天。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着城堡外的风声和远处河谷里水流的声音。这座城堡太大了,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起小时候这个时辰,大厅里总是灯火通明,父亲坐在主位上,母亲坐在旁边,佣人们端着烤肉和麦酒来来去去,家兵们在操练场上的喊声隔着墙壁传进来,闷沉沉的,让人觉得踏实。埃莉诺姐姐坐在父亲左手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总偷偷把自己盘子里的蜜饯塞给他和杰洛德。

      那时候杰洛德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卢西安闭上眼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明天。城西老磨坊。他得去。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座城堡里还剩下的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维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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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如果有评论的话,我就开始动手写番外。 可以留言番外想看什么。 顺便开个新文。《怀月归番外系列》《顾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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